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老风:鸳鸯镜中碎琳琅(二)     “ ...

  •   “风家的翡翠盏?可值钱了!拿走拿走。”

      “哟,金蟾蜍,真够重!老子带不走,其他人也别想拿,砸!”

      “瓦片真是琉璃做的!唉,带不走了,等着烧了吧。”

      “哎哎哎,这儿有个小美人儿!住桂阁后院——你莫不是风二房里的?”对方玩味地打量翡翠簪子,“跟着那没出息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好的,不如从了大爷我。”

      翡翠簪子缩在墙角,已经没地方退了。

      对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看着那双漆黑的手,铁爪一般箍着。她看着那张流着涎水的脸,黑嘴黄牙一笑,横肉上的蜷毛黑须就一抖。这张脸,离她越来越近。

      “啊——”

      翡翠簪子从对方眼睛刺下去,穿破头颅,那人大叫一声,缓缓后倒,簪子触地即碎。

      她静静地看着,一地翡翠玉碎。

      今夜,风家结束了。她在风家的生活,也结束了。

      永远结束。

      “大哥!怎么了——”

      门被踢开,一群人冲进来,屋中只有男人的尸体,不见女人的踪迹。

      窗户开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响。

      小柳只知道不停地奔跑。

      火光喧声里,刀光剑影中,她什么都看不清,只顾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跑不动了,抬头望,鸿胪厅的匾将落未落。

      里头静静的,似乎没有人。

      她用力掀开没有头的罗裙身体,从尸山缝里钻进去。

      她一只脚先落地,没踩稳,后一只脚进来,直直摔进鸿胪厅。

      刚才究竟踩了什么东西?她没有时间想。

      小柳拼命爬起来,揉胳膊揉腿。

      她第一次见这么黑漆漆的鸿胪厅,抬头望,窗户缝透进月光。

      月光下,桌案上,女人的头安静地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她。

      好眼熟。

      小柳想起来了。

      是大少奶奶的随侍。

      我鲜少出桂阁后院,有次迷路了,误闯大少奶奶阁中,是这位姐姐领我回去的。

      阳光之下,随侍姐姐一袭红罗,笑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小柳走上前,轻轻抚摸头颅青冰色的皮肤,血凝固了,皮肤隐隐约约出现黑点。

      她掩上眼睛,看着旁边的那个血洞,忽然想起自己的脚底。

      她没胆子去看,低着头,轻声说:“姐姐,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她。

      小柳捧起头颅,走到门口尸山前,将它物归原主。

      尸体好像又变多了。小柳望着逐渐壮大的尸山,她现在哪具尸体都挪不动了。

      彻底出不去了。

      “啊——”

      有人!

      小柳猛地回头,一惊。

      是女人。

      她忙去看。

      侧堂之中,卧椅上躺着人。

      “大少奶奶!”她小声喊,喜极而泣,连忙跑去。

      “不会吧,要生了?”她张大了嘴巴。

      她曾望见大少奶奶挺着大肚子,坐在阁楼上绣肚兜。

      神御府满城皆知,这是风家最盛大的喜事。

      微风静静地吹,商亭忽然停下,虎口长满粗粗的茧,那是剑柄磨了多年留下的,会扎着容儿吗?

      她只展开肚兜,阳光之下,金线芙蓉正盛,她思索着,该合身吧?

      这是她最担忧的事了。

      商亭浑身发抖,汗水糊眼,脸已经憋红了,红到发黑。

      她痛得想锤自己的头,可是她不能,她得把仅存的力气留给容儿。她痛得想在地上打滚,可是她不能,只能躺在硬邦邦的卧椅上。她痛得想吐,可是她不能,只能咽下去。

      她躺着,仰首看肚子像山那样巍峨,而五脏六腑早已坠到了地狱。

      她的肚子一直膨胀,鼓得没有边。这样薄的皮肉,为什么还不炸开?还是已经炸开了?她看不到啊。

      商亭望着小柳,她必须要求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姑娘,亲手掏出自己的内脏。

      商亭咬着牙说:“剪。”

      小柳望着,大少奶奶身下,一滩血,腿间碗大的黑洞,洞里爬出半个小小的身子。

      爬。

      爬。

      爬。

      马上就要全部出来了。

      小柳来不及惊呼,连忙到处找剪子。

      她找到一把金马大刀。

      刀刃比剪子更锋利吧?她纠结不定。

      她双手抓起金马大刀,刀头一点如千斤坠,直直沉地。

      她边喘气,边拖着刀,忽然想起从前稳婆说过的话。

      小柳连忙放下刀,一看灯盏,幸好,还有火折子和蜡烛。

      她扛起刀,放在火上烧。

      “大少奶奶,我来了。”

      小柳举起金马大刀,慢慢落下,刀光照窗外火光,刹那间,厅前金庭,剑上血流华池,已满欲溢,刀下百余人头,徐徐滚地。

      她都不知道。

      烛光微微,火声细细,她只看到大少奶奶的血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听到刀下一声响亮的哭。

      她一把甩开刀,扔在地上,连忙抱起孩子,左右张望:“别哭别哭。”

      她哄着,看着孩子哭,她也跟着哭。

      她走到商亭身边,不敢大声说,边哭边笑:“大少奶奶……小少主……男孩儿。”

      商亭眼神迷离,听不清,嘴里虚弱地不停念:“椅子下,椅子下。”

      什么椅子?

      小柳跪下去看,果然,卧椅下有东西。

      她一手抱孩子,另一只手伸出去,拉出来,是个锦缎包裹。

      她匆匆打开,金线芙蓉肚兜,长命锁,金璎珞。

      小柳用红色的肚兜裹住血色的小少主,拿上长命锁和金璎珞,握住商亭的手,说:“大少奶奶,我看后堂有个柜子,我带你藏进去。”

      商亭垂眼,望着小柳,她真想对这个姑娘笑笑,可是,力气再也不能乱用了。

      “大少奶奶,小少主,男孩儿。”

      小柳把孩子抱给商亭看。

      商亭没有力气。

      小柳立刻伸手,轻轻别过商亭的头,让她看着孩子。

      商亭偏着头,看到了孩子,睁大了眼睛,直直瞪着,眨也不眨,泪水从一只眼睛里流出来,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再从这只眼睛流出,流过太阳穴,滴到地上。

      流泪是她仅存的力气,也是她唯一能为孩子做的事。

      小柳抓起商亭的手,放在孩子柔嫩的小脸上。

      虎口有茧,别扎着容儿了。商亭担心地想。

      商亭的手冰冰凉凉,带着血,可是孩子没有哭,对商亭笑笑。

      商亭看着带血的小脸,这个笑,让她想起了第一次拔剑。

      小柳抱着孩子,望着大少奶奶,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商亭说:“椅子,盒子。”

      小柳蹲下去,埋头找。

      看到了。

      她趴在地上,举着孩子,躬身,拧腰,胳膊拼命地伸进去,勉强够得着,从椅子下抓出檀盒。

      她抱好孩子,抓紧檀盒,满头腻汗,头发乱扑扑的,紧紧贴在脸上,嘴里咬着发丝。她来不及收拾,先把檀盒捧给大少奶奶看。

      商亭说:“喂我。”

      啊?

      吃木头?

      不对。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檀盒。

      一整盒白色的沙子,泛着金光,闪闪发亮。

      这能吃?

      况且,大少奶奶才刚生产完……

      “喂我。”

      商亭已经完全说不出来话,小柳看着她的口型,勉强猜出是这一句。

      这……大概,是风家特殊的补品?不然大少奶奶怎么会随身带着。

      她撬开商亭的嘴,以掌代勺,一捧一捧灌进去。看着商亭的嘴上积起小小的沙山,沙子从喉咙流进去,流满商亭全身。

      小柳不敢再灌了。

      商亭的声音大了点,她说:“好姑娘。走。”

      小柳听到,屋外有脚步声,骂骂咧咧的,明显是府外的人。

      她只能松开大少奶奶的手,抱起小少主,站起身。

      前厅有人闯,快到侧堂来了。若是翻窗,厅外皆是外人,只有后堂。

      后堂也无路,只有柜子藏身而已。

      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清晰。

      小柳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商亭盖上身体。

      她立刻抱着孩子,拖着刀,硬着头皮往后堂跑。

      商亭望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慢慢不见了。她从卧椅上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

      后堂中,柜子里听到,柜外忽然响起一阵刀剑声,一会儿又消失了。

      柜子缝隙透进微亮的月光,小柳看见怀中,金线芙蓉肚兜里睡得香甜,口水流到了小肉脖子上。

      小柳泪痕未干,轻轻一笑,替小少主擦掉。

      柜门外,脚步声响起来。

      小柳立刻握紧了金马大刀,把肚兜往身后藏。

      吱呀——

      柜门破开。

      小柳松开刀上的手。

      “二少爷!”小柳颤抖着,开始哭,听不见她的哭声。

      她把孩子抱到身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少主。”

      “什么小少主?”

      风潋光一愣,恍然大悟,连忙接过肚兜。

      小柳脚没伸出去,人还缩在柜子,先急忙说:“侧堂,侧堂。”

      风潋光说:“侧堂无人。”

      小柳一愣。

      风潋光忙问:“大嫂呢?你遇见她了?”

      小柳点点头,又摇摇头。

      侧堂,风潋光回想着这句话。

      风潋光问:“你给大嫂接生的?”

      小柳点头,说:“生下小少主后,大少奶奶让我喂她吃白沙子。”

      风潋光立刻面色大变:“是装在檀木盒中的?”

      小柳半惊半奇,问:“二少爷,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一瞬间,风潋光面如死灰,半天才开口,轻声说:“跟我走。”

      小柳跟上,她看到二少爷手中燕山侯,终于长长舒一口气,又看到他手腕缠的白布,忽然想起来,后院的娘子说,几日前,二少爷割腕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血泊中杀出来的男人,她想,果然只是谣言。

      风潋光抱着孩子,边走边问:“你是大嫂的随侍吗?”

      小柳说:“我是桂阁的。”

      风潋光一顿,问:“奉茶的吗?”

      小柳说:“后院的。”

      风潋光一愣,半晌,才说:“哦。”

      他又问:“你叫什么?”

      小柳说:“我叫柳如松。”

      柳如松?

      不认识。

      小柳又说:“往日,姑娘公子们都唤我小柳。”

      小柳?

      也不认识。

      小柳继续说:“我常在屏风后弹琵琶。”

      琵琶?

      今夜,唯有悲嘶怒吼,刀剑铮铮。此刻,风潋光的耳畔忽然响起了往日隐约的曲儿,和着低徊的琵琶声。

      他握紧燕山侯,一剑横断琵琶弦。

      “等出了府,你寻个营生,好好过太平日子吧。”风潋光递给小柳一袋碎银。

      小柳没接,风潋光一笑:“你也嫌弃么?”

      小柳连忙说:“我不敢——”

      风潋光塞给小柳:“你该拿。”

      小柳捧着银子,跟上风潋光,壮着胆子问:“二少爷,这些人是谁?居然敢来风家烧杀抢掠。”

      “殷盛两家本就和风家有世仇,之前就听说,这两家蠢蠢欲动,如今看来,是我风家轻敌了。”风潋光边走边说。

      小柳跟在身后,看不到二少爷的脸,只能望见他的背影。

      小柳没再说话了,低着头,只有浅浅的长叹。

      “爹,娘,还有大哥,他们用命给我杀了一条路。”风潋光忽然说,他的声儿轻得要飞起来。

      小柳猛地抬头,震惊地望着二少爷的背影。

      二人逃到绣楼门前,忽然听到一阵剑声。

      风潋光立提剑,小柳一望,见到熟悉的身影——

      那是我的外袍?

      是!

      “二少爷,你快去救大少奶奶啊!”小柳立刻哭起来,紧紧抓住风潋光的衣袖不放手。

      “……你看错了。”风潋光哽咽着说。

      她呆呆地看着,应该是看花了眼吧。

      那人的外袍碎了,看不清。唯一看得清的是,头不见了。

      “小柳,别看了。”

      “我们快走。”

      小柳望着二少爷的背影。

      她分明听见,他有哭腔。

      小柳没说话,默默跟上。

      过神祠,就到了偏院矮门,门大大敞开。

      “谁!”风潋光一手抱着芙蓉肚兜,一手横剑直指门后。

      小柳急忙躲在风潋光身后,探脑袋,睁大了眼睛。

      “二少爷!”回哥儿从门后扑出来,跪在地上,一跑一爬,抱住风潋光的腿不放手,痛哭流涕,“二少爷——”

      风潋光慢慢放下剑。

      小柳从背后站出来,扶起回哥儿。

      风潋光说:“跟我出城。”

      神御府,城外一隅。

      一路无险,四周无人,风潋光才收起燕山侯,仍抱着孩子,孩子一直睡,睡得极香甜。

      风潋光对小柳和回哥儿说:“西行十里,有一渡,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寅时,开今日第一艘船。”

      “坐七八个时辰,就能到沧州南襄郡,那儿离得远,还是兰台君的老家,殷盛两家的手不敢伸这么长。”

      “若是晕船,上船之前,在渡口河边扯点藿香含着。”

      “这段时间,都别回神御府了。”

      风潋光说完,伸手摸囊中,脸色微变,半天摸不出来东西。

      小柳见状,拿出一袋碎银,倒出一大半,递给回哥儿,说:“二少爷给的。”

      风潋光看着小柳,说:“小柳姑娘,谢谢你。”

      小柳微笑着,摇摇头。

      风潋光沉声说:“走吧,各自过好日子吧。”

      “二少爷,珍重。”

      “二少爷,保重。”

      小柳和回哥儿缓缓消失在夜幕中。

      风潋光站在原地,拔出燕山侯,转身,进城,朝着风家的方向走去。

      剑中银光忽照天上火光,风潋光抬头,无星亦无月,满夜飞灯笼。

      “点天灯咯——”城内传来欢乐的叫喊声。

      风连容望着灯笼,望着一颗颗熟悉的头 ,燕山侯颤抖着。

      夜里烧黄金,漫天火琉璃。

      他抬头望天,眸中映火光烈烈,低头,眼中只有孩子,容儿被惊醒了,睁开眼睛,迷糊地望着他。

      风潋光暂时收起燕山侯,伸手替容儿遮住眼睛,柔声哼起摇篮曲,背离风家,走着,越走越远。

      他手腕的白布浸满了血,盖在容儿的额头上,绷开的几条布在风中猎猎飞扬,像是二人为风家所有人戴孝。

      来日,他会让殷盛二家在地狱,亲自为风家所有人磕头戴孝。

      多日后。

      “青姐,这儿真的是风家?”万山鹰一身素衣,站在断墙旁,昨夜的火尚未熄灭,还不紧不慢地燃着。

      风轻轻吹起云海青的布裙,她踏过碎瓦,捡起半个烧烂的锦团,放在中央,跪着,对着碎像,拜三拜。

      她起身,肯定地说:“这里是定安君神祠。”

      万山鹰跟着她拜。

      这是她们第一次堂堂正正踏入神祠。

      万山鹰捡起地上的碎片,那是神女像的半边脸。

      她小心翼翼收好。

      “青姐,听说,老爷他们都……”万山鹰没说下去。

      云海青说:“进城的时候,你看见了吗?殷盛二家满城通缉二少爷。”

      “雪又大了,”万山鹰为云海青撑起伞,喃喃道,“只是不知,二少爷身在何处。”

      神御府城中,烂墙根边,白雪落泥坑,融化成一滩脏兮兮的污水。

      风潋光第一次照这样的镜子,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自己。

      一片完整的雪花落在风潋光的身上,这是他唯一的珠宝。

      布裙在他眼前一晃,站了一会儿,在他身前放块布,又放个馒头。

      “二少——”

      “走!”

      灰衣刚要喊,布裙按住她的嘴巴,拽着她,已经走远了。

      风潋光一直没抬头。

      他轻轻捡起馒头,拿在手中端详。

      白净,热乎乎的,有麦香,很好吃的样子。

      出府的时候,是该问问她们名字。若是来日道谢,都不知恩人何名。风潋光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