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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徐惠敏:我的少女时代 来日昭昭, ...

  •   徐惠敏脚下是椒山,身后是她三女儿的墓。她望着南襄郡,沉思,忆起当年之事。

      那日,徐惠敏见香斓玉杀尽虎狼,不由得呆坐在草地上。

      香斓玉敛细雪软剑,剑下血殷殷,身后唯虎头一颗,狼尸满地。

      群山夕阳色,染她水红衫。

      香斓玉道:“归家去吧。”

      徐惠敏仍坐在原地,呆望着她。

      香斓玉笑:“傻了?”

      “小姑娘,你年纪多大?”

      徐惠敏只得开口:“一十有五。”

      “怎么一个人来椒山?”香斓玉蹲下,凑近,盯着徐惠敏的眼睛,问,“你爹娘可曾知道。”

      徐惠敏看着这双眼睛像细雪软剑一样刺破她的内心,只得坦言道:“我偷偷溜出家门玩耍,不想来到了椒山,一时贪玩,耽误了时辰。”

      香斓玉道:“你早就想来椒山了吧,什么想与不想的。一般人不常来此地,若你只是贪玩好耍,怎会至椒山深处?”

      “我也不想听你真话谎话,实话套话。你现在可知道椒山虎狼遍地了吧?我护你归家去。我想,你爹娘可要急坏了。”

      “你可真聪明,”徐惠敏叹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裙上是尘土,“我带了条铁鞭,想着就不怕虎狼了,没想到,铁鞭还没甩出去,就差点被大虫给吃了。”

      香斓玉道:“你真当大虫是虫,饿狼是狗呀?”

      “小聪明太多,反而断送性命,你可晓得?”

      徐惠敏点点头,不言,静静听训。

      香斓玉见她乖觉,便道:“走吧。”

      她又问:“你家住何处?”

      徐惠敏答:“沧州南襄郡。”

      答后,两人并立偕行,皆沉默。

      徐惠敏看着香斓玉,忽然问:“姐姐,你又是何人啊?竟然有这等本事!我看,全椒山的虎狼都来了,也比不过你一根手指头!”

      香斓玉对着她笑:“小丫头挺会说话。”

      “不过,无须与虎狼相比,我自有我修道之路。”

      徐惠敏竖起耳朵听见了那两个字:“修道?”

      “你是女道士?你们都穿红道袍啊!你这道袍可真漂亮!比我娘最好最贵的绸缎都滑溜!原来,我和娘去郡里道观看见的道士都是假的!他们从来不穿这么漂亮的红道袍。”

      香斓玉却笑:“道不在衣,唯在心尔。”

      徐惠敏年少,不解此言,抬头远望,只看着夕阳沉沉,只觉得人行缓缓。

      香斓玉道:“不过数里,便是南襄郡了。你且走吧,我在身后看着你。”

      徐惠敏敲敲腿,怨声载道:“什么?还有那么远的路,我可走不了!”

      香斓玉戳穿她的心思:“你可是走了比这还远,才到的椒山。”

      “你是不想回去?”

      徐惠敏点点头,扬声道:“家中多无聊啊!椒山我还没玩够!”

      香斓玉无奈道:“我真该把你送进大虫肚子里玩儿。”

      徐惠敏对香斓玉嘿嘿一笑。

      “天色已晚,且归家去。”

      徐惠敏的笑凝固在脸上。

      人!人不见了!

      爹,娘,我今日遇着了大虫,还遇见了鬼。

      徐惠敏当即甩出铁鞭,颤抖着声音:“我我我可不怕你!我是穆桂英转世!你你你怕了嘛?女鬼!”

      “喂!”徐惠敏四周黑沉沉的,不见人影,“急急如律令啊——”

      徐惠敏吓得跳脚,用抖得像筛糠的铁鞭,指着忽然出现在身后的香斓玉,说道:“你你你你不要索我的命啊!”

      香斓玉抱臂,打量着徐惠敏:“好哇,你给本鬼说说,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没有。”

      徐惠敏哭丧着脸说。

      香斓玉质问:“真的没有?”

      徐惠敏只好说:“这是我第三次偷偷溜出来玩了。第一次是出了家门,放跑了邻人家的狗。第二次是出了郡,抓了只小山鸡烤着吃。第三次是到了椒山,遇见了你。”

      香斓玉唉声叹气,故作沉思:“那你可真是罪大恶极。”

      徐惠敏大为震惊:“这也算?”

      香斓玉言之凿凿:“算呀,你不说实话,是要下拔舌地狱的。我就住拔舌地狱隔壁,每天都能看见有人红舌头进去没舌头出来,千真万确!”

      香斓玉作出拔舌的动作:“就这样扯下来,可痛了。”

      “你想下去跟我看看吗?”

      徐惠敏垂头丧气:“好吧。”

      “这是我第一次出家门。”

      “我牵走了邻人家的狗,到了郊外,一起追小山鸡,捉到了,烤着吃,它一半,我一半,它吃完就跑了,我一人又来椒山玩。”

      香斓玉哭笑不得:“你真有本事。”

      徐惠敏笑笑:“姐姐你也很有本事,女鬼还敢修道呢!”

      香斓玉:“……”

      徐惠敏不敢说话了。

      “走吧,小鬼。”

      好,大鬼。徐惠敏在心里应她。

      徐惠敏走着,忽然又问:“姐姐,如果我被大虫吃了,死掉了,是不是就和你一样厉害了。”

      “……其实,我不是鬼,是狐狸。”香斓玉头顶冒出两只毛绒绒的狐狸耳朵,软软的,肉肉的,雪白的,一动一动的。

      徐惠敏惊呼:“你骗人!”

      “你不也骗了我,”香斓玉笑,“礼尚往来罢了。”

      徐惠敏虽然生气,但更多的是好奇,她问:“你是狐仙啊?今晚又要和哪个书生成亲呢?”

      香斓玉只觉得好笑:“你又是哪家小姐?今晚要和哪个书生私奔呢?”

      徐惠敏哈哈大笑:“原来狐仙也要读《西厢》呐!”

      香斓玉道:“不止,还得读《诗》《易》《老》《庄》,《黄庭》《太平》。”

      徐惠敏啧声:“看来当狐仙也不自在,当鬼太惨了,还是当我这个凡人好。”

      香斓玉道:“我自修道以来,未有一日悔心。”

      徐惠敏感叹:“难怪那些大虫就只是大虫,唯独你能修道。”

      “姐姐,你能教教我吗?”

      香斓玉问:“若你学了道术,打算做些什么?”

      徐惠敏想了想,激动地说:“那我再也不用怕我爹娘了!也不用怕大虫饿狼了!我要一辈子住在椒山!”

      香斓玉又问:“你爹娘?”

      徐惠敏道:“我爹娘给我许了人家。”

      香斓玉:“你不满意他?”

      徐惠敏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若我到了椒山,想必没人把我许给陌路人了。”

      香斓玉道:“修道只为修心,非为解人百忧。”

      徐惠敏希望破灭,垂头丧气。

      “前面就是南襄郡了,归家吧。”

      “我且赠你一物,若有急事,自可唤我。”

      “汪汪!”

      身旁已不见香斓玉,邻人家的狗站在前边,正对着徐惠敏摇尾巴,汪汪叫。

      未至一年,南襄郡黄府,红烛高照,唢呐喧天。

      徐惠敏觉得很不舒服,可是她不知道哪里不舒服。

      凤冠霞帔彩头鞋吗?合度合身。

      胭脂眉笔吗?她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端庄秀美。

      要嫁去的人家吗?据说是南襄郡最富贵的黄家,多少人像踏进黄府的门槛,还不成呐。

      ……

      那究竟是什么?

      徐惠敏望着窗外的天,她不舒服。

      徐惠敏摇凤冠,着红妆,坐在花轿里,一颠一颠的。

      她看着花轿那么窄,自己就像躺进了小小的棺材。

      徐惠敏就像溺水一样,一双手死死抓着红衣,大口呼吸。

      “儿啊,坐上轿子,可就不能动了。”

      徐惠敏改成小口呼吸。

      花轿外,笑、嚷、喊、叫、闹,人声潮起潮落,锣鼓阵阵如雷,鞭炮声此起彼伏。

      小小的花轿帘子,将徐惠敏和热闹的世界分隔开。

      可是挂上了帘子,徐惠敏更觉得不舒服了,好像有人透过帘子,一刻不停地紧紧盯着她。

      娘,爹,乳母,姐妹兄弟,丫鬟,婆子,小厮,未见过的夫君……全都一刻不停地盯着她。

      徐惠敏不敢呼吸了。

      她像木偶一样被运到前厅,跪,跪,跪,起,走,坐。

      “我的儿,可别掀盖头啊!”

      徐惠敏把手缩了回去。

      不到一炷香,她已经忍不住了,再忍就要死了。

      她试着小小地呼吸一下。

      没有人阻止她。

      那么,再呼吸一下。

      没有人。

      呼吸,呼吸,呼吸。

      她掀开了红盖头。

      没有人。

      周围静悄悄的。

      酉时三刻,窗外见上弦月,大雪深深。风雪忽破窗,寒风狂吹徐惠敏的嫁衣,红衣翻飞如蝶。

      “唤我何事?”

      香斓玉站在窗外,徐惠敏猛地从屋内床榻站起,从窗外望出去,惊喜而激动地盯着她。

      徐惠敏正欲开口,忽觉手中一空,低头看,狐毛不见了。

      徐惠敏呐呐:“这……”

      香斓玉:“椒山相遇,是为缘分,故而赠卿毫毛一根,聊以相寄。今日,卿以此物唤我,我至,待事毕,缘分则尽,你我不复相见。”

      徐惠敏无语:“你说话怎么像个唱戏的?”

      “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去看《西厢》《牡丹》了?”

      香斓玉冷笑:“凡人之情,痴念也,无所可观。”

      徐惠敏摇摇头:“那是你没见过长得好看的。”

      香斓玉不屑道:“见则知红颜枯骨,无须挂念。”

      徐惠敏叹口气:“在当骨头之前,不也像我这样的人嘛。你看你还挂念我——至少挂念我们之间的缘分。”

      “红颜枯骨,就是因为对红颜产生了感情,所以看到枯骨,才会悲伤。不然,和看见石头有什么区别?”

      香斓玉无言,翻窗入屋,见红烛明堂,忽问道:“那你还见过好看的?”

      徐惠敏抻腰展背,打哈欠,松松地说:“见过啊。”

      “我家邻人的儿子是个秀才,可好看了,像月亮一样的人。”

      香斓玉:“你喜欢他?”

      徐惠敏有点害羞,点点头。

      香斓玉:“那你还去偷人家的狗!”

      徐惠敏躺在床上,放松筋骨,就像躺在柔柔的水里,用鼻音软软地说:“他呀,好看不好玩。狗好玩。”

      香斓玉不解:“你这是喜欢他?”

      徐惠敏认真地点点头:“喜欢啊。”

      “我还喜欢西街的小伙计,长得高高壮壮的,东头的卖货郎,白白嫩嫩的可俊了。不过,爹娘是不可能让我嫁给小伙计的。”

      香斓玉:“那卖货郎呢?”

      徐惠敏:“哦,他有童养媳了。小媳妇和我一块玩红绳,她会的花样可多了。”

      香斓玉:“你和你夫君说说,赶紧把他们一块收入后院。”

      徐惠敏:“我还真想过。”

      香斓玉:“……”

      徐惠敏:“我爹娘应该不同意。我夫君大概也不愿意。唉,我还真想我那小媳妇呢。”

      香斓玉:“你干脆去强抢民女。”

      徐惠敏看着她:“姐姐,我要有你的本事,她就是我小媳妇了。”

      徐惠敏在榻上随意地翻身,趴着,歪头对香斓玉说:“这和话本子上的也不一样啊,我爬了墙头,没看见白马郎君,反而被我娘狠揍一顿。我在厢房里天天望月亮,也没见月亮给我送个有情人来。”

      “我还想着私奔呐,但我不知道和小秀才私奔好,还是和小伙计私奔好。”

      “私奔的时候别忘了把你素未谋面的夫君也带上,”香斓玉看了一眼门口,问,“他要来了吗?”

      徐惠敏:“还早呢。我估摸着他还在前厅给宾客敬酒。”

      徐惠敏拍拍红褥子,对香斓玉说:“和我一块躺上来吧,可热和了。”

      香斓玉略迟疑,上前,坐在榻边。

      徐惠敏拱拱拱,蠕动到香斓玉身边,轻轻拉她的衣袖:“躺吧。”

      她看着香斓玉的红衣:“姐姐,你穿的红色比蜡烛漂亮多了。我看见你的红色就心安,看见蜡烛就头疼。”

      香斓玉和她肩并肩,脚挨脚,仰面躺在床上,齐齐望着雕花木床。

      “这是……枣子?”香斓玉觉得硌,伸手摸一摸背后,摸出一颗红枣。

      徐惠敏想起了什么,把手探进去,翻出了花生、桂圆。

      她把桂圆塞给香斓玉:“这个甜,好吃。”

      香斓玉捉起一枚桂圆,静静看着,道:“椒山多生此物。”

      徐惠敏惊叹:“那姐姐你不是天天可以吃了!真好!你吃了上火吗?应该不会,你大虫都不怕,怎么会怕上火。”

      “我不吃东西,”香斓玉:“饮风吸露而已。”

      徐惠敏剥开,给自己嘴巴扔一颗,再剥,给香斓玉塞一颗。

      徐惠敏嚼嚼嚼:“好吃的,真的。”

      香斓玉把桂圆衔在口中,愣住了。

      还真的有点甜。

      徐惠敏看着香斓玉神情松动,问:“是吧?甜吧?我就说嘛。”

      她抓出花生,塞给香斓玉,想了想,又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烛台前,从果盘里抓一个苹果,再从饼堆里摸几块烤馍,全都塞给香斓玉。

      徐惠敏指完苹果又指烤馍:“这个脆脆的,甜。这个香得嘞,还掉渣,你用爪子接着吃,一定要把渣吃了,渣最香。”

      香斓玉抱着一堆吃食,看了看紧闭的大门,问:“你想去椒山吗?”

      “啊?”徐惠敏愣在原地,“椒山也生苹果和烤馍吗?”

      香斓玉放下吃食,道:“你去看了,自会知晓。”

      窗外风雪更急,屋内花生桂圆苹果烤馍满床,独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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