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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尾声·与子偕臧 婚后第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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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一年的秋天,他们回了一趟县城。
不为别的,张婉兮想看看那棵梧桐树。高中校园在周末对外开放,门卫大爷换了人,不再认识他们。张婉兮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张婉兮”三个字写得很慢。高清扬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地落下去。
校园变化不大。教学楼还是那栋灰色的六层楼,窗户换成了新的,窗帘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重新铺过,颜色比以前更红。篮球场边多了一排健身器材,几个老人在上面慢慢地转着腰。那棵梧桐树还在。比他们毕业那年又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小半个操场。树干上刻满了字——历届学生的名字、誓言、告白,层层叠叠,有些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变得模糊不清。
张婉兮在树干上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自己刻的字。她已经不记得当年刻在哪里了,也许被新长的树皮盖住了,也许根本就不在这棵树上。她靠在那棵梧桐树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高,很蓝,和十年前一样。
“你在这里刻过字吗?”她问。
“刻过。”高清扬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棵树。
“刻的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一阵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哗地响。
他们在操场上走了两圈。一圈四百米,两圈八百米。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高清扬。”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转学?”
他没有马上回答。操场的另一边,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在踢球,小孩跑得很慢,球滚过来,高清扬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小孩说了声“谢谢”,高清扬点了点头,继续走。
“我在省城学校的图书馆里,”他说,“读到你写的一篇小说。那个故事里,女孩暗恋的男生,你给他取名叫‘清扬’。”他的脚步没有停。“全校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我打听到那个作者要转到县城来。”
他停下来,看着她。
“所以你就来了。”她说。
“所以我就来了。”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你怎么不早说”,也没有说“你胆子真大”。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有茧子。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扣紧。
晚上,他们住在县城的老街。老街新开了一家民宿,就在“婉兮书屋”旁边——书店已经关了,她把它盘给了别人,换到省城开了一家新的。每次回来,她都会来老街走走,看看那块招牌,坐坐那把椅子。她不知道的是,高清扬每年也会来一次老街。每次都站在书店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书架。有一次他甚至推开了门,买了一本书。那是她写的《野有蔓草》,他买了两本。一本送给她,一本自己留着。
酒店房间里,张婉兮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边。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床上——一片压平的梧桐叶,一张毕业照,一本《诗经》,一封信。
那是她一直没有寄出的那封信。
高清扬从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和她的一起泛黄、起毛边。他把信封里的东西也倒在床上——另一个信封,两个字:“等我。”一片压平的梧桐叶,更小些。还有一本《诗经》,和他当年送她的那个版本一样。
两本《诗经》放在一起,像两只找到了彼此的旧书。它们从不同的地方来,走了十年的路,终于并排躺在同一张床上。
张婉兮拆开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把信纸展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她念出声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接了下去。“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他们同时念出了最后四个字。
窗外,老街的灯笼亮了。一盏一盏的,橘红色的,从街头亮到街尾。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
“清扬。”“嗯。”“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从高一就开始等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也是。”
她笑了。他把她揽进怀里,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还是那个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和十七岁那年坐到他旁边时,带起的那阵风一样的味道。
老街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夜很深,风很轻。那本《诗经》翻到“野有蔓草”那一页,被窗口的风吹着,一开一合,像在低声地念。念那首诗,念那四个字——清扬婉兮。念了很多年,还在念。他说过的,念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