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雾岛来信

52、体检日常 年前一个月

　　年前一个月，在苏知遇连哄带骗的攻势下，二老终于松了口。于是，在沈未然的安排下，一家四口踏上了前往C市的路途。

　　“奶奶，等体检完，我带您二老在市里好好转转，想去哪儿都行。”头一回像这样全家出行，苏知遇一路上都掩饰不住雀跃。

　　“好，好，都听你的。只是，”曾英脸上笑意温煦，却还是那句老生常谈，“要多合计合计，少花冤枉钱。”

　　“知道啦，您放心吧！”青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眉眼间那股飞扬的神采，透出了几分年少时的稚气。

　　曾英看出了孙子的心意，也不扫兴，事事都应承下来。只是在高速服务区休息的间隙，她悄悄将一个用塑料袋层层裹紧的小布包，塞进了苏知遇的背包夹层里。

　　夜幕降临，晚上八点。

　　沈未然安顿好一切，将刚洗完澡的苏知遇堵在了洗手间门口。他哑着嗓子，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低喃了一句“一路上都没理我”，随即像饿了许久的狼，低头攫取了那抹温软。

　　苏知遇呼吸一窒，攥紧了他的衣领。心里不免泛起嘀咕。

　　上次韩硕那厮随口提的事，他后来偷偷查过，还准备了好多东西啊，可眼下显然不是时候，但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尤其沈未然，正值如狼似虎的盛年。

　　“想什么？”沈未然微微喘息，报复似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嘶！你属狗的啊！”苏知遇怒目而视，可瞧见男人眼底憋得通红的血丝，心又软了，凑上去主动亲了亲他。修长的手指顺着紧致的腰线往下滑去——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狠狠掼在床上，来不及反应，铺天盖地的吻便带着灼热的温度侵袭而来，将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夜荒唐。

　　次日站在医院门口时，苏知遇只觉得双腿都在打颤。他越想越气，斜睨了身后一眼，随即搀着曾英，率先快步朝约好的诊室走去。

　　苏永学跟在后头，咧着缺了牙的嘴笑了笑，扫了眼一脸懊恼的沈未然，慢悠悠地问：“咋惹他了？气得连头发丝都在冒火。”

　　沈未然一噎，总不能说是昨晚食髓知味缠着人不肯放吧？只好尴尬地笑了笑，缄口不言。

　　“既然做了决定，就得好好待他。”老头子丢下这句话，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跟了上去。

　　留下沈未然在原地惊愕地愣了片刻。直到前方传来苏知遇的喊声，他才猛然回神，快步追上去，心里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套体检下来，早已疲惫不堪。苏知遇便让沈未然送二老回酒店休息，自己则独自留在医院等结果。

　　当沈未然匆匆赶回时，只见青年独自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发呆，手中的诊断书被捏得皱皱巴巴。

　　“怎么样？”沈未然坐下，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抽过报告，仔细细看。

　　问题不少。曾英早年腿部摔伤，损伤了神经，引发了尿毒症，好在属于初期，而苏永学，除了顽固的银屑病，大抵是常年抽旱烟加之过度劳累，肺部也查出了隐患。其余的，倒多是些常见的老年病。

　　“医生说，他们年纪大了，很多激进的治疗不合适，建议在家静养调理。”

　　苏知遇仰起头，用手背死死捂住眼睛，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其实这些症状，平日里都有征兆，可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再联系省医院的专家会诊一下。能治，我们就去治。先别急，好不好？”沈未然心疼地将人拉起来，搂着往停车场走，但那张俊脸却眉头紧皱。

　　“我自己就是学医的，回去我再仔细研究研究方案。”苏知遇吸了吸鼻子，坐进车里便打开笔记本电脑，对着诊断报告埋头忙碌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白天照常陪着老人游玩。植物园、博物馆、动物园……凡是适合老人去的地方，几乎逛了个遍。

　　大约是察觉到了两人紧绷的神经，晚上，曾英拉着苏知遇的手，轻声哄道：“乖孩子，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到最后的日子了？”

　　“没有！”苏知遇惊得声音陡然拔高，连忙蹲下身，看着老人浑浊却清亮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万分，“奶奶，您别多想，真的没有。只是这些年，您和爷爷常年操劳，落下了不少病根，但都能控制，都能治。”

　　说罢，他眼圈一红，声音低了下去：“您别忘了，您孙子可是医科博士。这些毛病虽然麻烦，但对我而言，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只是，心疼。明明病痛缠身，您和爷爷却从来不说，吃了这么多年苦。”

　　曾英将他拉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又取出手帕，细细擦了擦眼角，才温柔地笑道：“不苦，孩子。比起山里那些熬不到头的日子，我们俩这算什么？不管是小问题还是大麻烦，都别一个人扛着。能治，咱们就治，治不了，也别强求，顺应自然就好。”

　　她抬头，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映照着车水马龙，这是他们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景象。

　　视线重新落回苏知遇身上，记忆里那个趴在门槛上哭着喊妈妈的小孩子，如今已长成了挺拔的大小伙。身形虽仍显单薄，可坐在这里，却仿佛能扛起一座大山。

　　“足够啦，孩子。我跟你爷爷过完年就八十七了，也跟着你过了十来年安稳日子。你如今立身成人，这一生，足够了。”

　　她笑着又拭去苏知遇眼角的泪，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就直说，别什么都闷在心里。能治就治，我们也想多陪你走一段路，真要是治不了，也别留遗憾，好不好？”

　　“好……”苏知遇哽咽着点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在米色的长裤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曾英欣慰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身后那个高大挺拔，却眼眶通红的男人。

　　许久，她才斟酌着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小沈啊，苏家仰仗你才有了今天。最后，奶奶厚着脸皮再托付你一回，好好待我们知遇，好不好？”

　　“好。”沈未然眼圈通红，郑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老人面前，“苏家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向您保证，这辈子，我必视知遇如珍如宝，绝不让他在我身边受半分委屈。”

　　“你这孩子，快起来。”曾英连忙倾身，费力地将人扶起，将苏知遇的手与沈未然的手交握在一起，轻轻拍了拍那双同样宽厚又纤细的手背，眉目间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愉悦，“都好好的。”

　　“你们好好休息，我去找你爷爷说说话，免得那老头子胡思乱想。”说罢，她撑着膝盖，站起身，缓缓推门离去。

　　门合上的瞬间，苏知遇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扑进沈未然怀里，痛哭出声。

　　沈未然默默地将人搂紧，那双红得似要滴出血的眼睛，却死死地，固执地盯着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