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雾岛来信

51、宴席风波 出国第六年

　　出国第六年，苏知遇提前结束学业，捧着博士学位证书回了国。

　　苏永学捧着那张鲜红的证书，枯树皮似的手抖了许久，转身去给苏青宴和江瑶烧了纸，又挨个给直系亲属报了信，执意要在小院里办场酒席。

　　当年那个跟在二老身后跑、裤脚沾满泥星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了挺拔的大小伙子。

　　酒席上上下下的琐事，他几乎一手包揽，只是大部分实际事务，早被沈未然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便只管坐在车里，跟着来来回回，吃吃喝喝，倒落得个轻松自在。

　　苏知遇拿下博士，在苏家这脉算是天大的喜事。能来的亲戚都来了，来不了的也托人送了人情。这其中，便包括了离家多年、几乎被遗忘的苏青陵，苏知遇的小叔。

　　这次不光他回来了，连他那对曾英二老颇多怨言的妻子王千千，也跟着踏进了小院。

　　“知遇这回可真是给你爸妈争光了。小时候还跟你妹妹抢糖吃呢，一眨眼，都成大人物了。”王千千斜眼瞅着苏知遇，语气里带着熟悉的酸意。

　　苏知遇看向这位素来刻薄的小婶，嘴角扯了个淡淡的弧度：“嗯，这还得感谢小婶。要不是小时候多吃了您那一颗糖，我未必能活到这么大。”

　　王千千脸色一僵，打着哈哈掩饰：“你看这孩子，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关心什么？”苏青陵在旁脸色微变，冷着脸低斥，“什么日子，非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

　　“是啊是啊，小孩子抢嘴吃多正常，王婶子怎么还记着呢。”邻桌谢盈盈的母亲连忙起身打圆场。

　　“我记着？我记着什么了？”王千千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拍桌子，嗓门拔高，“那老两口本来就偏心！我说说还不成了？”

　　“我偏心什么？就为那一颗糖，你记到现在？”曾英抹了把浑浊的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少给小妮子一颗糖，是我不对。可那时候陵小子每月还能挣点钱，小妮子吃穿哪样缺过？知遇呢？就靠那点救济粮吊着命。那年你爹病着，家里那点糖，还是过年别人送的年礼。”

　　老人家说着，目光悲凉地扫过王千千：“你凭良心说，除了那颗糖，家里哪样东西不是先紧着你们？要不是我们两个老东西捣鼓那两块地，知遇能活到今天？”

　　说着，曾英再撑不住，捂着脸，肩头轻轻抽搐起来。

　　“小婶，”苏知遇起身，先给曾英拭了泪，轻拍着老人家的背，待她稍缓，才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向一脸不服气的王千千，“我敬您是长辈，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今日既然提了，我便跟您理理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救济的衣服，您哪怕不穿，也要挑最好的料子给妹妹做鞋。爷爷奶奶养的猪，过年您要分走一半。家里的鸡蛋，您说妹妹体弱，一个都不肯留给我。”

　　“就说那颗糖，我记得那天爷爷奶奶忙着采茶，我没午饭吃，奶奶塞给我两颗。您当时明明做了饭，却硬从我手里抢走一颗。我不是馋您那口饭，可我们虽无血缘，也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知遇！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小婶说话！”苏青陵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呵，我不光要说她，还要说说你。”苏知遇气得身子微颤，上前两步，直面这个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叔叔，“家里那点地，您一会儿要种杜仲，一会儿要种天麻，最后又要种香菇，逼着爷爷下山四处找销路。结果呢？哪样成了？一堆烂摊子全丢给二老。

　　“最后您竟打起祖屋地皮的主意！爷爷不允，您便私自变卖了自己的地，硬是将爷爷辛苦侍弄的地全种上了板栗！然后呢？您拍拍屁股，带着妻儿一走了之！这十几年，音讯全无！若不是乡邻偶然撞见，怕不是要以为您死在外面了！”

　　“知遇！”苏永学手中的烟杆“咚”一声重重磕在桌面上，他冷呵一声，目光最终落在脸色涨红的小儿子身上，长叹一声：“养不教，父之过。是我没教好你。但今日是你大侄子的好日子，你婆娘不该这么闹。既然她心里不痛快，你便带她回去吧。”

　　说罢，老人挥了挥手，搀着曾英，蹒跚着往屋里走去，背影佝偻而寂寥。

　　“呸！我还不稀罕呢！”王千千一把将碗筷扫落在地，起身便走。瞥见呆立原地的苏青陵，当即怒骂着推搡一把，“没见你爹赶人吗？还杵着等什么！”

　　苏青陵看着二老消失在门口，又扫过四周窃窃私语的亲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梗着脖子，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苏知遇看着一片狼藉的酒席，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沈未然走过来，稳稳按了按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令人安心：“没事，交给我。你去陪陪爷爷奶奶。”

　　苏知遇点点头，垂着头进了屋。

　　不多时，曾英和苏永学在苏知遇的搀扶下重新出来，脸色虽仍疲惫，却已缓和许多。酒席在沈未然不动声色的调度下，也渐渐恢复了热闹。

　　直至夜深，宾客才散尽。虽然后面再无波澜，可一天操劳下来，几人都疲惫不堪，简单收拾后便各自歇下。

　　沈未然洗漱完，见苏知遇仍皱着眉躺在床上，心疼地俯身，吻了吻他紧拧的眉心：“别想了，都过去了。”

　　“哥，我今日是不是太冲动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看着精气神都不太好。”苏知遇声音闷闷的。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沈未然脱了外衣，躺下将他搂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今日不说，这心结也总得解开。你小婶能记一颗糖记这么多年，总会寻着由头来闹。倒是你，说出来，心里可好受了些？”

　　“嗯，”苏知遇叹了口气，埋在他怀里，那些旧日画面翻涌上来，“我很小的时候，小婶就爱和奶奶吵。那会儿家里都忙，妹妹其实是我在带，你都不知道，我那时多怕她磕着碰着。”

　　“我记得你和她就相差两岁吧？”

　　“嗯。可小婶总觉得我是哥哥，凡事都得让着妹妹。连每年小姑给我做的布鞋，都要让妹妹先挑先穿。”苏知遇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却又在下一秒释然，“不过今天这么一闹，倒像是把积在心里多年的郁气给撒了。”

　　“过去了。”沈未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将人搂得更紧，“以后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委屈。明日，我们带爷爷奶奶去市里做个全面体检。二老年纪大了，查查，我们也安心。”

　　“好~”苏知遇在他安稳的气息里，吸了吸鼻子，疲惫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