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恋》木葵子

41、古馆 巨大的

　　巨大的黑石巨门向两侧完全敞开，来自纪元之初的混沌微光源源不断自图书馆深处流淌而出，漫过整个广场。灰白的浓雾被这股古老力量搅动，盘旋成巨大的涡旋，笼罩在中央图书馆的穹顶之上。

　　艾欧怀抱着路西厄，缓缓屈膝半跪在地。怀中之人浑身被鲜血浸透，脊背那道被圣光长剑贯穿的伤口依旧汩汩向外渗血，脖颈、手臂上如同藤蔓蔓延的黑色裂纹还在不断扩张，原本深邃漆黑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翳，呼吸微弱，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艾欧将源源不断的混沌本源轻柔渡入路西厄的经脉之中。灰银色柔和的力量缓缓抚平被圣光灼烧破碎的脉络，压制住深渊本源失控溃散的趋势，却难以快速修复这近乎油尽灯枯的躯体。接连不断的死战，祭坛反噬，再加上米迦勒那一记全力的圣光斩击，路西厄的本源已经损耗到濒临枯竭，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坚持住。”艾欧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微微发颤，“我们已经打开大门，真相就在里面，你不能在这里倒下。”

　　路西厄微微动了动眼皮，视线有些涣散，艰难抬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艾欧的手腕，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

　　“我没事……还撑得住。”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够信服。

　　广场之上，成千上万的天使伫立原地，再也没有发起进攻。

　　方才图书馆大门开启那一刻涌出来的混沌本源浪潮，拂过每一位天使的躯体。千万年来，天堂自上而下向他们灌输的教义，光明至高、黑暗为罪的信念，在这股源自世界起点的力量冲击下，裂开细密的缝隙。不少天使下意识收拢手中的光矛，眼神之中充满迷茫，频频望向那道敞开的大门。

　　门内柔和的古光流淌出来，映照在洁白的羽翼之上，褪去圣光那一份咄咄逼人的灼热，只剩下沉静、包容，不分光明，亦不分黑暗。

　　米迦勒手握圣光长剑，静静站在数十步之外，银白色的铠甲沾染了零星飞溅的血迹，六对光翼缓缓收拢。他没有下令冲锋，也没有挥剑再行刺杀，金色的眼眸复杂难辨，一边是坚守千万年的天堂秩序，一边是近在眼前、无可否认的上古真相。

　　他很清楚，一旦踏入图书馆，亲眼看见那些留存下来的原始记载，长久支撑自己的信念，将会被彻底撼动。

　　“米迦勒。”艾欧抬起头，目光直视对面的炽天使长，声音穿透广场流动的雾霭，“你一直惧怕真相带来动荡。可谎言维持的平静，本就是一场自欺。今日大门已开，历史再也无法被掩埋。你可以下令让大军冲杀，焚毁馆内所有书卷，但混沌本源已经四散，真相的种子，已经落在每一个天使的心底。杀戮，封不住人心。”

　　米迦勒沉默不语，长剑垂落，剑尖抵在黑石广场刻满符文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周遭高阶天使纷纷看向自己的首领，等待他下达指令。是强攻进去销毁典籍，还是接纳这份被尘封的过往。两种选择，无论哪一个，都将改写整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片刻之后，米迦勒缓缓抬手。

　　“全军，原地待命。”

　　命令落下，广场之上的天使齐齐一怔，却依旧遵从号令，没有向前踏出半步。

　　“我要亲自进去看一看。”米迦勒抬眼，目光落向图书馆敞开的门洞，“若是里面的文字，仅仅是蛊惑人心的异端妄言，就算付出再大代价，我依旧会将这里一切销毁。倘若那是真实的过往……天堂，便要面对属于自己的罪责。”

　　说完，他将圣光长剑收入背后剑鞘，独自一人，迈步跨过门槛，走入了中央图书馆。

　　艾欧不敢将重伤昏迷边缘的路西厄留在危机四伏的广场，他小心翼翼横抱起对方，也随之踏入图书馆大门。

　　跨进门扉的一瞬间，外界呼啸的浓雾、战场肃杀的气息被厚重石门隔绝在外。

　　图书馆内部远比外部看上去更加恢弘辽阔。高耸望不见顶端的穹顶悬浮着无数细碎如同星辰的光粒，柔和温润的微光洒满整座殿堂。一排排巨大的石质书架层层叠叠向远方无限延伸，书架之上摆满兽皮古卷、石刻竹简、水晶铭刻的卷宗，无数纪元的记录静静安放在此处。墙壁四壁刻满巨大的壁画，一幅幅徐徐展现世界诞生、本源一体、光暗分裂、战火燎原的完整过往。

　　脚下地面铺着乳白色玉石，行走其上没有半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古老书卷淡淡的草木香气。这里没有圣光的炽热，也没有深渊的阴冷，只有万物初始，混沌平衡的安然。

　　殿堂最深处，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古朴水晶祭坛。水晶通体通透，内部流转着灰银交织的流光，那是迷雾古城建造者留下的本源之心，整座古城、守夜傀儡、迷雾法阵，全部依靠这枚本源之心驱动。

　　米迦勒已经站在一面巨大石壁壁画之前，静静地凝视壁画上描绘的景象。壁画之上，最初的生灵体内光暗共存，天地平衡，而后派系分裂，光明派系开始排斥暗面力量，战争燃起，本源撕裂，天堂升于高空，深渊沉坠地下。一幅幅画面历历在目，无可辩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石壁，千万年的信仰，正在一点点崩塌。

　　艾欧抱着路西厄，缓步走到本源之心的祭坛旁边，将路西厄轻轻安置在祭坛下方平整的石台之上。路西厄已经陷入半昏迷，眉头紧紧蹙起，身体时不时因为体内两股力量的冲突而微微战栗，脊背、腰侧的伤口依旧凶险。

　　艾欧伸出手掌，按在本源之心的水晶表面。

　　汩汩流淌的混沌本源顺着水晶传入艾欧体内，再经由他的手掌，缓缓渡入路西厄的身躯。本源之心蕴藏着整座古城积攒千万年的原始力量，能够暂时稳住路西厄濒临溃散的本源，却依旧不能彻底治愈重创。

　　就在这时，水晶祭坛表面，缓缓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上古文字，是建造古城的先民留下的最后的预言。

　　【当秘录归位，混沌叩门，真相重见天日。光明的枷锁将会松动，黑暗的桎梏也将解开。但平衡不会凭空到来，知晓过往，仅仅只是苦难的开端。】

　　【旧日的仇恨不会随着真相揭开立刻消散。天堂之中，固守旧秩序的元老势力依旧残存，深渊之内，亦有渴望战火再起的恶魔领主伺机而动。知晓历史，不代表可以消弭世代积攒的血仇。】

　　【追寻平衡之人，要面对的不是某一场战斗，而是整个世界积下的执念。光不该独尊，暗不该受辱，二者共生，方是天地正道。若光暗再度开战，世间将迎来彻底的寂灭。】

　　文字缓缓消散在水晶表层。

　　艾欧心中沉甸甸的。他曾经以为打开图书馆，看见真相，一切苦难就会落幕。可先民留下的预言，泼下一盆冷水。真相可以被看见，但是刻在无数生灵灵魂之中的仇恨与偏见，不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天堂的保守派不会轻易认输，深渊之中也不乏渴望复仇的存在。战争的阴影依旧悬在世间头顶。

　　一旁的米迦勒读完石壁全部壁画与旁边配套的石刻典籍，缓缓转过身。他金色的眼眸褪去往日那份不容置疑的强硬，染上深重的疲惫与茫然。千万年，他身为炽天使长，征战无数，坚定地执行天堂的意志，讨伐黑暗，驱逐异端，原来自己一直守护的秩序，建立在一段被篡改的历史之上。

　　“原来如此……”米迦勒低声喃喃，“我们世代坚信的正义，从根源之上，便带着偏差。”

　　“但这不代表光明便是罪恶。”艾欧开口，“上古先民的记载，从来没有否定光明。他们反对的，是唯我独尊，是把另一半本源定义为原罪。光明与黑暗，二者缺一，世界便会失衡。”

　　米迦勒望向石台上奄奄一息的路西厄。

　　昔日并肩的同僚，曾经天堂最耀眼的炽天使，一步步被打上堕落者的标签，坠入深渊，历经千年厮杀，如今满身伤痕，本源近乎燃尽，躺在这里生死未卜。回忆涌上心头，旧日一同训练、一同出征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愤怒、愧疚、迷茫，交织缠绕。

　　“我一直认定，路西厄的堕落，是他自身被黑暗蛊惑。”米迦勒的声音带着沙哑，“现在才明白，很多悲剧，从本源分裂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

　　就在图书馆内部归于短暂平静之时，广场外面，突然爆发一阵纷乱的骚动。

　　一阵尖锐的天使呼喊穿透石门缝隙传进馆内。

　　“大人！元老院的亲卫部队赶到了！”

　　艾欧与米迦勒同时神色一凛，快步走到图书馆大门边向外望去。

　　广场之外，大批身披暗红色纹饰铠甲的天使队伍破空而来。这是天堂保守元老直属的亲卫，并不听从米迦勒的调遣。之前内乱被俘虏的元老部分残余势力侥幸逃脱，直接调遣私兵奔赴迷雾古城。

　　领头的高阶天使振翅悬浮在空中，高声呐喊，声音传遍整片广场。

　　“米迦勒！你竟敢停滞不前，放任异端打开禁地！元老谕令，焚毁图书馆，诛杀艾欧与堕落者路西厄！所有被异端言论蛊惑的天使，立刻回归正统，否则以同罪论处！”

　　大批元老亲卫手中圣光冲天，他们早已被旧教义深度洗脑，完全拒绝承认上古真相。他们看见不少驻守广场的天使神色动摇，立刻将其视作背叛。

　　一部分原本驻守在此的天使陷入两难。一边是从小接受的天堂律法，元老的权威；一边是刚刚从图书馆流淌而出、冲击灵魂的古老真相。队伍直接分裂成两派，一部分天使举起武器，准备遵从元老命令进攻图书馆，另一部分天使则原地伫立，不愿再参与对真相的抹杀。

　　广场之上，同族对峙，一触即发，信仰撕裂的矛盾，在此刻赤裸裸爆发。

　　馆内，石台之上，陷入昏迷的路西厄睫毛剧烈颤动。外界爆发的力量波动传入他的感知，哪怕生命垂危，听见元老亲卫那道诛杀的号令，他的手指依旧下意识攥紧，深渊魔力微弱的一闪而过。

　　米迦勒脸色沉到极点。

　　他刚刚窥见历史的真相，可天堂内部的保守势力，并不打算给世界接纳真相的机会。元老派系手握大批私兵，执念极深，宁愿掀起同族厮杀，也要将一切重新掩埋。

　　“元老亲卫不归我节制。”米迦勒握住腰间剑柄，“他们不会听我的劝说。今日，他们一定要毁掉这里。”

　　艾欧眉头紧锁。本源之心可以稳住路西厄一时，可如果元老亲卫冲杀进来，这里所有人都会陷入死局。一旦本源之心被破坏，整座迷雾古城会瞬间崩塌，馆内千万卷典籍也会随之化为灰烬。

　　“不能让他们冲进来。”艾欧说道，“图书馆大门的封印已经解除，可建筑本身的防御法阵依旧依托本源之心运转。只要守住广场入口，就能暂时护住馆内典籍。”

　　“外面已经分裂。”米迦勒望向广场，“一部分天使已经醒悟，不愿盲从元老。我可以号召愿意追寻真实的天使站出来，共同抵挡元老亲卫。但这代表，天堂会爆发真正的内战。”

　　预言之中的劫难，来得如此迅速。

　　仅仅揭开真相的片刻，同族相残的战火就已经迫在眉睫。

　　石台上，路西厄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脊背的伤口牵动，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嘴角再度溢出一丝鲜血。他虚弱，却依旧清醒，漆黑的眼眸望向门外剑拔弩张的广场。

　　“内战……终究还是躲不开吗。”路西厄低声自语。

　　艾欧快步回到石台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强行起身。

　　“你现在不能战斗。”

　　“可战火已经来了。”路西厄抬眼看向艾欧，“就算我们看见了全部真相，依旧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把一切重新埋回黑暗里。”

　　门外，元老亲卫已经开始向前推进，刺眼的圣光再次汇聚，战争的号角，即将第二次吹响。

　　图书馆穹顶悬浮的星光微微摇晃，本源之心水晶发出低沉的嗡鸣。真相已经大白，但是属于他们的斗争，远远没有迎来结束。旧时代的仇恨，权力的执念，天堂的分裂，路西厄岌岌可危的性命，全部压在他们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