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玉传》余从亦

2、黄泉客栈，命悬一线 莫离山越往

　　莫离山越往南，越走越荒凉贫瘠，饿殍遍野，仅有的哀嚎声孤零零地飘荡在空旷的大地上。一路上，玉子辰将自己的干粮一点点送出去，匪玉提醒他要留些给自己，他总说知道，可到最后身上连一滴水也没有。
　　“这还没到黄泉沙漠你恐怕就要饿死了。”
　　顶着烈日，玉子辰已经虚弱无力，嘴唇干裂了，还强撑着，“没事，我还能坚持。”
　　匪玉看了看自己从未送出去的干粮和水，再看着已经倒下了的玉子辰，叹了口气，“看来是没饿过，才这么点时间就倒了。”
　　等玉子辰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旁边是倒地不起的马儿，再往下看，马腿已经没了，正被匪玉架着在火上滋滋地烤着。
　　“醒了，马上就烤好了。”
　　“你把马杀了，还吃了？”
　　“不然呢，等着饿死吗？”
　　玉子辰一时间无话可说，起身在匪玉身边坐下，却见她的食物只剩下一半了，半晌才开口，“你的食物呢？”
　　“送人了。”
　　“你之前不是没给吗？”
　　“你给了我没给显得我是个冷血的人。”烤好的马肉滋滋作响，看起来就很有食欲，匪玉将它递给了玉子辰，然后去取收集好的水。
　　玉子辰第一次瞧见在沙漠里还有这种取水方法，匪玉解释道：“将匕首悬挂在木棍上，刀身暴晒于烈阳底下，刀尖下方放好水筒，沙漠昼夜温差大，可以将空中的水汽冷凝，水就可以顺着刀身滴落到水筒里。”
　　玉子辰似懂非懂的同时惊讶于匪玉竟然懂得这么多，“这些也是你师父教的？”
　　匪玉笑道：“自学成才，怎么，你想学拜我为师我也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这个时候了还尽想着占便宜，玉子辰懒得搭理她，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你有想过你把食物和水都给那些人了之后怎么办吗？”
　　玉子辰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说道：“没想过。”
　　“那要是你真的因此死了呢？”
　　“那也是我的选择，死亦无悔。”
　　匪玉仰望着漫天繁星，微笑道：“你倒是侠肝义胆。”随即又问道：“那你觉得我会看着你死还是救你？”
　　玉子辰想也没想就说：“自然是救我。”
　　匪玉没再问，玉子辰也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放下了手中的肉，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既然你选择相信我会救你，那你有想过在救了你之后，我们没有了足够的水和食物该怎么活下去吗？”
　　玉子辰被问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默了许久……
　　匪玉再次问道：“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的食物还会给他们吗？”
　　“……会。但我会离开我的同伴，这是我的选择，我不能拿同伴对我的情义来跟我一起承担后果。”
　　这个回答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匪玉还是心头一震。
　　匪玉拿出了两壶酒，递给了玉子辰一壶，“既是你的同伴，想必也不会差，哪儿有丢掉你活命的道理。”二人会心一笑，对饮起来。
　　“哎不对，你这酒藏了一路，怎么，防我呢？”
　　“那可不，怕你给我送人了。”
　　“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吗？”
　　“那倒也是。”
　　……
　　一望无际的沙漠，其界石上刻字曰：入黄泉，埋枯骨；出黄泉，羽化仙。
　　匪玉看着界石碑上的字，又望了望这无尽的黄沙，只觉在顶空悬挂的烈阳下耀眼得刺目。
　　二人在这黄泉沙漠一共走两天，期间遇到过蜘蛛、毒蛇、巨蜥的攻击，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可还是没有见到这所谓的黄泉客栈。
　　匪玉紧了紧头纱，抬手遮额望了望，金色刺眼的太阳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一般，她低头闭眼缓解了许久，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沙漠，说道：“我们得先出去了。”
　　玉子辰一屁股坐在地上，被烫得又赶紧站了起来，“不找了吗？”
　　“这么下去是找不到的，得找其他办法。余下的食物和水足够我们返程了。”
　　“你记得路？”
　　匪玉指了指脑袋，“地图在这儿。”
　　玉子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随即两人就原路返回了。才走了没多久，一阵风吹来，不远处被掩埋的骆驼尸体浮现了。
　　“看样子死了很久了，还以为能借此找到人呢。”玉子辰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
　　玉子辰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睁大一看，一群竹签般粗细的、五彩斑斓的蛇在啃食骆驼的尸体，大概有十几条，速度之快让人不敢相信，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头骆驼就被啃食干净，只剩下骨头架子。
　　吃完后这些小彩蛇一个接着一个钻到了沙子里，然后不见了踪影。匪玉用匕首扒开沙子，却什么也没有，接着又往深处扒了扒，还是什么也没有，四周也是如此，只不过这遗留的香气很是熟悉——是鬼魅。
　　“这是什么蛇，能吃还能遁地？”玉子辰挠了挠脑袋，自己虽说不上见多识广，但也听家里的长辈说过不少，这个着实没见过。
　　匪玉眉头一紧，“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
　　预感说来就来，忽然间黄沙四起，继而遮天蔽日，沙暴横行。
　　“怎么回事，一点征兆都没有！”
　　匪玉也不解，上一秒还风平浪静，现在就风沙肆虐，“沙暴来势强悍，抓紧了，千万不能被冲散！”
　　在天灾面前，一切的人力都是那么脆弱，玉子辰死死地抓住匪玉的胳膊，两人被沙暴卷上高空，粗粝的沙子在裸露的皮肤上划过，眼睛也睁不开，耳边除了风沙疯狂的叫嚣，其余的什么也听不见，就连嘴巴也张不开，一张开，无数的沙子就像蛆虫一样，贪婪地钻进来，到时候就会窒息而死。两人此刻就如任人宰割的鱼肉，毫无反抗之力。也不知在沙暴中被席卷了多久，匪玉能感觉到玉子辰拿身体护住自己，直面沙暴。
　　靠着玉子辰的庇护，匪玉尚存力量，她必须趁机打开一个口子。将所有的内力汇集到掌心，匪玉拼尽全力打出了一掌，可根本抵挡不住，被沙暴轻而易举地挡了回来。顾不得许多，风沙的速度太快了，匪玉一个转身，挡在玉子辰面前，背对着挡下了被沙暴还回来的那一掌。
　　被反噬回来的力量超乎了匪玉的想象，浑身的骨架仿佛散了一般，五脏六腑也被震得止不住地颤动起来，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去，被匪玉护在身前的玉子辰也受了伤，口吐鲜血。但也因为这股反噬的力量，二人终于被甩出了沙暴中心。
　　“匪玉！匪玉！”
　　玉子辰抱着匪玉，叫喊着她的名字，可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玉子辰伸手一摸，鼻息、脉搏微乎其微。
　　解开身上的腰带，玉子辰将匪玉牢牢地捆绑在自己身上，背着她在风沙中一步步艰难前进，无数次被冲倒，玉子辰都拿自己当肉垫子，然后又继续背着她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就在玉子辰看到希望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条巨蟒，从它口中传来混重刺耳的声音，玉子辰被震得头疼欲裂，而与此同时，沙暴的速度在不断的加快、范围也在增广。目前以他一个人根本应付不了巨蟒，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匪玉送到安全的地方疗伤。为了不惊动巨蟒，避开它的视线，玉子辰背着匪玉沿着巨蟒身边匍匐前进。
　　但玉子辰没想到，在巨蟒的身下，还有无数细小的蛇，就是之前见到的啃食骆驼的蛇，不过它们似乎没有攻击能力，只是环绕在巨蟒身边。
　　“有毒，小心。”
　　匪玉微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玉子辰赶紧捂住口鼻，慢慢绕开这些彩幻蛇。但最终还是被巨蟒给发现了。一个尾巴横扫过来，玉子辰尽量躲闪，绕到巨蟒身后，谁料巨蟒尾巴一转，将二人牢牢圈住。
　　宛如深渊的巨口渐渐逼近，两人的剑刀在沙暴中遗失了，在巨蟒面前就如同待捕食的小鸡。
　　虽然没有丝毫作用，但玉子辰还在拼尽全力挣脱、击打巨蟒，那么一瞬间，匪玉感觉到有所松动，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朝巨蟒的尾巴刺了进去，用尽自己仅剩的力量，将匕首打入巨蟒的身体里。伴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哀嚎，玉子辰带着匪玉挣脱了束缚，沿着高高的沙丘不断往下滚。
　　巨蟒发怒，深渊巨口咆哮着，龙卷风席卷整个沙漠，铺天盖地的黄沙朝着匪玉和玉子辰倾覆而去。
　　……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匪玉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陌生面孔，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想要记起这些人，他们就消散得越快，直到整个梦境完全破碎，惊醒。
　　醒来的匪玉发现自己四肢被铁链禁锢着，躺在一张石床上，头顶高悬的烛台全被细密的铁网隔开，看屋子，像是依照石壁加工成的，却光滑无比。
　　“这么快就醒了，也不枉我花了这么多名贵药材。”
　　匪玉瞥了一眼，果然是鬼魅。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眼神，再这么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挖掉！”
　　“不是想要我的血吗，怎么还没动手？”
　　一提到血，鬼魅立刻又冷静了下来，“阴灵之血，我终于还是得到了！哈哈哈哈，毒郎中，我终究会杀了你的！”
　　“你身上的伤是中毒吧。”
　　鬼魅下意识裹紧衣裳，他那腐败的身体绝不能有第二个人看见，“你到底是谁？”他已经被这毒折磨得太久了，而下毒之人也成了他心中的阴影，他一把掐住了匪玉的脖子，目眦尽裂，“说，你到底是谁，和毒郎中是什么关系，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匪玉被掐得整个头部都充血了，青筋暴起，眼看着人就要断气了，鬼魅立刻松开了手，死死地握住掐匪玉的那只手，喃喃自语道：“不能杀她不能杀她，要阴灵之血，活的。”
　　匪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根本没有什么阴灵之血，你的毒，解不了，不信你大可以试试。我自愿把血给你，或者你要是认为幻境取血也可以。”
　　鬼魅根本不相信匪玉的话，直接操控彩幻蛇让她致幻。
　　然而这一切都在匪玉的意料之中。在她激怒鬼魅的时候就偷偷从他身上抓了一只彩幻蛇。
　　细小的彩幻蛇从匪玉掌心的伤口钻进去，被蚕食般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栗，鬼魅还以为是自己操控彩幻蛇的能力又提升了，还在沾沾自喜。
　　割腕取出的血不但没有解了自己身上的毒，还愈发严重，鬼魅被折磨得在地上打滚，感觉身体从内部开始腐烂了一般，他耗尽了自己的内力才暂时压制住，此刻已经是废人一个蜷缩在地上。
　　小小的彩幻蛇超出了匪玉的想象，她原本是想借彩幻蛇毒性破坏鬼魅解毒，虽然成功了，但也许是因为执念太深，她差点儿在幻境中被吞噬干净。
　　幻境中，尸山血海，触目惊心，脚下铺满了士兵的尸体，四面环绕的高墙之上，无数士兵箭在弦上，对准了自己，准确来说是幻境中的自己。
　　下一秒，长风剑出现在了视野里。
　　持剑之人是个男人，他和自己一样，周身都被鲜血浸染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幻境中，自己和那个男人并肩杀敌，最后他面对着自己，用身体挡住了漫天的箭雨，直至被乱箭穿心而死。
　　此前被封压的最后一股力量在这一刻冲破束缚，将钻入到灵墟穴的彩幻蛇挤压爆裂，幻境破碎，匪玉挣脱铁链，苏醒过来。
　　但她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气血两虚，身体已经快到了极限。
　　匪玉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男人的模样。
　　他如清风朗月。
　　眼中似有星辰大海。
　　他叫--高长风。
　　长风？长风剑？
　　沙暴的时候长风剑遗失了，必须要找到它！
　　……
　　风暴中和匪玉走散后玉子辰被卷到了黄泉沙漠地下城，也就是所谓的黄泉客栈。虽说是客栈，玉子辰却没见过一个人。后面发现这个地下城不见天日，全靠头顶高悬的蜡烛照亮，只是有些奇怪，这些烛台全被一层铁网隔开。
　　不仅如此，地下城路线错综复杂，处处设置了机关阵法，要不是在家跟几位师叔师伯学了些，恐怕就要被困死在这儿了，也难怪没什么人看守。尽管如此，玉子辰还是不小心引发了机关，引来了人，但，只是一个人。
　　来人看穿着是个小厮，缺了一块的嘴角上咧，痴笑着露出洁白的龅牙，坑坑洼洼的脸上顶着一双斗鸡眼，上下打量了玉子辰一番：蓬头垢面、满身沙尘，顶着一副饥渴许久的嘴皮。小厮立刻就收回了牙，玉子辰很难不注意到这么丑得出奇的一个人，还有那斗鸡眼都掩盖不住的嫌弃神情。
　　从来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玉子辰叫道：“你那眼神几个意思呀！”
　　“以为是，是，是个肥羊，没想到……是～个穷鬼，喂，喂了吧。”
　　长得丑不说还是个结巴，竟敢还看不起自己，玉子辰这火一下上来了，上前就要找他理论，却发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面无血色，皮肤龟裂，瞳孔发白，压根儿就不像是一个活人，倒像是刚从地里爬出的尸体一样。
　　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对方就像没任何知觉一样，任凭玉子辰怎么打也不知道疼，倒下了也立刻站起来继续攻击，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玉子辰不再纠缠，转身就逃。无意间逃到一个房间，发现里面竟然全是兵器，只不过许久没用，全都积灰了。
　　这些兵器的款式看着不太像当下的，玉子辰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想起来曾经在五师伯的房间里看到过类似的兵器图，还有之前的阵法也是。匪玉受了伤如今又下落不明，玉子辰没多少时间浪费，随便拿了一把刀就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活死人来围攻自己，难道发现自己拿了他们的刀？可那刀上的灰都快堆成山了呀！这些活死人不仅没有任何知觉，还不会流血，玉子辰一刀接一刀地下去，手都快麻了，愣是一滴血没看见，伤口还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这是什么怪物！”
　　本来就有伤在身，面对的又是这样一群怪物，玉子辰体力渐渐跟不上了，原以为就要死在这儿了，关键时刻听见了匪玉的声音。
　　“蹲下！”
　　接连而来的石块将活死人纷纷打倒在地，匪玉趁着他们爬起来的间隙带走了玉子辰。看见匪玉没死玉子辰算是放心了，却见她居然和鬼魅一块！
　　匪玉解释道：“他是唯一清楚这里情况的人，我们还得靠他出去。”
　　“那也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谁知道会不会把我们往活死人堆里带！”
　　匪玉佯装思索一番，“嗯，说得不错。要是我们威胁你，你会使诈吗？”
　　匪玉这一问把两人都问懵了，哪儿有人当面这么问的！鬼魅当下就觉得这个药人中毒比自己还严重，就连玉子辰也怀疑她是不是被下毒控制了。
　　看他们一个个这么严肃，匪玉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道：“开个玩笑嘛，这儿太压抑了，活跃一下气氛。那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