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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笼 历 ...

  •   历经一场战斗的花海现下只剩残花败草,孟渊一点点清理干净,接着拿着花锄,在同样的位置上补上相同的花,从日出到日落,像一个不会思考的木头人一样,机械地重复着一样的动作,然后去吃饭、睡觉,第二天又继续。

      赵奕检查过三人的身体,除了阿翡,其他两人的体内已经种下了孟渊的毒,但说是毒,也不像。他想不明白孟渊到底要干什么,亦或是那个人想干什么?为什么阿翡是特殊的那个?

      第三天的时候,赵奕帮着孟渊种起花来。

      “这些花对先生很重要吗?”

      孟渊没有回答,继续着手上的劳作,瞧见赵奕播种埋土时力道重了三分,便拿过他手中的铁锹将种子挖出来,重新播下。

      “殿下想知道的我是不会说的,而您在袁州所行的一切,我都会如实地上报给太后娘娘,当然,除非您现在就杀了我。”

      赵奕起身看着补种了大半的花田,“先生对母后当真是忠心耿耿,就是不知袁州城破那日,先生还能不能护下这片花田?”

      孟渊只是笑着,花白的碎发之下,那双沧桑的眼睛望着随风摇曳的花海,许是年纪大了,轻柔的微风也叫他刺了眼,低下头继续挖坑、播种、掩土,“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赵奕不再言语,转身离开,却见阿翡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目光落在孟渊身上。

      孟渊也察觉到了,手中的铁锹不自觉悬在空中。

      他撑着膝盖缓慢起身,转身看着匪玉,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微笑着跟她寒暄,“醒了,还记得我吗?”

      匪玉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跟她破碎记忆中的孟渊相差太大了。记忆中的他,明明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俊俏小医师。

      “也是,要是都记得的话早就把我千刀万剐了,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说着孟渊拿着铁锹往回走,“有些事也是时候该了断了。”经过赵奕时还不忘把铁锹给他,“既然从我这儿打听不到什么,愿意的话就帮我种种花吧。”

      密不透光的房间里,孟渊点燃了蜡烛。屋子里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已经枯死的草药,各式各样的罐子里装着各种毒虫蛇蚁,好多都不曾见过,而另一边则是一排并列着的浴桶,里面的药人早已经成了白骨或者黑骨。

      尽管已经过去不知多少年了,整个房间仍然刺鼻熏眼,让人忍不住作呕。

      孟渊坐下开始一字一句向匪玉讲述他们二人的过往。

      “我认识你的时候大概是在三十年前吧……那个时候我是第一次离开落英谷,不通人情、不懂事理,一心扑在医术和制毒上,一次我上山采药的时候,不小心落入了猎人设置的陷阱中,被困了一天一夜,眼看着就要被老虎吃了,是你突然出现救了我,也因此我们成了朋友,结伴而行。你说你也想学制毒,我便毫无保留地教你,把你视为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没想到你行侠仗义背后,是为了掩盖自私丑恶的私欲。”

      “还记得月兰国吗?你为了所谓的权势地位,把我交给你的制毒之术用在了收留你的国王和王后身上、用在了跟你交心的月兰子民身上。”

      孟渊的话语像密密麻麻的针扎进匪玉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濒临窒息。

      针还在继续,渐渐地变成了淬毒的烈刀。

      “你还记得他们流血腐烂的身体吗?还记得月兰城遍地的哀嚎吗?他们一遍一遍地求你,求你放过他们,上至老人,下至婴孩,你如同恶魔一般,贪婪地享受着哀求、血腥和死亡,你跨过尸山血海,去拥抱累累血骨砌成的欲望。”

      匪玉的心仿佛死了一般,不再跳动,紧接着她好像置身在冰冷刺骨的断魂江中,曾经的挤压、撕裂再次袭来,从双脚一直延续、延续到脑袋,“胡说!骗子,骗子。”

      孟渊还在说着,“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们可曾来找过你?带着你去到地狱的最底层,受尽烈火焚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之痛!”

      看着匪玉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痛苦挣扎着叫喊,“闭嘴,你给我闭嘴!我要杀了你!”

      看着她爬起来又跌倒,孟渊忽然大笑起来,失了控地哭着。

      笑累了,也哭累了,孟渊又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木头人,直愣愣地看着快要燃尽的香烟,在点燃它的时候,药效就已经开始发作了。

      “好好睡一觉吧,接下来可有你受得。”

      ……

      从那天孟渊和匪玉聊完以后,赵奕再也没见到过匪玉,他原以为在他们俩之间,阿翡应该是处于上风的那个,一切都应该在她的掌握之中,可如今看来,跟他想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赵奕去找了孟渊,他还是如往常一样侍弄花草。

      “你把她怎么了?”

      “殿下很关心她?不过还是要奉劝殿下一句,太后娘娘此刻怕是已经知晓你就在袁州城,彼时燕正入城,就算没有证据,她也会杀了你的,还是离开为好。”

      “杀我?先生会接这个懿旨吗?”

      “会,但在我接旨之前你还是可以离开的。”

      赵奕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冽,眼神亦然,“我要带她走。”

      是告知,也是威胁。

      孟渊自然能听懂他语气里的意思,笑了,“殿下别忘了,谁输谁赢,还未到时候呢。”

      三年前,秋闱之际,在兖州、霖州、惠州等地,爆发了不小的游行示威活动。

      科举原本是平民学子入仕的唯一途径,可各州城的世家子弟凭借着关系,让寒门学士入仕的敲门砖,一夜间变成了他们巩固权势的垫脚石。于是爆发了寒门学子登闻击鼓,怒斥不公的游行示威活动。

      随着寒门学子接连被杀,这场游行示威愈演愈烈,可终究是螳臂当车,最终为了保住性命,这场游行只能偃旗息鼓。

      而这场风波的始终,都被孟渊看在眼里,顺着查到的线索,他找到了启明会。

      秋闱在即,那些仗着祖荫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以替换考卷的手段夺取别人的功名,与此同时,秉持大庇天下寒士宗旨的启明会,在危难时刻解救了这些几乎被赶尽杀绝的寒门学子,给他们提供施展抱负的机会,哪怕只是一个微末小职、哪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他们都将所有的希望与期待寄托在启明会身上。

      关于启明会,孟渊查了许久,才发现它主事人竟然是赵奕,而且,启明会背靠的,竟然是往生楼。

      这些年来,在太后暗中的扶持下,往生楼发展得十分迅速,成为了江湖中拥有绝对势力的存在,也正因为如此,其中势力复杂,党派横生,当初有多依仗它,如今就有多忌惮它。

      就在孟渊将此事借他人之手告知太后时,得到的却是对方的不屑一顾。在太后看来,这些世家贵族才是自己掌控楚国的关键,而且他们的命门都在自己手中,他们只会成为自己的助力,至于那些寒门学子,毫无根基背景,弃了便弃了。

      后来,孟渊特地去看了那些被启明会安排在各州府的寒门学子们,对比起太后依仗的那些贵族子弟,他们刻苦、忍耐、无畏,当他试图杀了他们的时候,却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十几年周游楚国,让他明白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反而那些越是卑微弱小的,越是杀不死,因为无所得,便无所谓失;因为无所谓生存,便无惧毁灭。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往往看不见那些被腐蚀的微末。

      之后,孟渊去了青州,见了赵奕,留下了那些寒门学子的名字,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插手,你若赢了,我要带她走。”

      ……

      “我要带她走。”

      同样的话,如今听者变成了说者。

      “先生以为你现在还有插手的能力吗?”

      孟渊手上的活干完了,他拿起铁锹起身,回应着赵奕的话,“往生楼应该告诉过你关于阴兵……我提要求,从来都是有把握的。”

      此话一出,赵奕便知道自己再无提要求的可能,只是问道:“你会杀了她?”

      孟渊说道:“既然不会带她走,就不该问。”

      是的,不会带她走,哪怕她会死在这儿,也不会带她走了。

      赵奕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离开了。燕正破城在即,他必须着手接下来的准备。

      ……

      七日之后,饶是有孟渊周围用毒高手在,袁州城被围,粮草不至,烈鹰军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袁州城,而孟渊以毒将自己围困在白云寺,守着那片花田。

      在这七天的时间里,孟渊每天都会去看匪玉,她四肢被铁链锁着,浸泡在药池里面,每天还要吸入按时点燃的香烟,这个时候,听着孟渊说着自己过往,匪玉周身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然后汇集到她的脑袋,粉碎、重组,又粉碎,再重组,如此反反复复,直到承受不住昏死过去。

      这期间,施怀雨和禹卓殷都苏醒过来,只是孟渊给他们下了毒,别说救匪玉了,就连剑都提不起来,只能被锁在房间里,每日听着匪玉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自责、痛恨。

      终于,七日的凝神聚气,耗损本元,两人有了微弱的力气,破门而出,循声找到了匪玉的所在。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匪玉已经被折磨得不像一个活人,也不似一个死人。她被禁锢的手腕处血肉模糊,头发披散着,胸口以下全部浸泡在血腥、刺鼻的药池里,瞳孔中布满血丝,撕心裂肺地叫着、挣扎着,嘴角全是忍痛咬伤的血迹。

      孟渊在一旁看着、说着,不断地刺激匪玉。

      “最喜欢跟着你的那一对小孩还记得吗?躺在死人堆里,喉咙里不断地大口大口地呕血,淹盖住他们的脸,他们眼里全是乞求,可你的眼里尽是冷漠……”

      施怀雨一进来挥剑就要灭了那燃烧的香烟,可根本使不上一点力就倒了下去,最后直接爬过去徒手掐灭。

      禹卓殷则扑向孟渊,手中的剑微微颤颤地刺向他的胸膛,却被孟渊轻轻一推就倒了。

      看着不惜性命也要来救匪玉的二人,孟渊一阵轻笑,转而看向匪玉,说道:“看吧,他们两人今天也要为你而死,不,是被你杀死,就像那些被你开膛破肚、暴尸血泊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一样。”说着孟渊捡起禹卓殷的剑,刺入他的腹部。

      “住手!”

      匪玉撕扯着嗓子,企图去阻止孟渊,也阻止脑海中杀人的自己。

      “怎么,现在觉得自己是多么地残忍、恶心了吧,可惜,晚了!”

      当插入禹卓殷腹部的剑往上划的时候,匪玉的瞳孔骤然收缩,目眦尽裂,鲜血顺着眼眶流了出来。

      仿佛抽筋换血、脱胎换骨一般,那些破碎的记忆在一瞬间向她袭来,逐渐在脑海中拼接成一幅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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