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乐童话》随心不改

90、潜入 可镜中水月

　　血色天光铺陈在雪原的上空，残阳逐月，天地间覆上一层诡谲暗沉的绯红。

　　“我去毁掉守卫的启动装置。”池樾褪去了所有多余情绪，单手插兜，那两只血色的小蝙蝠趴在他的肩头，时不时地扇动双翅，“你们在外围待命，守住退路，一旦我得手，所有战甲守卫会立刻停摆，到时候我们再一同进入厂区采集重晶雪，顺带排查池雾的后手。”

　　“小心。”余雎点头，没有多余赘述，全然信任他的实力，“守卫的全域探测对活人的敏感度极高，但未必能锁定血族的本源形态。”

　　“这就不必担心了。”
　　池樾身为血族嫡系，他曾掌控过敛息之法，无需他人辅助，心念一动便自主收敛了所有外泄的血脉波动，将自身的气息彻底封存，完美规避结界筛查与机械探测，最大限度杜绝暴露风险。

　　只是这个办法，他已经许久不曾用过，以前都是直接闯入，杀之快之，今日却需要伪装。

　　池樾一步迈出，身形消失在原地。

　　漫天的血色流光向内收拢、压缩、归一。
　　他挺拔修长的人形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血肉肌理被重构。骨骼重塑，妖异的血色光晕尽数收敛，最终化作一只血色蝙蝠。
　　这和看着如同寻常的夜行蝙蝠一般，不起眼。

　　两只原本停在他肩头的小蝙蝠立刻靠拢，三只血色蝙蝠错落盘旋，羽翼扇动的风声轻细入微，完全淹没在厂区呼啸的寒风里。

　　余雎与科科塔尔屏住呼吸，静静看着那道小巧的血色身影，借着风雪掩护，低空掠出断柱的阴影。

　　此时的加工厂外围，守卫依旧按着固定的轨迹巡逻，战甲踏碎积雪，步伐规整划一，扫过四面八方的探测范围，警戒任然未松懈。

　　血色蝙蝠灵巧低空穿梭，卡在两台守卫的巡逻死角间隙。

　　每当守卫转身巡向另一侧，它便振翅急速突进，一旦守卫回转视角，它便立刻贴紧合围墙的阴影，静悬不动，完美融入暗沉的环境里。

　　“唉，你刚刚有看见什么东西进来了吗？”眼前的两个守卫忽然停止巡逻，其中一名守卫好奇地问旁边的同伴，“这几天的确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啊。”

　　“不知道啊……”同伴摇摇头，“不过我总觉得这阵风吹得有些怪怪的，是不是太冷了？那也不对，战甲里头配套恒温系统，外面的冷风也吹不进来，估计是我们想多了吧，继续守着就好。”

　　“嗯……”
　　两个守卫互换了位置，重新回到哨岗上，开始各司其职。

　　而远处的厂房顶端，血色蝙蝠缓缓落地。

　　围墙外层的结界屏障对活体生灵有着极强的拦截作用，却对这只血色的蝙蝠毫无反应。血色蝙蝠的羽翼轻振，顺着结界的能量缝隙，无声地穿透双层防护的壁垒，潜入加工厂的内部。

　　厂区的内部空旷冰冷，一座座巨型提纯机械静静地伫立，管道纵横交错，池樾几乎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重晶雪的气息，抬眼往上看重晶雪的粉末悬浮在半空。

　　内部同样布有零星巡逻的战甲，只是相较于外围，守卫密度更低，且所有战甲的行动轨迹，都指向厂区最深处的主控机房。

　　池樾敢笃定，守卫的启动装置，必然藏在主控机房之内。

　　三只血色蝙蝠呈三角阵型，一前两后，错落的掠过低空，避开监控探头的扫描角度，绕过机械残骸与设备死角，沿着管道的缝隙一路纵深穿梭。

　　越是往深处飞行，他越是感觉到眼前的镜像有点儿的错乱，这是怎么回事？在这里也能遇上鬼打墙？

　　池樾的心思飞快运转，他后知后觉，这种现象很有可能是空气里的量子频率所引动的，更何况与裴晏青体内的侵蚀能量同源。

　　池樾心头微冷。
　　但他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量子频率？

　　思绪未落，前方豁然出现一扇紧闭的巨门，门上镌刻着复杂的能量锁纹，正是整座加工厂的主控机房入口。

　　门体上方，一盏红色警戒灯静静地闪烁着，映亮门前空地，空空荡荡，却暗藏整座厂区所有守卫的控制核心。

　　血色蝙蝠悬停在阴影之中，竖瞳微凝，那个关停所有守卫的关键装置，就在门后。

　　“严查，死守，不得让一只苍蝇离开厂区。”一名守卫从远处疾驰而来，那守卫队长一脚踹翻了挡道的垃圾桶，大喝一声，“都给我注意安全！”

　　巨门打开后，守卫的眼前闪过一道血红的影子，那影子快到令人眼花缭乱，仿佛一条灵活的游蛇般迅速穿透了两名守卫的喉咙，一击毙命。

　　血色蝙蝠趁势跃入大门，消失在漆黑的门内。

　　池樾顺利的踏入门内，猩红压落的一瞬，他所有外放的血色气息向内收拢。骨骼重塑无声，轮廓层层铺开，利落的身形一点点从血光中成型。转瞬之间，漫天红光落定，少年挺拔的人形稳稳地落在原地，仿佛方才的那只血蝠，从未出现过。

　　“看来，就是这里了。”池樾单手插兜，大步迈入电梯之中，向着最底层最隐秘的一间仓库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周遭的景致，仓库内部堆满了货物，货物里头几乎是一罐灌的重晶雪粉末，看上面的生产日期估计是最近生产的。池樾拿起一罐，闻了一下。

　　“咦？还真是……”他眉头微蹙，目光掠过其中的一个瓶颈，伸出手指，在瓶塞的地方敲了敲，“居然能够承受得住这种程度的侵蚀？”

　　随后他将罐子重新放回了箱子里头。
　　池樾单手插兜，大步流星地往前，他见到仓库的后面有了个铁皮门，铁皮门上挂着一串钥匙。

　　池樾将钥匙握在手心里，将手腕轻轻一扭，一声轻响，铁皮门打开，铁皮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上有灯火照明。池樾迈步走向前方，很快抵达走廊尽头，那是一扇门。

　　这扇门既然有人工脸部识别，自然不会再存在防盗设施，池樾将手掌贴在门把上，轻轻一推。

　　门没关严实，轻易便开了。池樾走进空旷的房间内，房间里头只有一张长桌子，桌子的两侧各自摆放着一面镜子：“这里怎么会有镜子。”

　　池樾走至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看了许久，在心底将一个早已不常说出口的称呼反复默念了几遍。
　　——弟弟。

　　他们明明是双生子，如同镜花水月。

　　都说婴儿见到的第一面镜子是母亲的眼眸，母亲注视着你，默默地向你祝贺欢迎你的到来，她说原来连月神都会眷顾一位人类小孩，你不大理解母亲说的话。当你第一次学会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平静地与她对视，母亲的眼睛藏着深海，藏着秘密。你是否可以从那片汪洋大海当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秘密呢，那个秘密被埋在了海底，你伸手将他从中往上拉起，你会看到他的真面目，后知后觉，眼前的秘密似乎和你一样。

　　倘若你的出生并非是在母亲的羊水里，是在深海里。你看到的第一面镜子也并非你的母亲，是一声声婴儿的哭啼，那么，他是谁？是谁在那片汪洋大海的深处，等待着你，等待你去发现他的秘密。

　　母亲说的话应验了这点，连月神都会眷顾一位人类小孩，月光穿透海水，洒向两个最终会踏上不同命运的孩子们。那个时候，你们会不会彼此牵绊着，彼此寻觅对方的踪迹呢？

　　或许月亮见证了这一点，深海的秘密与你一起共同诞生，你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你们之间的关系又会在相互攀比。你是否又在探究镜子里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你会不会好奇自己的模样？你对着镜子哭，你对着镜子笑，你会不会有一种错觉，认为这是另外一个自己，是另外一个自己和你的关系。

　　那个秘密被埋在了海底许多年，倘若有天你亲手将他从海底救起，他是否也认为这是你的自以为是，或者是自作主张呢？月光总是在偏爱着你，等你救他上岸，星河祝贺你们的到来，月亮的瞥视才会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是否又是一种你给予他的施舍呢？但他不得不依靠你，否则他会被乖乖的埋葬于海底，永远当那个被深埋在海底的旧藏品。

　　可现在，那面镜子出现了一道裂缝，你猝不及防。镜子的天空出现了月亮，你的肩膀上已然失去月光，属于你的那片镜子分崩离析。恶魔在低语，命运在无情地嘲讽你，岸边的浪花重新把你拉回了深海，这次你再也见不到宝藏，深海把你拍入深渊。

　　抬头，深海可以窥视到天空的一角，血红的高空仅仅挂着一轮血月，星河失去了属于它的色彩。母亲说错了话，月神是不会眷顾一位人类小孩的。你意识到你的镜子代替的是你，你不得不拿起武器与他生死搏斗，你不得不去战斗去争夺，回到真实的世界。

　　可镜中水月，你又何时分得清，镜子里的是自己，还是宝藏呢？

　　池樾几乎是魔怔了般，伸手触摸镜子当中的那张脸，一切如此的熟悉，他甚至能感受到镜子带来的冰冷。随后他敲了敲这面镜子：“这面镜子的背后……是空的？”

　　向后看去，桌子的对面还有一面镜子，池樾的目光移动到这面镜子上，他走到对面的那面镜子的前面，手掌贴在镜面上。这面镜子也是一个镜面，只不过这个镜面比刚刚的那面镜子更加的模糊。等一下，这面镜子的背后也是空的？

　　池樾的脑海中划过疑惑。
　　他抬手在这面镜子的镜面上摸索，镜子没有任何变化。

　　突然，他的右手猛然用力，将这面镜子直接捏碎。

　　“嘭“的一声巨响，整面镜子应声崩裂，化作是玻璃渣，哗啦啦地泻落在地上。池樾的左手还死死地按在原先镜面的位置，因为用力过猛，掌心之下却陡然一空。那扇落地镜，竟然在他不经意的按压下彻底碎裂。

　　镜面塌陷的刹那，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瞪大眼睛。镜后的墙壁消失了，赫然露出一条长廊。四周的壁面贴满了单面镜，池樾一时没有辨认出。

　　这里没有那个启动守卫的装置，说不定装置是在这条长廊之后。他迈开步伐，顺着长廊往前走。走了许久，他还未到这条长廊的尽头，便听到池雾的嬉笑声。

　　池雾：“果然哥哥还是过来了，如我所料呢。”

　　池樾回眸，就见到一排陈列的单面镜上，自己的镜像被代替成了池雾，正对着他嬉笑，少年盯着一张与池樾酷似的脸，一脸玩味地问道：“这面镜子可是有什么故事？不妨让我们猜猜。”

　　池樾不答话，池雾继续说道：“如果哥哥不喜欢听，你大可以不说嘛，不用勉强自己啊。”

　　池樾没有理会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他只想找到启动装置，尽快离开这里。

　　可怜巴巴的池雾跟在身后，随之移动，银白色的碎发垂遮半张冷白脸颊，尖长的耳朵在发间抖了抖，猩红的眼瞳藏在长睫阴影里。他的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要长上许多，柔软又散乱地耷拉在他的脖颈上，有的甚至延伸到他的衬衫里，在衣领下隐约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

　　池樾的脚步停顿在一面单面镜前，身侧在镜子中的池雾也停止了脚步，两人的目光交织，一触即分。
　　“所以你到底在演什么把戏，池雾。”

　　池雾耸了耸肩膀，摊手：“我什么也没干，是哥哥太敏锐了吧，哥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可是你的弟弟，我们之间不该有隔阂的吗？再且，我是你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池樾没有理睬他，只是径直往前走。

　　“哥哥……！”池雾急得直跳脚，从镜子里头化身成血色的蝙蝠，钻出镜子，直奔池樾而来。池樾一个闪躲，避开蝙蝠的扑击。

　　蝙蝠扑了个空，再度扑向池樾，可池樾却突然停了下来。

　　那只蝙蝠撞在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池雾见状，飞了回去，在空中打转，闷声道：“哥哥这是跟外人学坏了啊，居然敢不搭理我！”

　　池樾看也没看那只蝙蝠，当作是空气，前面有一扇门，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门，抬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