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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悬挂于天的月亮(13) 你好,母亲 ...

  •   几小时之前,丝绒的床幔垂落,窗外万里无云的晴朗被隔去了大半,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帘渗进屋内,铺出一片柔和的浅金,裴晏青是被枕间的冷香唤醒的。他猛地睁开眼,总感觉自己的身上凉飕飕的,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的却是睡衣的布料。

      视野里是再熟悉不过的庄园主卧,雕花穹顶,复古的落地灯,休憩的大床完整铺展在眼前,安静得过分。他撑着床垫坐起身,心头翻涌着巨大的错愕。不久前,他明明和余雎联手,在天台上与池雾死斗,怎么转瞬之间,自己躺在了卧室床上?

      裴晏青踩着地毯赤脚下床,推开卧室房门,长廊里的光线柔和。长廊尽头恰好传来脚步声,余雎也刚从隔壁客房走出来,眉宇间凝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困惑。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你也醒在房间里?” 余雎先开口,“我记得我们明明还在和池雾缠斗,现在身上痛感全无,人却平白躺回客房的床上,完全记不清是怎么失去意识的被挪回了房间。”

      裴晏青走到他身侧:“我也是一样,这座庄园好像有点不对劲。”

      余雎:“何止,我在这里没有见到其他客人,更何况是毕岚他们。”

      二人并肩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空旷的大厅里,空气中飘着烘焙糕点的甜香,是往日早餐时分才会有的气息。

      待转过玄关屏风,两人脚步齐齐顿住。本该早已消失得无踪的管家,此刻完好无损地立在长餐桌旁,一身熨帖的黑色制服,脊背微躬,面无波澜地指挥着一众仆从摆放餐具。

      管家察觉到楼梯上的两道身影,抬眼颔首,完全是平日里恭顺的模样:“两位客人,晨间餐点已经备好,请二位移步用餐,今日厨房准备了二位偏好的点心。”

      长桌之上热气袅袅升腾,白瓷餐盘整齐罗列,山珍海味一一排布,鎏金银器衬着剔透的玻璃杯盏,各色餐点摆盘考究,看上去精致绝伦。裴晏青侧过头,与身侧的余雎对视一眼,二人茫然困惑着,认为这个世界变得他们摸不着头绪的荒诞。前一刻还是刀光血影的死斗,下一刻便是阳光明媚的清晨,一切平顺得过分,处处违和。

      管家垂着双手,恭恭敬敬的立在餐桌主位旁,腰背躬起,安静等候二人落座。
      裴晏青缓步走到桌边,目光淡淡扫过空旷的全屋,开口沉吟发问:“今日庄园里,没有其他客人吗?”

      管家垂首:“回裴先生,除了二位之外,庄园里确实没有别的客人了。二位一路辛苦,请移步用餐吧。”

      余雎眉心紧紧蹙起,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沉默移步走到一旁的餐椅边,抬手便要去取桌上的刀叉,打算试探一番眼前的食物究竟是真是假。可指尖堪堪碰到冰凉叉柄的瞬间,脑海里骤然闪过方才那些人僵硬的画面,心头猛地一凛,抬到半空的手瞬间僵住,硬生生僵硬地收了回来,垂落身侧。

      裴晏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挑,满是狐疑地望向余雎,正要开口询问他为何突然停手。余雎却刻意偏过头,避开了他探究的视线,不愿在一众仆从面前道出心中顾虑。

      两人硬生生地吃完一顿早饭,在餐厅里又坐了一阵子,直至午后太阳西斜,管家这才恭谨地退出了大厅。两人起身再次来到了天台,天台的安全门紧闭,自己从里面打开完全不能打开。裴晏青皱眉:“这个安全门是被锁上了,钥匙会不会在管家的身上?”

      余雎摇了摇头,面色阴郁,眉头紧锁。

      裴晏青可没有多等待,他往后退一步,抬腿狠狠地踹在安全门之上,安全门应声脱轨,轰隆一声被直接踹飞出去,在外墙边。

      二人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外,瞬间浑身僵冷。

      “这到到底是什么……”
      门内明明还是晴光和煦的庄园,门外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黑夜,昼夜割裂得诡异又突兀,像是虚假的白昼薄膜被一脚撕碎,露出幻境底下真正的地狱。

      高悬于整片天地之上的假月,灰白坑洼的外壳层层褪裂,一道巨大裂口自月体正中撕裂开来,巨大竖瞳缓缓自暗红的雾霭里睁开。

      那是颗独眼,死灰般的眼白铺展,竖瞳冰冷的俯视下方整片庄园。眼裂边缘淌落滚烫的血液,一路坠向远处海面,在半空汇成奔流不息的血河,将近海彻底染成污浊暗红。巨眼的轮廓臃肿鼓胀,两侧隆起不规则的血肉褶皱,远远望去,宛若一颗淌血的畸形鬼头,悬浮在天地之间。

      庄园围墙下,昔日祖母在年轻时亲手栽种的大片玫瑰与月季,本应全部被铲除,改造成高尔夫球场才是。但这些玫瑰和月季,如今盛放繁茂,此刻又被巨眼垂落的血丝缠绕吞噬。原本盛放的花簇彻底失去生机,垂落成一簇簇毫无生气的枯骸。

      一阵阴风卷过,整片枯萎的花田,花瓣尽数脱离枝茎,轻飘飘地朝天台二人的方向飘来,在空中一点点的粉饰,灰白飞灰的消散在晚风里。

      纷飞的碎灰之间,幻影不断一闪而过。海滩上奔逃的路人,紧闭门窗的居民,相拥发抖的普通人,一张张面孔全都写满了对末法时代的恐惧,哭喊声微弱地裹在灰雾之中,转瞬便被血河吞没。

      “刚刚的那些是……人?”
      余雎下意识攥紧裴晏青的手腕,方才的幻境轰然破碎,他们终于看清,这座困住二人的庄园,不过是血色巨眼的注视之下。

      裴晏青怔怔抬眼,目光凝视天穹那颗淌血的独眼,不过片刻,刺痛扎进颅腔,他闷哼一声,单手撑住天台的护栏,脑袋昏沉发胀。

      余雎立刻察觉到他不对劲,慌忙伸手扳过他的肩膀,双手按在裴晏青的肩头,慌乱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凑近的瞬间,梅花的香气从裴晏青的周身漫开,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几乎要将淡淡的血腥味盖过去。余雎的眼皮跳了跳,不认为这是好预兆。

      裴晏青睫毛无力垂颤,他难以抵挡的倦意道:“我……有点困。”

      他缓缓抬起脸,那双琥珀色眼瞳里,悄然浮起点点红纹,星星点点漫在虹膜边缘,竟和天上悬着的那轮血色假月如出一辙。他侧耳,眼神恍惚迷茫道:“我好像听见了一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分辨不清是什么。”

      余雎只当是磁场频率侵扰神经,让他生出了幻觉,心头一紧,低头吻住他泛红眼尾的眼皮,低声安抚:“别再胡思乱想,那些声音都是骗你的。”

      他垂落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围墙下枯萎的花田,眼底骤然一沉。那些焦黑枯萎的花枝底下,泥土剥落,露出深埋土底残缺发白的人骨,腐烂破碎的仆从缠在根茎之上。这片祖母种下的花海,竟是用庄园里仆从的尸体当作养料,才得以年年盛放。

      眼前的一切,似乎无需多言。

      余雎不敢再多看,生怕多待一秒会污染裴晏青的神经,他干脆用力拽住裴晏青的手腕,转身快步往室内折返。

      两人刚跨过安全门踏入室内,身后的沉沉黑夜消失,屋内又恢复成方才午后的白日光景,仿佛方才门外惊心动魄的末日景象,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可抬眼环顾四周,室内的一切早已悄悄改头换面。方才简约现代的厅堂布局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欧式复古的格调。墙壁挂满尺寸宽大的古典油画,画中的人神色朦胧模糊,看不出眉眼。厚重丝绒落地窗帘换成暗酒红提花款式,地面铺着羊毛地毯,原本简洁的长餐桌换成雕花长案,角落摆放黄铜支架的古董落地钟,滴答的钟摆声回荡在空旷屋内。

      余雎下意识将裴晏青护在身侧,警惕扫视四周陌生的复古陈设。

      靠在他身侧的裴晏青舒出一口气,头痛现在才缓和了许多,颅间昏沉发胀的钝痛褪去大半,涣散的眼神慢慢收拢,眼底那点仿如血月的红纹也淡去不少。他按了按太阳穴,站直身子,茫然打量房间。

      “这里……不是我小时候的家吗?我那个时候才一两岁。”裴晏青低声喃喃,琥珀色的眼眸掠过墙上失真的古典油画,“门外是末法时代,门内的昼夜反复切换,连房屋的布局都能随意篡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是谁在控制?”

      余雎抬手抚了抚他的额角,确认他安稳下来之后,才沉声道:“估计是池雾,除了他,我想不出任何人。”

      落地钟 “咚” 地敲响一声,厚重的声响在复古厅堂里回荡,两人同时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声源处,不知这片空间,又会生出怎样诡异的变故。

      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清脆敲在彩绘玻璃窗上,方才还晴朗的白日,转瞬笼上一层湿漉漉的灰雾。

      玄关雕花木门被雨水浸得微凉,伴随着推门声,两道撑伞的身影并肩走了进来,伞沿滴落水珠,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的水痕。男人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欧式礼服,眉眼深邃柔和,女人挽着他的臂弯,浅杏色长裙,发间别着一支素雅玉簪,正是裴晏青刻在心底深处的模样。

      裴晏青浑身猛地一僵,呼吸滞住。
      是曼塔拉,他的父亲。身侧温婉沉静的女子,是他的母亲裴万栀。

      阔别多年的面孔猝不及防撞入眼帘,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下意识想开口唤一声爸妈,可话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在那一场意外中,双方不幸身亡。

      余雎敏锐察觉到身侧人的失态,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低声安抚,目光也沉沉地落在那对夫妻身上,眼底满是警惕。

      曼塔拉收了伞,随手将伞斜靠在玄关的架上,抬手温柔替裴万栀拂去肩头沾着的雨珠,低声说:“这几天的雨还挺大,但是这个月的台风是不是有点多了?”

      “珠崖在这个月份不是很正常吗,不然怎么会被称之为台风季呢?”

      裴万栀浅浅的弯眼笑起来,伸手挽住丈夫的手臂,两人缓步朝着厅堂深处走去,视线直直穿过伫立在廊下的裴晏青与余雎,没有半分停留,仿佛他们只是两道不存在的虚影。

      他们看不见。

      无论裴晏青如何抬手,如何叫住他们的名字,曼塔拉与裴万栀的目光,始终径直掠过二人,完全感知不到廊下还有两道身影。言谈笑语清晰落在耳中,却如同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隔膜,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

      余雎:“你认识他们?”

      裴晏青皱眉:“他们是我父母……Mantara(曼塔拉),裴万栀,但是他们……看不见我们。”
      “过去的记忆吗?”余雎问。

      裴晏青摇头,这个时间点自己应该出生才对,他出生在阿美莉卡,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在珠崖,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吗?但,这不可能,自己小时候在阿美莉卡的家是这个布局没错,他也隐隐记得他们对他很好。

      “哦?你怎么摘了一根树枝,这上面的花是什么?”曼塔拉忽然驻足在茶几旁,瞧见裴万栀手上捏着的一朵梅花,不由疑惑出声。

      裴万栀抬手将树枝递给他,笑道:“它叫梅花,很多人总是喜欢把它和樱花混淆,它在冰雪中盛开,花期很短,旧时代的人们把它视为黑色生命力,新时代的人们又赋予它新的定义,说它是新的开端与转机,我从小喜欢种梅花,它开的特别好看,你看看。”

      “真的吗,Wendy?”曼塔拉闻言,顺势俯首,凑上鼻尖轻嗅梅香,赞叹不已:“还得是Wendy的审美,这样的品相,真是难得一遇。过几天就要去阿美莉卡了,你想要漂洋过海,把它带过去吗?”

      “有过这样的想法,要去阿美莉卡研究项目,一呆就是五年,什么时候回国都很难说,而且在珠崖呆得有点久了,自己也舍不得这座庄园的设计。”裴万栀笑着回应。

      “那我们就把庄园搬去阿美莉卡吧,反正不差这点钱。”曼塔拉点点头。

      裴晏青:“……”
      似乎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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