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乐童话》随心不改

73、悬挂于天的月亮（10） 真月亮去了

　　三人不敢有半分停留，沿着滨海公路一路疾奔而出，甩开身后的天涯小镇，直至小镇出口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下，才双双刹住脚步，堪堪停下喘息。

　　正午的日光炽烈灼人，滚烫地铺洒在柏油路面，来往车流川流不息，空中立体航道悬浮飞车穿梭如梭，光影交错，真正称得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街道行人步履匆匆，游客嬉笑闲谈，往来穿梭，街区还是那样的熙熙攘攘，烟火鼎盛，是最寻常不过的繁华市井景象。

　　可这般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落在三人眼里，只显得苍白无力。毕岚站在路口护栏旁，还喘着气，眸光沉沉的望向四通八达的道路与空中航道，她心烦意乱，所有痕迹都被喧嚣人海彻底冲刷殆尽。这下子是连池樾的人都追不上，更别说是追踪池雾的踪迹。恐怕找寻失踪的余雎与裴晏青，都来得费劲。

　　他们一路紧追不舍，到头来全盘落空。

　　“见鬼了，怎么跑得这么快？”
　　画框双手撑在路边的护栏上，脊背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角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抬手狠狠抹掉汗珠，手头一阵儿的黏糊：“这样下去，就算把整片天涯海角翻个底朝天，我们都未必能找到半点线索。”

　　他缓了急促的呼吸，抬眼望着流动的人群，感慨自己的心跳：“我倒是没料到，现在人工智能的发展程度，真的快要和现实人类完全接轨了，这具身体的感官模板还像模像样。”

　　一旁的烛九早已平复好呼吸，敛去奔波的疲惫，静静的伫立在路口，扫过一路延伸而来的海岸线，仔细复盘着整条来路。

　　他一路刻意留意周遭的环境，沿途错落伫立的深海量子能量塔，此刻在脑海里串联成一条清晰的长线。那些高耸的塔体扎根海岸，顺着珠崖海岸线蜿蜒排布，贯穿整片滨海区域。

　　烛九压低嗓音，道出关键疑点：“我们一路从小镇深处跑出来，沿途路过了不止一座深海量子能量塔。依我看，对方极有可能是沿着量子能量塔的排布路线脱身的。”

　　“不是没可能。”

　　毕岚闻言收敛心绪，垂眸沉吟片刻，眉头紧紧蹙起，“珠崖整片海岸线密布深海量子能量塔，排布密集，四通八达。最初修建这些塔，是为了压制深海溢出的紊乱量子，抵消海域对大陆的虚化分解，稳固整片滨海的空间秩序。”

　　可也正因如此，这片区域的能量塔路网错综复杂，枝杈纵横，像无数分叉的树枝蔓延向内陆，根本无从锁定轨迹。

　　“但这些能量塔多如牛毛，分支路线数不胜数，完全是网状交错。” 毕岚抬眼望向茫茫海岸线，眼底满是无奈，“我们无法判定池雾或是池樾，究竟顺着哪一条支路离开，所有追踪方向，全部失效。”

　　线索彻底紊乱，追踪彻底断档，他们一瞬间陷入全然的被动，彻底丧失了探查的目标与方向。

　　画框直起身，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看着人来人往的路口，忽然开口提出反向质疑：“这也不能确定，那也无法排查，我们现在没有了方向。不是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离开天涯小镇？从始至终，他一直藏在我们眼皮底下，根本没走。”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僵局。

　　毕岚快速梳理所有线索与破绽，细细斟酌几分钟过后，她抬眸看向两人，利落出声：“你说得有理。”

　　短暂停滞过后，她抬手调转方向，望向身后的天涯小镇入口：“原路返回，回天涯小镇。”

　　暮色将落的天涯小镇，海面被落日浸染上一层赤红的光晕，粼粼水波翻涌，落日碎光铺洒在浪尖，绵延铺开一片晃眼的熔金，远远的望去山海相融，景致美轮美奂。海风吹拂，沙砾飞扬，阳光照耀，在空中形成斑驳的剪影。

　　滩头支起烧烤小摊的老人照旧守在原位，手里翻动着烤串，爽朗的吆喝声顺着海风飘远。往来的旅人赤脚踩在沙滩上追逐嬉闹，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出海归港的渔船泊在浅滩，白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岸边的岩石。

　　一群海鸟舒展羽翼低空掠过天际，翅羽在半空拉出悠长的弧线，一根白色羽毛随风悠悠地飘落，恰好沾落在池樾低垂的睫毛上。痒意落下，他长睫轻轻一颤，抬眼望向辽阔的海面。单手随意插在裤袋之中，脊背慵懒倚靠在深海量子能量塔的塔身，落日衬得他身形单薄孤寂。

　　方才落在脚边礁石上休憩的飞鸟，歪头打量他片刻，像是骤然忆起什么危险，猛地扑棱起翅膀，在低空来回盘旋几圈，迟迟不肯径直远去，几番徘徊盘旋后，才万般不舍地振翅俯冲，一头扎向远处蔚蓝的长空，转瞬消融在落日的余晖里。

　　池樾就维持着倚靠塔身的姿势，目光一动不动，怔忡地追随着飞鸟消失的天际，久久没有移开视线。良久，他轻轻阖了阖酸涩的眼，再度眯起。

　　“嗯……”他低声自语，“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他一手策划的。两名星航院的学生凭空消失，天穹之上的月亮不翼而飞，算下来，差不多已经整整有三天了。”

　　落日熔金漫过他肩头，他的面容在金色阳光下，仿佛镀上了金芒。在他忖量之际，鬼鬼祟祟的小女孩从深海量子能量塔的后方，扯了扯池樾的衣摆，她踮起脚尖，仰头瞧着他的侧颜，眨巴着眼睛，问出口：“哥哥，那几个叔叔阿姨在找你呢，你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啊，你是犯了事吗？”

　　小家伙长得很鬼精鬼精，池樾垂眸凝望着面前的小女孩，自认为自己不可能被发现的池樾，有时候犹豫了好一对儿，现在的小孩，他们的直觉看来都不能小觑。他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屈服在这个小丫头的软磨硬泡之下，低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哥哥没有犯错事，只是我一个人习惯了单独行动，更何况，与我有合作的人几乎都陷入了险境当中，我不想为难他们，自己独自去行动就行。”

　　“是这样吗？那么哥哥，你可真是个好人。”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池樾低低地勾唇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在想着，若是他和池雾能回到小时候该有多好，不至于像是现在这般，兄弟之间，反目成仇。他和池雾一样，很喜欢去看海，海里有月亮，他们可以去水中捞月，坐在礁石上，举杯共映月，仰望浩渺苍穹。可是那种日子，终归是遥远得太久远。

　　“看啊，那个是月亮，月亮出来喽！”
　　沙滩上的小孩们在站在礁石上欢快的叫喊起来，他们挥舞自己的手臂，孩子们的欢乐感染了池樾，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天际。

　　池樾的视野很好，可以将远处的海平面尽收眼底，远远望去，高悬夜空的圆月在终端的熏染之下，活像个俏皮开朗的小家伙。脸上架着一副像素风的墨镜，两团粉扑扑的腮红贴在两侧，嘴角弯出一条微笑弧线，元气满满，似小时候无忧无虑，似童年时潇洒自在，成年人陶醉在童话的王国之中无法自拔。

　　“快……快跑！不要望着月亮！”
　　人们片刻之间清醒地睁开双眸，再次抬头，皎洁的圆月被染上血，月光发灰，狰狞的环形坑恰好化作一双空洞凹陷的眼窝，再也没有神采。上扬的嘴角撕裂拉长，变成一道凹凸扭曲的裂齿怪笑。从前的可爱全部消弭，只剩下一片吞噬夜色的偏执疯狂。

　　崩坏感扑面而来，陶醉在其中的池樾霎时间清醒回神，只见发疼，他低头去看那小女孩何时成了麻辣兔头，血成团成团的糊在脸上，麻辣兔头的两只大门牙死死地咬住池樾的手指，口中渗出血来，麻辣兔头闻着这血儿怪香的，似树莓酱可口，她吮吸起劲来，花了她好大的力气。

　　池樾：“……”

　　“松口。”池樾皱眉，抬手捏住小女孩的下颚，把人从自己手上拽开。麻辣兔头吃痛地张开嘴，露出满口鲜红，眼泪汪汪地瞪他。两颗大门牙怪吓人，一只残缺，一只完好，而她的帆布背包，包口里鼓鼓囊囊的，池樾定睛一看，这露出帆布背包里的毛绒玩偶竟然是小女孩的模样。

　　这让池樾想起了卖小女孩的小火柴。

　　池樾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下子他可以笃定自己进入了幻觉，能搞出这样的阵仗，估摸不是眼前这女孩搞的鬼，背后应该还有人，会是谁。

　　“我、还、要、吃……饿。”麻辣兔头张开自己的兔嘴巴，爪子指向自己的血盆大口，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滴溜溜乱转。见池樾没有反应，以为在这人类是不是傻了吧唧的，她直面扑向池樾，准备来个生吞的活儿。

　　小女孩那双黑葡萄般的眸子彻底褪去童真，只剩贪婪的幽暗，小小的身躯，隐藏起来的神秘力量倒是挺大，谁有可能会想到是个金刚芭比。她直挺挺的扑向池樾，张开染血的大口，俨然是一副生吞活撕的架势。

　　池樾的神色未乱，这场面似乎见怪不怪，有时候思绪被左右，怎么都会感到不耐烦。

　　下一瞬，他的身后在半空炸开大片虚化的血色翼影，赤红的羽翼在暮色里灼灼发亮，虚影舒展振翅，直接托住他的身形凌空后撤，轻巧地避开小女孩凶狠的扑击。

　　地面沙石被对方扑击的力道砸得四溅，小小的身躯像是兔子似的落地一弹，即刻再次蹿起，步步紧逼，不死不休。

　　池樾单足悬于半空，衣摆随风猎猎翻飞。幻境之下更好动手的道理，他懂。抬手凝劲，缕缕血光缠绞成型，血色的长枪自掌心延展而出，枪身剔透泛红。无需多余缠斗，他手腕微沉，血色长枪破空直刺，抵住小女孩扑来的身躯前路，枪尖悬停在她身前一寸，风压直接锁死她所有动作。

　　小兔头女孩的身形陡然僵住，满嘴血污，两颗参差不齐的大门牙外露，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血色长枪，忌惮又不死心的龇牙低吼，四肢胡乱扑腾：“放我下来。”

　　池樾居高临下凝视着她，这东西的直觉如此灵敏，他似乎高估了人类小孩的直觉，或许这从头到尾都是幻境衍生的怪物，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就在他准备震退对方彻底脱身的刹那，视线无意间掠过小镇的高层楼宇。

　　落日的余晖与灰败的月色交织在一起，高楼天台边缘，立有一道修长的人影。

　　银发覆额，身姿清瘦，孤身立于高楼风口，静默俯瞰着整片海滩的缠斗，那熟悉到极致的身形轮廓。这个站姿，让池樾心口骤然一紧。

　　是池雾。
　　绝对是他。
　　池樾不可能会认错。

　　他就隐在远处的高处，静静旁观着这场荒诞的厮杀，像置身事外的执棋者，漠然看着一切发生。

　　那个混账果然在监视自己！
　　池樾咬碎银牙。

　　几乎在池樾锁定那道身影的瞬间，高空之人似是敏锐捕捉到他的视线，寥寥伫立的黑影一晃。凭空瞬移，彻底消散在高楼，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确认对方刻意隐匿遁走，池樾瞬间收了所有杀心。

　　他本就无意斩杀这具怪物，眼下追踪池雾，查清三日来所有谜团，远比缠斗怪物要紧。

　　血色长枪骤然散去，化作漫天的血雾回笼周身，背后的翼影一振，强劲的气流直接将扑跃不休的小兔头女孩震得连连后退，摔落在沙滩之上。小女孩在沙地上挣扎翻腾，满嘴猩红，嗷嗷低吼着还要扑来，可她的速度追不上池樾。

　　池樾冷眼扫过这具丑陋的怪物，不再多看一眼。

　　此地的幻境，估计是池雾一手编织的假象，那个假月亮挂在天上，是想让这里的人们受到精神的污染。血族有一说，他们都是月亮的后代，是月亮的倒影。人类与血族的血不能相通，血族是人类的倒影，是不真实的存在。强制他们的血液融合，会沦为不伦不类的怪物，被假月亮照出了他们的真身，他们都是怪物。

　　那么，真月亮去了哪里？

　　眼前的这只怪物，是最好的例子，池樾设想，这个怪物或许是对方用来拖延时间的障眼法罢了。

　　“既然现身了，就别想躲。”
　　他裹挟血色翼影纵身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