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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众生门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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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的间隔,足够一个人重新拼凑起所有不敢面对的记忆碎片。
林晚枫坐在02号桌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眼镜已经擦了第三遍,镜片干净得能反射出天花板上的冷光灯管。游戏策划师的手指很细,指关节突出,那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职业特征。此刻那双手静止不动,指尖的颤抖已经停了。
“你不需要紧张。”安娜的声音从10号桌传来,平稳而专业,“记忆提取不是你对抗的东西。它会自己读取。你只需要不拒绝。”
“我知道。”林晚枫说,“我做游戏策划,写过无数个类似场景的脚本。玩家被系统读取记忆,解锁隐藏剧情。”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一丝笑意,“我只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玩家。”
“那你应该很清楚设计者的思路,”萧然说,“利用这个。”
林晚枫转头看他。刑警的目光很沉,不是审问式的压迫,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刚回忆完四岁时被预设命运的人,在看另一个即将面对相似真相的人。
“你刚才的记忆提取,”林晚枫低声说,“你妈知道周济会上这趟车。她替他转移了档案。我设计的游戏,投资方也姓周。”他停顿,“如果这两个‘周’是同一个人。”
“那就说明周济在三十年间从未下过车,但仍然能向外界传递信息。”萧然接过他的话,“他在车上待了三十年,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着车外的世界。你的游戏投资,可能是他传递信息的方式之一。”
“也可能是选人的方式。”安娜补充,“如果轮回列车需要特定的人上车,它需要一个筛选机制。投资一个游戏公司,让它做一款以列车闯关为主题的游戏。策划这款游戏的人,就是最合适的乘客。”
林晚枫的手指重新开始颤抖。
桌面上的蓝光开始亮起。倒计时归零了。
蓝光从他的指尖向上蔓延,包裹住双手、前臂、肩膀,最后覆盖到额头的角度。林梦在远处轻声说了一句“他的嘴唇在动”,然后声音被切断。
不是声音消失了是他离开了车厢。
2021年9月13日。深圳南山科技园。室外温度三十三度。
林晚枫在空调坏了的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鬓角修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有一颗银戒指。男人面前摊着林晚枫的项目计划书,封面印着两个用毛笔手写的字《众生门》。
“林先生,”灰西装男人开口,普通话带着轻微的东北口音,“你这份企划案,我们看了三遍。说实话,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以为你疯了。”
“疯在哪。”林晚枫说。他二十六岁,刚从一家游戏大厂辞职,口袋里没有下一份工资,只有这份企划书。
“一款规则闯关类手游。玩家被困在一列没有尽头的列车里,从车尾往车头闯关。每节车厢有不同主题的陷阱和谜题,死一次回档到上一节,终极目标是抵达车头。”灰西装男人把计划书翻到某一页,“这个核心玩法,你说是原创?”
“是原创。”
“灵感从哪来?”
林晚枫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在路演时被问过三次,每次都用一个编好的答案搪塞过去。“灵感来自密室逃脱和Roguelike游戏的结合”。但现在他不想编了。会议室里只有他和灰西装男人两个人,空调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他忽然觉得说谎比说实话更费力。
“做梦。”他说。
灰西装男人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你在开玩笑”的表情。他微微前倾身体,手指交叉放在计划书上。
“什么样的梦。”
“从十八岁开始,连续八年,断断续续做同一个梦。一列火车,没有尽头,每节车厢有不同的规则。我在梦里死过很多次。大多数时候在第三节车厢就死了,被蒸汽喷中面部,或者被地板弹出的金属刺穿透身体。偶尔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林晚枫说到这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向一个投资人坦白自己的游戏灵感来自噩梦,这大概是融资史上最蠢的自白。
但灰西装男人没有打断他。
“后来我开始记录这些梦。每次梦醒,不管几点,立刻在本子上画下来。车厢的布局,陷阱的触发条件,规则的表述方式。八年记了三本笔记本。”林晚枫说,“《众生门》的核心机制,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梦见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空调坏了的房间里只有角落一台落地扇在转,扇叶搅动热空气,发出嗡嗡的低鸣。
灰西装男人把计划书合上了。
“你梦见的第一节车厢长什么样。”
“第一节车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广播,说‘欢迎乘坐轮回列车’。”
“广播里是男声女声。”
“女声。”
“车厢壁上的数字密码你还记得吗。”
林晚枫愣了一下。“数字,什么数字密码。”
“车厢座椅编号旁边的数字。分式结构。分子是乘客编号,分母是两个日期的斜杠组合。”
林晚枫盯着灰西装男人的脸。他的梦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任何细节,包括那三个笔记本,他锁在出租屋的抽屉里,连室友都没看过。这个坐在对面、初次见面的投资人,描述出了他梦里见过但从未记录下来的细节。
“你是谁。”林晚枫的声音变干了。
灰西装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林晚枫面前。名片是素白色底板,没有公司logo,只有一行姓名和电话。
周济生
然后他在名片背面写了三个字:“找到我。”
记忆画面跳转。
第二段记忆的开始比第一段更快。会议室不见了,灰西装男人不见了,林晚枫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桌面上摊开放着那本记录梦境的笔记本,旁边是签好的投资合同。合同的最后一页,周济生的签名简洁有力,墨迹已经干透。
他在看那张名片。
周济生。名字里带着一个“济”字。他不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当时不知道周济是谁,不知道轮回列车是否真实存在,不知道那些梦究竟是梦还是某种跨时空记忆植入。他只知道一件事,投资到账了。
游戏开始制作。
十五个月后,《众生门》上架。
游戏的核心玩法被玩家评价为“极其真实”、“规则严苛到令人不适”、“死法太多令人怀疑设计师经历过真实死亡”。恐怖游戏博主蜂拥而上做试玩视频,标题清一色是“这款游戏的死亡机制让我想起濒死体验”。
有一条评论被淹没在数万条评论里,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人写道:“这款游戏的关卡顺序和陷阱描述,跟1994年某铁路工程报告里的设计图一模一样。设计师是谁?你上过车吗。”
林晚枫看到了那条评论。他在凌晨三点用颤抖的手敲了回复:“你说的报告在哪。”
没有人再回复过。
第三段记忆。
《众生门》运营一周年的时候,林晚枫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周济生。那是一串乱码生成的临时邮箱,正文只有一段话。
“林先生,你设计的第九节车厢,还没上架对吧。你把它藏起来了。为什么。”
林晚枫没有回复。他把邮件删了。
但他确实藏了第九节车厢。在设计文档里,第九节车厢的原始机制是“集体记忆提取”。根据列车的完整数据库,强制提取所有在册乘客的深层记忆。但他在策划阶段把这个机制从商用版本中删除了。换成了一段空白的过渡关卡,只有文字提示“未完待续”。他的解释是“第九节车厢需要更多时间打磨”。
真实原因是,他怕第九节车厢。
他在梦里进过一次第九节车厢。具体梦见了什么,他不敢回忆。
周济生问了,他没有回答。那是他最后一次收到周济生的消息。
然后他醒了。
不是从梦里醒,是从列车第六节车厢的座椅上醒的。和萧然、程旭、方砚、林梦、安娜同一时间。他睁开眼,看见灰白色金属天花板,LED灯管发出冷白色调的光,广播说欢迎乘坐轮回列车。
他认出了这趟列车。
蓝光消退。
02号桌的桌面浮现出记忆提取摘要的荧光绿字,逐行显现。
“记忆提取完成。编号02乘客记忆已存档。提取内容:游戏《众生门》创作源起,编号02乘客自十八岁起反复梦见轮回列车,梦境内容与真实列车规则高度吻合;2021年9月13日,来自投资方‘周济生’主动联系并掌握编号02乘客未公开的梦境细节;投资达成后,编号02乘客将梦境内容制作成商业游戏,但删除第九节车厢‘集体记忆提取’机制。”
“关联信息已录入协作数据库。新增线索:投资方周济生,男,约四十岁,左手无名指银戒指,东北口音。疑似与在册编号12乘客周济存在亲属或身份继承关系。‘周济生’可能是化名‘济生’二字含义待查。”
“提示:编号02乘客删除第九节车厢机制的行为,说明其本人对此车厢存在提前知晓与回避倾向。设计文档的隐蔽部分仍存有相关信息可供调用。”
桌面上的绿字停了。
林晚枫没有睁眼。他的眼皮在动,眼球在快速移动,但仍然拒绝睁开眼睛。双手仍然平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晚枫。”安娜叫他。
没回应。
“林晚枫,”萧然的声音响起,不是命令,但是有重量,“你已经醒了。”
游戏策划师的肩膀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瞳孔在冷光灯下收缩,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开始说话。不是对任何人说,不是解释,是一种近乎审讯记录的陈述。他把自己在记忆里看到的所有内容逐条口述了一遍,语气平缓,逻辑连贯,像在朗读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案情报告。
说完最后一条,“我不确定周济生和周济是否是同一个人”他停了下来。眼睛还盯着桌面,手还没从桌面移开。
第一个说话的是安娜。
“你的梦境不是梦。是预置记忆。”
林晚枫没有反对。
“你在十八岁之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萧然那样的情况,在年幼时目击过与列车相关的人或物?”
“没有。我父母都是普通教师,家族三代没有铁路系统从业者。”林晚枫说,“如果周济生不是通过家庭渠道找到我的,那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游戏行业。”钱一鸣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坐在五号桌的高中生。他推了一下镜框,语气不像是高中生在回答提问,更像是一个被训练过的推理者在做结论。
“游戏设计行业的简历。你从大厂辞职的时候,你的信息在行业人才库里流通。如果周济生代表的组织一直在关注‘列车闯关类游戏’的开发者。他会通过关键词检索到你的辞职声明、你的项目方向、你的作品集。你不是被随机的。你是被筛选的。”
钱一鸣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更关键的一句:“我爸是做数据安全咨询的。这种定向筛选在信息安全行业叫‘关键词猎头’。”
林晚枫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眼镜片与钢制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所以我的游戏是我被选中的原因。不是列车知道我做游戏,是挑选者通过我的游戏锁定我。”
“对。”安娜说,“萧然是通过血缘关系被标记的。你是通过专业能力被筛选的。程旭和方砚目前看来,也都是血缘关联。这趟列车有不止一种选人方式。”
萧然将目光从林晚枫身上移到车厢中央的地板上。赵锋、苏羽、钱一鸣各自把携带的笔记本部分取出来,放在中间的过道上。皮质封面、前三分之一、后三分之一。还有那支刻着“程知远留”的铅笔。
“先把笔记本拼起来。”萧然说,“周济花了三个月记录的东西,可能有林晚枫梦境之外的真正核心信息。”
赵锋蹲下,把三部分按页码顺序排列。皮质封面打开,扉页上钢笔字迹清晰“列车规则推演手记。DAY1。1994年5月16日。周济。”
第一页画的是三号车厢的陷阱分布图。那是两名乘客死亡的地方。周济用铅笔标注了每一个触发点的位置、触发条件和后果,旁边用细密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个公式。
钱一鸣俯身去看那个公式。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分钟,然后抬头看向萧然:“这个公式是概率计算。他在算,如果每次都选择最低风险路径,从第一节车厢到第十二节车厢的存活概率是多少。”
“多少。”
“接近零。”钱一鸣的声音沉下去,“除非有一个在前方车厢先探过路的人,把陷阱位置传回来。”
赵锋沉默了两秒,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DAY 32的记录。字迹已经不再工整,但没有潦草到无法辨认。他逐字读出最后一段:
“今天在第十节车厢看到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陷阱类型。它不是靠蒸汽或尖刺杀人。它提供信息,然后看你怎么选。它把五个人的命运放在天平两端,逼你按下一个按钮。按钮下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前九节筛选个体。后三节筛选整体。你们必须决定谁值得留下。’”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写完。”赵锋说,“后面还有一页,被撕掉了。”
安娜的瞳孔缓缓收缩。她与萧然交换了一个目光,那眼神在说一句话。周济在第三十二天到达了第十节车厢,然后笔记本被撕掉了最后一页,本子藏进了第四车厢的夹层。程知远的铅笔放在旁边。两个人的名字刻在同一本手记上。
然后系统在三十年后对齐砚说,你妈的忌日是十二月十八日。对程旭说,你女儿三年前的忌日,你爸最后一次上车的年份。
窗外,《送别》的旋律又响起了。八音盒没有休息太久。也许它一直在等下一轮记忆提取,也许它只是知道第九节车厢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三轮记忆提取将在15分钟后开始。对象:编号03,赵锋。主题:2016年8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