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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94年2月7日    ...


  •   一百二十秒的准备时间里,萧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闭眼。第二件,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分开,掌心贴紧钢制桌面的冷光。第三件,启动超忆症的全量检索模式。

      第三条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做过的事。超忆症不是超能力,是一种缺陷。他无法忘记任何东西。每一帧画面、每一段对话、每一份档案上的每一个字,全部堆在脑子里,像一间没有垃圾桶的档案室。平时他只做关键词检索,精确调取,避免被无关记忆淹没。但此刻他需要全量检索,因为他不确定1994年2月7日这一天到底藏在他记忆的哪个角落。

      他只知道这一天是周济的失踪日。档案编号1147。失踪地点东城区火车站。最后目击地点是开往北方的绿皮特快列车。他翻过那份档案,用红笔在照片旁边写过备注。但那不是记忆,是工作。记忆提取不会提取工作。记忆提取会提取什么?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桌面上的冷光从绿色变成了蓝色。蓝光从桌面向上蔓延,包裹住他的双手、前臂、肩膀,最后覆盖到额头的角度。他听见林梦轻声说了一句“他的眼睛”,然后声音被切断。

      不是声音消失了是他离开了车厢。

      1994年2月7日。东城区。气温零下四度。

      萧然发现自己站在东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

      他知道这是记忆提取。但他的感官不这么认为。冷空气刮在脸上的刺痛是真的,候车大厅里煤炉烧尽的焦味是真的,广播喇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是真的。“开往哈尔滨的K339次列车开始检票,请旅客们到二号检票口排队等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三十一岁刑警萧然的手。是四岁小孩的手。

      小。胖。冻得通红。右手攥着一根棒棒糖,糖纸已经撕掉,糖球表面粘着一根灰色的毛衣纤维。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不是名字。他的超忆症可以调取四岁时的所有听力记忆,但此刻不需要调取。声音是真实的,从候车室靠窗的塑料座椅方向传来。

      “小然,别乱跑。”

      他看见她。二十多岁,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膝盖上摊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一只手按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护在座椅边缘,随时准备拦住可能跑出视线的小孩。

      妈。

      这不是刑警萧然的推理结果。这是四岁萧然的直觉反应。那个年纪还不需要推理妈妈是谁,只需要看见红色羽绒服就知道安全在哪里。他朝她走过去,脚步不稳,候车室的水磨石地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发黑发亮。走到一半,广播又响了,他停下来抬头看喇叭,然后继续走。

      “我们要去哪儿?”四岁的萧然问。

      “去接爸爸。”她说。

      “爸爸在哪儿?”

      “在火车上。”

      这是萧然记忆里从未存在过的对话。他的超忆症从五岁开始有完整连续记录,四岁的片段只有几个残影:掉过一颗门牙、养过一只白猫、妈妈有一件红色羽绒服。没有火车站。没有接爸爸。没有这段对话。

      记忆还在继续。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他的母亲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牵起他的手走向检票口。候车室的人很多,肩膀挤肩膀,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拎着网兜装的脸盆。四岁的视野里全是大人腰部以下的衣服下摆。

      “妈,爸爸在哪趟车上?”

      “绿皮车。”

      “绿皮车是什么颜色?”

      “绿色。”

      “跟咱家门一样绿吗?”

      “比咱家门深一点。”

      检票员接过车票,用钳子在票面剪出一个小缺口。四岁的萧然盯着那把钳子看,后来他将这把钳子和刑警队的印鉴钳反复比对,确认它们属于同一型号。但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跟妈妈去接爸爸的小孩。

      站台上风更大。绿皮火车停在轨道上,车头喷着白蒸汽,车轮下方的铁轨结了一层薄冰。他母亲没有上车。她站在站台上,让四岁的萧然站在她身前,两人面对着火车。她在等什么。

      然后一个男人从车上跳下来了。

      没有穿制服,不是乘务员。男人穿深蓝色工装,左胸口印着铁路局的标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他跳下车的动作很熟练,不是旅客那种试探性地踩踏板,是两手一撑从车门侧边跳下来,铁路内部人员才会这么下车。

      周济。

      四岁的萧然不认识他。三十一岁的萧然在第一秒就把他和档案照片对上了。周济,三十八岁,铁路工程师,在东城火车站失踪。档案照片是二十岁的证件照,本人老了十八年,但五官骨架没有变。方脸,浓眉,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细疤。

      周济朝他们走过来。他先看了萧然的母亲一眼,表情不像陌生人,不是那种“请问你是谁”的表情,是“你怎么来了”的表情。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四岁的萧然。

      “这是你家小子?”

      “叫周叔叔。”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四岁的萧然没叫。他正在看周济工具包外面挂着的那个东西。一个圆形的金属片,表面刻着星宿图案。轸宿。和方砚母亲临终纸条上一模一样的符号。和1994年失踪案卷宗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符号。

      “你家小子挺有意思,盯着这东西看。”周济拍了拍工具包上的金属牌,“喜欢吗?这是我自己做的。星宿图。天上星星分二十八组,这个叫轸宿,南方朱雀的轸宿。古人说轸宿主风,出门看轸宿,刮风早知道。”

      他蹲下来,把金属牌从工具包上解下来,摊在掌心给四岁孩子看。

      风从站台尽头灌过来,吹掉了四岁萧然的帽子。耳朵冻得通红,他没哭,也没蹲下捡帽子。他就盯着那块金属牌,盯着上面的轸宿符号。

      “小然,周叔叔以后可能要跟你走同一条路。”

      这句话是周济说的。声音低,但四岁萧然听得清楚。

      “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变紧了。

      周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他转向母亲,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过的事,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母亲把黑色公文包递给周济。

      周济接过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公文包里放着什么东西,四岁的萧然看不见。三十一岁的萧然现在能看见,因为超忆症不需要他当时看到,他可以在三十一年后的记忆提取中把那个画面放大、裁切、锐化。公文包的内侧夹层里,露出红色封面的一角。

      档案。

      东城区失踪案的原始档案。本该尘封在刑警队档案室里的那批。

      “你把这些带回去,”周济说,“存好。如果有一天需要了他知道怎么找。”

      周济说“他”的时候,用手指了指四岁的萧然。

      站台铃响了。绿皮火车拉响汽笛,蒸汽从车头喷出,蔓延到站台上。母亲把四岁萧然抱起来,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红羽绒服。温暖,带着樟脑丸的气味。

      “回去吧,”周济把公文包交还母亲手上,“记住我说的话。”

      “你说过”母亲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你说过你能下来。”

      “我是能下来。”周济笑了笑,那种笑容不属于一个即将失踪的人,属于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但我不一定现在下来。还有些东西没找完。”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车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四岁的孩子。“你家小子将来一定记性好。”

      他消失在车厢里。

      汽笛第二次响起。绿皮火车的车轮开始转动,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站台上的风灌进四岁孩子的衣领,他把头埋进母亲的羽绒服里,睡着了。

      记忆没有结束。

      三十一岁的萧然站在候车室里,看见母亲抱着四岁的自己,站在站台最尽头,一直等到绿皮火车的尾灯消失在铁轨尽头。他看见母亲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把黑色公文包背到肩上,抱着孩子走出了火车站。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在跟踪他们。没有穿风衣的神秘人,没有可疑车辆,没有任何异常。但后来的事实是,周济上了那趟车,那一天起再也没有下来。他的失踪档案在分局挂了三十年,照片压在卷宗最底层,直到萧然亲手翻开。

      记忆开始崩解。候车室的墙壁变得透明,站台上的积雪碎裂成白色光点,红色羽绒服的颜色正在褪去。车厢桌面的蓝光收回天花板,冷光灯重新打在萧然的手背上。

      他睁开了眼睛。

      第九节车厢的十二张桌子全部亮着。桌面上浮现出大量荧光绿色的文字。他的01号桌正在显示一行大字。

      “记忆提取完成。编号01乘客记忆已存档。提取内容:童年目击,1994年2月7日东城火车站,乘客萧然以目击者身份与在册编号12乘客周济产生交集。”

      然后是第二行字。

      “关联信息已录入协作数据库。编号12乘客周济此前状态‘已注销’,现更新为‘记忆可追溯’。新增线索:周济在东城火车站从编号01乘客母亲处接收黑色公文包一只。公文包内容待查。”

      萧然盯着那行字。黑色公文包。他见过那个包。不是记忆里见过的,是七八年前母亲去世前夕。他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衣柜最上层有一个黑色公文包,搭扣已经生锈。他以为是她年轻时工作用的,没打开。

      他没打开。

      整个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方砚看完了萧然的记忆提取。桌面上绿字显示了整个过程的文本摘要,别的乘客可以通过桌面同步阅读。钱一鸣把眼睛从桌面上移开,嘴抿成一条线。林梦用手捂住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看着萧然,发现他在回忆四岁时见过周济的场面中始终没有流眼泪。不是坚强,是他不知道怎么哭。

      “周济是你们家的熟人。”安娜率先打破沉默,“不是你恰好翻到了他的档案。是你妈在1994年就知道他会上轮回列车,而且替他保管过一个内含档案的公文包。”

      “不是替他保管,”林晚枫的声音干涩,“是替他转移。他在上车之前,把某些信息通过公文包交还给外界。你妈是信息载体。”

      “那就意味着”程旭抬起上半身,他的腿还是不敢动,但嗓音已经因为亢奋变得沙哑,“周济知道自己上的是什么火车。不是误入,不是被选中。他是主动上的。”

      “主动上的。”赵锋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沉,不是问句,是判断句式。前特种兵对“主动接受任务”这个动作有本能的敏感,那是渗透才会做的事。

      “如果他是主动上的,”方砚咽了口唾沫,“我妈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妈十年前留的话是‘找到姓周的人’。那时候周济已经在车上三十年。不对,是二十年,不对。”

      “三十年前周济上车。十年前你妈留话。中间隔了二十年。”安娜替他算了时间。

      “二十年。二十年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周济。然后临终了,跟我说要找他。”方砚的呼吸变重了,“她怎么知道的?她收到的信息从哪来的?”

      “公文包。”萧然开口。

      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像隔了一层水。他的超忆症还在疯狂运转,把刚才那几句绿字往更深的地方挖掘,他知道怎么找。周济在站台上说的话,对象是四岁的孩子。周济说“他知道怎么找”。

      怎么找什么?档案。公文包里的档案。

      你妈把那些档案带回去了。存好了。如果有一天需要了,你知道怎么找。你知道怎么找,因为你当了刑警。你在刑警队档案室里翻卷宗是你自主选择还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他截断了自己的念头。截不断。超忆症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永远逃不掉任何一个想法。

      “安娜,”他叫了她一声,“你做了这些年心理咨询。你见过被植入选择偏好的人吗?”

      安娜停顿了一秒。

      “见过。”她说,“父母把自己的偏好从幼年起反复暗示给孩子,孩子成年后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叫它‘遗产性自我叙事’。职业选择、配偶偏好,都可以被植入。”

      “所以我当刑警不是我想当刑警。”

      “我不敢下这个判断。”安娜的回答很谨慎,“但时机的吻合度足以构成合理怀疑。”

      车厢陷入沉默。桌面上绿字还在闪烁。电子屏幕最顶部的时间计数缓慢地跳着。24小时的等待时限还在扣除。

      然后桌面上的绿字更新了新一行。
      “第一轮记忆提取完成。第二轮记忆提取将在15分钟后开始。对象:编号02,林晚枫。主题:2021年9月13日。”

      “提示:第二轮记忆提取将调用编号02乘客专业记忆。其内容可能与当前车厢乘客共同面对的结构性问题相关。”

      林晚枫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两侧。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被提取记忆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判了体检的人。早就知道自己身上有问题,只是从来没被人逼着抽血化验。

      “2021年9月13日,”安娜轻声问,“你想先跟大家说说吗。你自己说,和它帮你回忆,心理感受不一样。”

      “不一样,”林晚枫说,“但结果一样。”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尖有轻微的颤抖,但声音恢复了游戏策划在评审会上面对投资人质疑时才有的冷静。

      “2021年9月13日,我的工作室拿到了第一笔投资。那个项目叫‘众生门’,是一款规则闯关类手游。玩家被困在一列没有尽头的列车里,从车尾往车头闯关。每节车厢有不同主题的陷阱和谜题,死一次回档到上一节,终极目标是抵达车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补齐了最后一句:

      “投资方是一家注册在东北的铁路周边产业资本公司。法人代表姓周。”

      萧然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你把项目资料带来了吗。”他问。

      “没有。但我记得全部设计文档游戏策划的记忆力是吃饭工具。”

      “那你应该很清楚,”萧然的目光盯着林晚枫的脸,“你的游戏和这趟列车的规则重合度是多少。”

      林晚枫沉默三秒。

      “我进去之后再告诉你。”

      安娜的笔停在本子上。她一直在做心理状态监测记录,此刻写下了一行字:“林晚枫首次拒绝在记忆提取前坦承全部信息。防御等级由四级陡升至二级。内疚型回避的表现。”

      八音盒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还是那首无名短句旋律,第七个音符拖得很长,像在等下一轮记忆提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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