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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没人来找的伞 拍摄申请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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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申请记录 01
人物线:孟清
地点:南城地铁失物招领处
申请状态:初审通过,可进行有限拍摄
可拍内容:普通雨伞、水杯、无个人信息失物、失物登记流程局部
不可拍内容:乘客正脸、证件、贵重物品编号、涉及隐私的认领过程
备注:
这条线最容易被拍成“失而复得”。
但孟清真正让我看见的,是失而未复。
那些没人来找的伞,也曾经替某个人挡过雨。
第二天上午,林栀夏到地铁站时,雨终于停了。
但地面还是湿的。
地铁口台阶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行人脚步匆匆,折叠伞被一把把收进包里。有人把伞套随手塞进口袋,有人干脆把湿伞拎在手上,一路滴着水往站里走。
林栀夏站在入口处,看了很久。
她突然发现,伞是一种很容易被遗忘的东西。
下雨时,它重要得不能少。
雨停后,它又立刻变得多余。
孟清说“没人来找的伞”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没有人需要它们。
只是需要的时刻过去得太快。
她走到失物招领处,孟清已经在窗口后面工作。
今天窗口外排了两个人,一个找耳机,一个找文件袋。孟清语气平稳地询问时间、车站、物品特征,再根据系统记录逐条核对。
林栀夏站在旁边等,没有打扰。
十分钟后,排队的人离开,孟清才抬头看她。
“申请过了?”
“初审通过。”林栀夏把文件递过去,“今天可以拍普通失物和流程局部,不拍乘客。”
孟清看了一遍,点头:“那就拍伞吧。”
她说得太自然,像早就知道这会成为第一场拍摄。
林栀夏今天只带了轻便相机和录音笔。
阿南原本想跟来,但林栀夏考虑后还是决定先一个人拍。地铁站人多,权限复杂,带太多人反而容易影响现场。
她先把录音笔放在柜台内侧,征得孟清同意后开始录环境声。
地铁站的声音和之前几个空间都不同。
广播声、闸机声、脚步声、列车进站前的风声,还有远处安检口传来的提示音。
这些声音很满。
满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分不清失物招领处本身的声音。
孟清把一批伞倒进整理区。
湿伞相互碰撞,伞骨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她把它们一把把拿起来,打开,检查,再收回。
黑色折叠伞。
蓝色长柄伞。
透明伞。
格子伞。
小鸭子儿童伞。
林栀夏拍她的手。
不拍脸。
孟清的动作比周晓棠快,也比周晓棠更流程化。她不会像修复旧物那样停下来观察很久,而是迅速判断:是否破损,是否有标识,是否夹带其他物品,是否需要单独登记。
一把黑伞打开后,里面掉出一张便利店小票。
孟清低头看了一眼,日期是前一天,商品是热牛奶和饭团。
林栀夏莫名愣了一下。
太熟悉了。
热牛奶和饭团,像许一禾便利店夜班里的标准组合。
但它在这里没有故事。
它只是夹在伞里的小票,证明某个人昨天买过东西,然后在地铁里忘了伞。
孟清问:“这个拍吗?”
林栀夏摇头:“不拍小票细节。”
孟清点头,把小票单独处理掉,继续登记。
“为什么不拍?”她问。
“太容易让观众开始猜这个人是谁。”林栀夏说,“但我们不需要。”
孟清看她一眼:“你现在很熟练。”
林栀夏笑了笑:“被训练出来了。”
“谁训练的?”
“很多人。”
孟清没有继续问。
她把那把黑伞收好,贴上编号。
林栀夏拍编号时,只拍模糊背面,不拍具体数字。
镜头里,几十把伞被慢慢放进伞桶。
它们挨挨挤挤,伞柄朝外,像一群被雨带来、又被雨留下的东西。
上午十一点,一个女孩跑来找一只粉色折叠伞。
她描述得很清楚。
“伞柄上有一个兔子挂件,伞套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点脏。”
孟清很快从伞桶里找出相符的一把。
女孩看到伞时,明显松了口气。
“就是这个。”
孟清让她核对信息,登记认领。
林栀夏没有拍女孩的脸,只拍孟清把伞递出去的手。
伞被拿走了。
伞桶里空出一个很小的位置,很快又被旁边的伞挤上。
女孩离开后,林栀夏问:“找回伞的人多吗?”
“少。”孟清说,“但也有。”
“这个算幸运吗?”
孟清想了想:“算她记得清楚。”
这句话很孟清。
不浪漫。
但准确。
中午时,孟清把上午登记完的伞统一搬到后面的临时存放区。
林栀夏跟过去拍。
走廊里一排伞桶,按日期摆放。
今天。
三天前。
七天前。
十五天前。
三十天前。
越往后,伞越干,也越沉默。
今天的伞还带着水气。
三十天前的伞已经像完全脱离了它被遗落的那场雨。
林栀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成为片子的中段。
同一种物品。
不同的等待时间。
有的刚刚开始等。
有的快要等到期限结束。
孟清说:“拍可以,但别拍编号。”
“好。”
林栀夏蹲下来,拍伞桶底部的水痕、伞柄上的磨损、透明伞面上已经干掉的雨点。
孟清站在旁边,说:“这些三十天前的,下周就要进入处理流程。”
“处理前会再查一次吗?”
“会。”
“如果还是没人来?”
“那就按规定走。”
林栀夏抬头看她。
孟清的表情很平静。
她不像难过,也不像麻木。
她只是在说一个流程。
林栀夏问:“你会记得某一把伞吗?”
孟清说:“如果它有特征,会记得。”
“比如?”
“那把小鸭子伞。”孟清说,“还有一把红色长柄伞,伞柄缠了胶布。还有一把很大的黑伞,里面夹着一副儿童手套。”
林栀夏安静下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会记得。
因为答案大概很简单。
有特征。
方便认领。
工作需要。
可是人记住一件东西,常常就是从“有特征”开始的。
下午两点,失物招领处来了一位老人。
老人找的不是伞,是一个保温杯。
他走得很慢,说话也慢。
“银色的,上面有个小凹坑,盖子有点松。”
孟清查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类似保温杯。
老人看到后立刻笑了。
“对,就是这个。”
孟清按流程让他登记。
老人一边写字,一边说:“我老伴说我丢三落四,这杯子用了好多年了,她让我别找了,买新的。我说新的喝水没味儿。”
孟清没有接“旧的有感情”这种话,只说:“下次可以贴个名字。”
老人点头:“贴贴贴,回去就贴。”
老人走后,孟清把登记表放回文件夹。
林栀夏轻声问:“这个可以写吗?不写个人信息。”
孟清说:“可以。但别写成老人找回记忆。”
林栀夏忍不住笑:“你也很会挡标题。”
“你们标题太好猜。”孟清说。
林栀夏在本子上写:
“不是找回记忆,是找回一个喝水顺手的杯子。”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孟清看见了:“这句倒可以。”
拍摄进行到下午四点时,林栀夏已经累得肩膀发酸。
地铁站的环境比其他地方更难。
声音杂,光线复杂,人流不可控,还要随时避开乘客正脸和个人信息。
她拍一段伞桶,要等人流过去;录一段登记声,会被广播打断;刚找到一个合适角度,又有乘客来咨询,她必须立刻退到一边。
孟清看她收相机时动作有点慢,说:“今天可以了。”
林栀夏看时间:“还早。”
“你再拍也都是伞。”
“伞也有不同。”
孟清淡淡道:“你现在已经开始替伞找角度了。”
林栀夏:“……”
好像是。
她笑了笑,把相机放下。
“那今天先到这儿。”
孟清点头:“明天如果还来,上午别来,下午有一批期限到的要整理。”
林栀夏心里一动:“可以拍吗?”
“拍流程,不拍清单。”
“好。”
孟清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期限到很重要?”
“嗯。”林栀夏说,“因为这条线不能只有等待,也要有等待结束。”
孟清沉默了一会儿。
“结束不一定好看。”
“我知道。”
“也不一定有情绪。”
“我知道。”
孟清看她:“那你还拍?”
“因为这就是流程的一部分。”林栀夏说,“如果只拍等人来认领,就还是失而复得。可很多东西等不到人,也要被处理。”
孟清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那明天下午来。”
林栀夏离开地铁站时,周屿白还没回公司。
她把今天的拍摄记录发给他,没有等回复。
然后自己坐在地铁站外的长椅上,整理素材备份。
她发现自己今天没有像以前那样,拍完就急着问“这样对吗”。
她开始能把现场的感觉先放在自己手里,等它稍微稳一点,再和别人讨论。
这大概也是一种进步。
回公司路上,林栀夏收到周屿白的消息。
“刚下会。拍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
“拍到很多伞。也拍到一个老人找回保温杯。孟清说,明天下午可以拍一批期限到的普通失物处理流程。我觉得这条线的结构可能是:刚被遗落、等待认领、有人找回、没人来找、期限结束。”
周屿白很快回:
“结构清楚。明天下午我可以一起去。”
林栀夏看到这句,心里轻轻一亮。
但下一秒,她又想起前两天那些评论。
默契感。
周导看小林。
不要嗑。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有一点犹豫。
要不要说不用?
她可以自己去。
也应该自己去。
可是周屿白作为总把关,去现场看一次也很正常。
她不想因为怕被别人解读,就回避正常工作。
也不想因为自己心里那点不能命名的高兴,就假装不需要。
最后,她回:
“好。孟清对边界很清楚,你去之前我把注意事项发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这样就很好。
工作就是工作。
高兴也是高兴。
两者可以同时存在,但不能互相冒充。
晚上,林栀夏把孟清线素材导进电脑。
她先搭了一个很粗的开头。
黑屏。
地铁广播声。
列车进站。
然后是伞面滴水声。
画面亮起,一批湿伞被倒进整理箱。
孟清的声音:
“伞最多。”
林栀夏问:“有人会回来找吗?”
孟清说:
“很少。但也有。”
片名暂时打上:
《没人来找的伞》
林栀夏看着这六个字,觉得它很准。
但她也知道,等后面素材更完整,可能还会变。
她剪到晚上十点半,周屿白回到公司。
他推门进剪辑室时,身上还带着一点外面的雨气,手里拿着文件包,看起来比平时疲惫。
林栀夏抬头:“你回来了?”
这句话太自然。
自然到说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周屿白看着她,也停了一秒。
“嗯。”
他把文件包放下,看了一眼她的时间线。
“开始剪了?”
“只是搭开头。”
“给我看一遍。”
林栀夏点开播放。
广播声。
伞面滴水。
孟清的声音。
“伞最多。”
播放结束后,周屿白说:“开头可以。”
“真的?”
“嗯。”他说,“但广播声可以再短一点,不要让地铁站压过失物招领处。”
林栀夏点头:“我也觉得环境声有点满。”
周屿白拉开椅子坐下,明显有些累,却还是继续看她的素材。
林栀夏看着他眼下的疲惫,忍不住说:“要不明天再看?你今天开会很久。”
周屿白抬眼看她。
“你在管我?”
这句话有点熟悉。
之前她问他是不是管她时,他也用过差不多的语气。
林栀夏耳朵微热,却没有退。
“我是在管项目进度。”她学他的语气,“你累到明天去不了现场,会影响进度。”
周屿白看了她两秒。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学得很快。”
林栀夏低头笑。
“那今天不看了?”她问。
周屿白却说:“看十分钟。”
“你刚才还——”
“十分钟不影响进度。”
林栀夏:“……”
果然还是周屿白。
他们看了十分钟素材。
他说了三条意见。
第一,伞的量感要拍出来,不能只拍单把特写。
第二,孟清的流程动作要保留,她不是失物故事旁白,而是执行流程的人。
第三,明天拍“期限结束”时,不要预设情绪,要先看流程本身。
林栀夏一条条记下。
记完,她忽然说:“我今天自己也想到了第三条。”
周屿白看她。
“孟清说结束不一定好看,也不一定有情绪。”林栀夏说,“但我觉得要拍。因为等待不一定有结果,可等待结束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周屿白点头:“这个判断对。”
林栀夏笑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会主动说出“这是我的判断”。
不是为了证明。
而是为了把它放到讨论桌上。
就像周晓棠的铁盒。
可以先放在桌上。
不一定马上打开。
晚上十一点,周屿白把电脑合上。
“今天到这。”
“好。”
林栀夏保存工程,关掉设备。
两人一起走出公司。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仍然有潮湿的味道。街边积水反着路灯,像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光。
走到地铁口时,林栀夏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检查自己的伞。
还在包侧。
周屿白看见了:“确认没丢?”
“嗯。”
“很好。”
林栀夏笑:“我今天真的拍了一整天伞,现在对伞有感情了。”
“别对素材有太深感情。”
“为什么?”
“会舍不得删。”
林栀夏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适当有感情也没坏处吧?”
周屿白看她:“你现在是在反驳我?”
“是在讨论。”
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可以。”
地铁口到了。
林栀夏没有立刻下去。
她看着周屿白,想起他明天要和她一起去现场,想起平台那些评论,也想起自己昨晚写下的那句: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轻声说:“明天你去现场,孟清可能会很直接。”
周屿白问:“比许一禾和周晓棠还直接?”
林栀夏认真比较了一下:“不一样。孟清是流程式直接。”
“流程式直接?”
“就是她不会嫌弃你文艺,但会告诉你哪里不能拍。”
周屿白点头:“那很好。”
“你喜欢这种?”
“省时间。”
林栀夏忍不住笑。
“那明天见。”她说。
周屿白看着她:“明天见。”
她走下地铁口。
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林栀夏。”
她回头。
周屿白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文件包,肩上落着一点没完全干的雨气。
他说:“伞别丢。”
林栀夏笑了。
“知道。”
这次她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很轻地补了一句:
“晚安,周导。”
周屿白看着她,安静了一秒。
“晚安。”
地铁口的风从下往上吹。
林栀夏转身往下走时,心里很稳。
不是那种剧烈的高兴。
而像一把伞被好好收进包里。
它还在。
她知道它在。
这就够了。
回到出租屋后,她把伞挂在门口,确认没丢。
小雏菊有一朵终于垂了头。
她把那朵剪掉,剩下的继续插回水里。
然后打开本子,写:
“今天拍了很多伞。
有一把被找回了。
更多还在等。
孟清说,差不多会变成错。
这句话我很喜欢。
拍摄也是这样。
关系也是这样。
表达也是这样。
差不多的理解,很容易变成错误的定义。
所以要慢一点,问清楚一点,拍准确一点。”
写完,她停了停,又写:
“周导明天一起去现场。
我有高兴,也有一点怕被别人误读。
但不能因为怕误读,就回避正常的靠近。
有些关系,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也不能因为别人看见一点,就假装它不存在。”
她合上本子。
窗外雨停了。
城市湿漉漉地安静着。
而她的伞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