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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不把人修成新的 拍摄方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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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方案 02
人物线:周晓棠
地点:小棠旧物修复
拍摄状态:可带相机,暂不拍正脸
可拍内容:
旧相机快门测试。
旧椅子打磨、补色、上蜡。
旧钟拆机芯、清理、试响。
工作台上的工具、木屑、登记单局部。
周晓棠的手、背影、围裙、工作动作。
不可拍内容:
客人正脸与联系方式。
周晓棠离职原因。
把旧物修复拍成“人生治愈”隐喻。
过度美化工作室。
备注:
不要把修复理解成“变回崭新”。
有些东西能继续用,就已经是另一种完整。
林栀夏第一次带相机进小棠旧物修复时,周晓棠正在给那把旧椅子补色。
她没有抬头,只说:“来早了。”
林栀夏看了一眼手机:“约的是两点。”
“我说的是漆还没干透。”周晓棠拿着一支很细的笔,蘸了一点调好的木色,“你来早了,它没准备好。”
林栀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等。”
“别站在风口。”周晓棠说,“灰会吹进来。”
林栀夏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
周晓棠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确实比第一次听话一些。
工作室的窗半开着,午后的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把旧椅子的扶手已经打磨平整,裂缝处仍然看得见一道浅浅的线。周晓棠没有试图把它完全遮住,只沿着木纹慢慢补色,让那道痕迹不那么突兀。
林栀夏先没有开机。
她把相机放在胸前,站在旁边看。
周晓棠调色时很安静。她把几种颜色一点点混在小碟子里,用笔尖试在废木片上,看干后的色差,再继续调。
这个过程很慢。
慢到如果剪进片子里,观众可能会觉得没什么发生。
可是林栀夏知道,正是这些“没什么发生”的时间,才构成周晓棠的工作。
她轻声问:“可以拍了吗?”
周晓棠点头:“拍手。”
林栀夏打开相机。
取景框里,周晓棠的手指沾着一点颜料,指甲修得很短。细笔贴着木头的裂缝边缘,一点一点补过去。画面里没有她的脸,只有手、木头、调色碟和窗边斜进来的光。
林栀夏拍得很克制。
没有贴得太近。
她记得周晓棠说过,不要把工作室拍得像人生驿站。
也记得自己写过,不要让周晓棠变成金句制造者,她是在工作。
所以她拍她工作。
真真正正地工作。
过了一会儿,那位送椅子的阿姨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时先问:“我是不是来早了?”
周晓棠低头补色:“你也来早了。”
阿姨有点不好意思:“我就看看。”
周晓棠把笔放下,示意她站远一点:“还没干,别碰。”
阿姨连连点头,真的站在两步之外看。
她看那把椅子的眼神很专注,像看一个很久没见、又怕打扰的人。
林栀夏没有拍她的脸,只拍她手里的那袋橘子。塑料袋被她攥得有点皱,橘子圆圆的,贴在袋子边缘。
阿姨看了很久,小声说:“这颜色和原来差不多。”
周晓棠说:“干了会再浅一点。”
“浅点也没事。”阿姨说,“反正我们家的东西,用久了都这个色。”
她停了停,又问:“那道线会一直在吧?”
“会。”
“以后会不会裂开?”
“正常用不会。”周晓棠说,“但不要再让小孩在上面蹦。”
阿姨笑了一下:“我回去说他。”
她把橘子放到桌边:“给你们吃。”
周晓棠看了一眼:“不用。”
“拿着吧。”阿姨说,“也不值钱。”
周晓棠沉默两秒,把橘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靠近未干的椅子。
“放那儿。”
阿姨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栀夏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袋橘子也很想拍。
不是为了表现阿姨感恩,也不是为了温情。
而是因为它很具体。
一把旧椅子被送来修,三天后,主人带来一袋橘子。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对“它还能继续留着”的感谢,于是带了点不太贵重、也不太正式的东西。
林栀夏拍了那袋橘子。
只拍了一秒。
她觉得够了。
阿姨走后,周晓棠低头继续补色。
林栀夏问:“你经常收客人带来的东西吗?”
“不经常。”周晓棠说,“一般都拒绝。”
“这次为什么没拒绝?”
“她会尴尬。”
林栀夏笑了一下:“所以你还是会照顾别人的情绪。”
周晓棠抬头看她:“别写我温柔。”
林栀夏立刻说:“不写。”
“也别写外冷内热。”
“不写。”
“更别写嘴硬心软。”
林栀夏忍不住笑:“这个我保证不写。”
周晓棠低头:“保证最好有用。”
下午三点,那个送旧钟的男人也来了。
他来得很谨慎,像怕打扰什么。进门后先看旧钟,问:“它响了吗?”
周晓棠说:“响了一次,还不稳定。”
男人脸上的期待稍微收住一点:“还要多久?”
“至少再观察一天。”周晓棠把钟拿出来,“你可以听现在的状态,但它不一定每次都响。”
男人点头。
林栀夏放下相机,先过去说明拍摄情况:“您好,我们只拍旧钟和修复过程,不拍您的正脸,也不会记录您的私人信息。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停。”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晓棠。
周晓棠说:“你决定。”
男人想了想:“拍钟可以。”
林栀夏点头:“谢谢。”
她把镜头对准旧钟。
周晓棠打开后盖,轻轻拨了一下内部零件,又慢慢把发条上紧。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旧钟起初没有动静。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晓棠没有急。
她等了几秒,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终于,旧钟内部传出一声很轻的“嗒”。
接着,又是一声。
很慢。
很迟钝。
但它真的开始走了。
男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栀夏只拍钟面。
十一点二十七分的指针轻轻颤了一下,慢慢往前挪。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修好”并不一定是回到准确。
对这个男人来说,钟能响,时间能往前动一点,就已经够了。
周晓棠说:“它现在能走,但不准。”
男人声音有些哑:“能响就行。”
“要不要等它报时?”
男人点头。
工作室又安静下来。
一分钟。
两分钟。
旧钟没有到整点,当然不会报时。林栀夏不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可男人一直站在那里看,周晓棠也没有催。
最后,男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等了。”他说,“我拿回去给我妈听。”
周晓棠说:“明天再来取,今天还不稳。”
男人看起来有点失望,却还是点头:“好。”
他走后,林栀夏关掉相机。
周晓棠抬头:“怎么不继续拍?”
“刚才够了。”林栀夏说,“再拍就像在等他哭。”
周晓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但林栀夏觉得,自己大概答对了。
下午四点,工作室安静下来。
周晓棠终于坐下喝水。她的围裙上沾了木屑和一点颜色,手背上还有细小划痕。林栀夏把相机放在桌边,也坐下。
“今天素材够吗?”周晓棠问。
“够一些。”林栀夏说,“但我还没想好结构。”
“你们不是最会结构吗?”
“结构不是硬套。”林栀夏说,“每个人不一样。”
周晓棠看她:“那你觉得我是什么结构?”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林栀夏想了想,没有急着说那些已经写进文档里的判断。
她看着工作台上的旧椅子、旧钟、相机和一袋橘子,说:
“我觉得你这条线,可能不是从坏到好。”
周晓棠没有接话。
林栀夏继续说:“更像是,一件东西被送来之前,主人已经知道它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你要做的是判断它还能不能继续留在生活里。”
周晓棠低头看着水杯。
“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林栀夏说,“等胶干,等漆干,等旧钟稳定,等主人决定要不要继续修。你这条线可能不是一个很大的转变,而是很多个很小的‘还可以’。”
周晓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这样听起来不像爆款。”
林栀夏笑了:“我也觉得。”
“那你还拍?”
林栀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旧相机:“因为不是所有东西都按爆款留。”
周晓棠抬眼看她。
林栀夏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明显是从周晓棠那句“人不只按价值留东西”里长出来的。
周晓棠看了她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学得挺快。”
林栀夏也笑:“以前练过一点。”
周晓棠没听过这个梗,只觉得她这句话有点怪。
“你以前练什么?”
“练不把别人的话写错。”
周晓棠喝了一口水:“那还得继续练。”
“嗯。”林栀夏点头,“我知道。”
傍晚,周晓棠开始收拾工具。
林栀夏帮她把椅子旁边的防尘布拿起来,却不知道该放哪里。
周晓棠看见她笨手笨脚,直接接过去:“你别动,越帮越忙。”
林栀夏收回手:“好。”
“你们剪片的人手都这么没用吗?”
“也不是。”林栀夏想了想,“周导手挺稳的。”
周晓棠抬头:“周导是谁?”
“我们导演。”
“就是你经常提的那个?”
林栀夏一愣:“我经常提吗?”
周晓棠看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自己不知道?
林栀夏耳朵有点热:“可能……偶尔。”
周晓棠淡淡道:“偶尔很多次。”
林栀夏低头把相机装包,假装没听见。
周晓棠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他剪你这条线吗?”
“不是。”林栀夏说,“这条我自己带,他把关。”
“那你提他干什么?”
林栀夏动作一停。
这个问题比“为什么拍旧物”还让她卡住。
她想了想,只能说:“他教了我很多。”
“老师?”
“算是。”林栀夏说完,又觉得不完全对,“但也不只是。”
周晓棠看她一眼,似乎懒得继续分析:“你们关系也需要修吗?”
林栀夏差点被口水呛住。
“不是!”
周晓棠:“我只是问修不修。”
林栀夏脸都热了:“不修。”
周晓棠低头收工具,语气平平:“哦,那就是还没坏。”
林栀夏:“……”
她忽然发现,周晓棠这个人看起来不爱说话,但一旦开口,句子杀伤力很强。
离开工作室前,林栀夏把今天拍到的素材给周晓棠简单看了一小段。
旧椅子的裂缝。
旧钟的指针。
一袋橘子。
她拍得很朴素,没有慢动作,也没有特意调得很暖。
周晓棠看完,只说:“还行。”
林栀夏已经熟练地把“还行”归入高评价。
她笑:“那我继续拍?”
“嗯。”周晓棠说,“下次可以拍我背影。”
林栀夏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周晓棠说,“但别拍得太像大师傅。”
“为什么?”
“我没那么老。”
林栀夏笑出了声:“好。”
“也别拍得太像手作博主。”
“好。”
“更别拍得像隐居匠人。”
林栀夏一边笑一边点头:“这个也不拍。”
周晓棠把门半掩上:“你们词真多。”
“是你防得多。”
周晓棠想了想,竟然没反驳:“防着点好。”
林栀夏走出巷子时,天刚刚暗下来。
她没有马上回公司,而是在路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打开电脑,把今天的素材简单备份,又写了现场记录。
今天她没有周屿白陪,也没有阿南辅助。
她自己沟通、自己拍、自己停机、自己判断哪里该继续,哪里该收住。
直到记录写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把这条线带起来了。
不是试试。
不是被安排着跟拍。
是她自己在往前推进。
她把记录发给秦然和周屿白。
秦然很快回复:“素材方向对。继续拍,但注意别太散。”
周屿白隔了几分钟回:“今天停拍旧钟主人那段,判断对。”
林栀夏看着这句话,心里轻轻一稳。
她没有把“判断对”当成全部依靠。
但听见它,还是会觉得安心。
晚上回到公司,林栀夏开始粗剪周晓棠线的第一段。
她想用快门声开头。
黑屏。
咔哒。
然后是她的旧相机被放在工作台上。
周晓棠的声音:
“能看,但不一定值得修。”
林栀夏的声音:
“如果不是为了拍照呢?”
周晓棠停顿。
画面亮起。
一间旧物修复工作室,木屑浮在光里。
周晓棠说:
“那我先拆开看看。”
林栀夏看着这个开头,觉得它还不成熟,但有方向。
这不是周晓棠的全部故事。
只是一个入口。
她把时间线命名为:
《周晓棠_能不能继续留_V1》
保存后,她靠在椅背上,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剪辑室外已经没有几个人。
许蔓发来消息:
“还在公司?”
林栀夏回:“嗯,剪周晓棠第一版。”
许蔓:“小林导演独立带线的第一版,纪念一下。”
林栀夏笑着回:“还很粗。”
许蔓:“粗也是你的。”
这句话让林栀夏怔了一下。
粗也是你的。
不完美也是你的。
需要改也是你的。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周晓棠的旧椅子。
裂缝还在,颜色不完全一致,但它能继续坐,也能继续留。
晚上十一点,周屿白路过剪辑室,见她还在,敲了敲门。
“还不走?”
林栀夏抬头:“马上。”
周屿白显然不信。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时间线。
“开头用相机?”
“嗯。”林栀夏说,“但还没顺。”
周屿白看了二十秒。
黑屏,快门声,相机被放在工作台上,周晓棠说:“能看,但不一定值得修。”
他看完,说:“这个入口可以。”
林栀夏眼睛亮了一点。
“但你自己的声音要不要保留,再想想。”
她点头:“我也在犹豫。保留的话,会显得我太前;删掉的话,周晓棠为什么开始拆相机就不清楚。”
“可以保留问题,不保留你的人。”周屿白说。
林栀夏想了想:“用字幕?”
“或者画外音保留一句,不出现你。”他说,“但不要让观众以为这是你的相机故事。”
“明白。”
周屿白看着屏幕上的旧相机,忽然问:“这相机对你很重要?”
林栀夏一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
“以前很重要。”她说,“后来坏了,就一直放着。”
“为什么不扔?”
林栀夏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它记录过我刚开始想拍东西的时候。”
周屿白没有说话。
林栀夏继续说:“那时候我拍得很差,但我很认真。后来总觉得那种认真有点幼稚,就把相机也一起收起来了。”
剪辑室里安静下来。
周屿白看着她。
林栀夏笑了笑,声音很轻:“现在修好以后,发现它确实旧,也确实不稳定。但它还能响。”
周屿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就别把它只当道具。”
林栀夏抬头。
“它是你进入这个人物的理由。”他说,“但不要让它变成你的主角。”
她点头:“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得很多。”周屿白说。
林栀夏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你们一直提醒。”
“不是所有提醒都有人听。”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栀夏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向周屿白。
他已经把视线转回屏幕,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
可林栀夏知道不是。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周屿白说:“走吧。”
这一次,林栀夏没有说“再等一下”。
她保存工程,关电脑,拿起包。
两人一起下楼时,电梯里很安静。
林栀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周晓棠那句“你们关系也需要修吗”。
脸又有点热。
周屿白看她一眼:“想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一般都有。”
林栀夏立刻摇头:“真的没有。”
周屿白显然不信,但没有继续问。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夜风吹进来。
林栀夏走出公司,忽然觉得今晚的城市比以往安静一点。街边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灯,远处路口有出租车经过,玻璃楼里还有几层没熄。
她抱着包,包里放着那台刚修好的旧相机。
那声快门好像还在。
咔哒。
不新。
不稳。
但还能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样。
不新,也不稳。
但正在一点点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