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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等它自己定住 前期拍摄准 ...

  •   前期拍摄准备 01

      人物线:周晓棠
      地点:小棠旧物修复
      当前状态:允许录音,不允许拍摄
      边界:不谈离职,不拍哭,不把旧物修复写成自我疗愈隐喻

      可录声音:

      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
      螺丝落进托盘的声音。
      旧钟机芯转动声。
      旧相机快门声。
      周晓棠与客人确认修复目标的简短对话。

      备注:
      她不是替别人修回过去。
      她只是让一些东西,在留下痕迹的情况下,继续用下去。

      林栀夏第三次去小棠旧物修复时,只带了一支录音笔。

      她站在巷口,低头检查了一遍设备。

      电量满格。

      内存充足。

      录音键正常。

      她把录音笔握在手里,忽然想到第一次去便利店录音时的紧张。那时她怕自己因为设备太安静而越界。现在她仍然怕,只是多了一点清楚。

      录音不是偷走声音。

      是先得到允许,再把一段生活暂时保存下来。

      她走到工作室门口时,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慢。

      林栀夏轻轻敲门。

      周晓棠没有抬头,只说:“进。”

      她正坐在工作台前打磨那把旧椅子的扶手。深棕色木头被磨开一点新痕,浅色木纹露出来,像旧皮肤下还藏着一层新鲜的纹理。

      林栀夏站在门口:“我可以开始录吗?”

      周晓棠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录音笔。

      “录吧。”她说,“别放太近,砂纸声会炸。”

      林栀夏愣了一下:“你还懂这个?”

      “上次有人拍过修复短视频,录出来全是刺啦刺啦。”周晓棠低头继续打磨,“很难听。”

      林栀夏笑了一下,把录音笔放到离工作台半米远的位置。

      红点亮起。

      砂纸声被收进去。

      细细的,沙沙的,有节奏,却不柔美。

      它不像雨声,也不像花枝被剪下的清脆声,更不像便利店门铃那样有明确提示。它是一种很耐心的声音,需要听一会儿,才会意识到它在一点一点改变一块木头的表面。

      林栀夏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没有立刻写。

      她只是听。

      砂纸磨过木头。

      螺丝刀轻轻碰到金属托盘。

      周晓棠用气吹清理灰尘。

      旧钟摆在一旁,指针仍然停在十一点二十七分。

      工作室没有音乐。

      没有香薰。

      没有那种“手作空间”常被拍出来的温柔滤镜。

      这里有木屑、机油、旧胶、划痕、灰尘和等待。

      周晓棠低头干活时,几乎不说话。

      林栀夏以前可能会觉得这很难拍。

      没有情绪。

      没有冲突。

      没有可以立刻抓住人的故事。

      可现在她坐在那里,听着砂纸声,忽然觉得,周晓棠的沉默本身就是这个人物的一部分。

      她不是用语言解释世界的人。

      她用手。

      上午十点,那位送椅子的阿姨来了。

      她不是来取椅子,只是“路过看看”。嘴上说路过,脚步却一进门就停在那把椅子前。

      “修得怎么样了?”

      周晓棠放下砂纸:“胶已经干了,今天打磨,明天补色。”

      阿姨弯腰看那道裂缝。

      扶手重新接上了,但还能看见一条浅浅的线。

      她伸手想摸,又有点不敢。

      周晓棠说:“可以摸。”

      阿姨这才轻轻摸了一下。

      “还是能看出来。”她说。

      周晓棠点头:“看得出来。裂过的地方,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看得出来也好。”

      林栀夏握着笔,动作慢了下来。

      阿姨轻声说:“我老伴以前总说,这把椅子扶手这里有点硌。他每次坐都要拍两下,说老东西毛病多。现在留条线,也像它真的老了。”

      周晓棠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椅子往阳光下面推了一点,让阿姨看得更清楚。

      阿姨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能坐就行。人哪有不留线的。”

      这句话上次她也说过类似的。

      可这次说出来,声音更轻。

      林栀夏没有把镜头对准她。

      因为她没有镜头。

      录音笔安静地放在工作台边,收下了这句话,也收下了椅子被轻轻推过地面的声音。

      阿姨走后,林栀夏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安慰她?”

      周晓棠继续低头打磨:“安慰什么?”

      “比如说,修好以后还是很好看,或者痕迹不明显。”

      “本来就明显。”周晓棠说,“她花钱来修,我不能骗她。”

      “可她可能会难过。”

      周晓棠抬头看她:“难过也不是因为我说实话。”

      林栀夏怔住。

      周晓棠把砂纸放到一边,拿起软布擦掉木屑。

      “有些人送东西来修之前,就已经知道它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他们只是需要确认,它还能不能继续留着。”

      林栀夏低头写下这句。

      她忽然意识到,周晓棠的“直接”和许一禾有一点不同。

      许一禾的直接像冷白灯,不给多余情绪留空间。

      周晓棠的直接像刀口,切得很准,但并不粗暴。

      她不给客人虚假的安慰。

      因为她知道,对方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句“会像新的一样”。

      而是“它还能继续留着”。

      中午,周晓棠点了一份很简单的盒饭。

      她吃饭时也不怎么说话。左手拿筷子,右手还在翻那只旧钟的登记单。

      林栀夏坐在对面,问:“你中午都在工作室吃吗?”

      “差不多。”

      “很忙?”

      “不是。”周晓棠说,“出去吃会被人问这店赚钱吗。”

      林栀夏一顿。

      周晓棠夹了一口青菜,语气平平:“不想答。”

      林栀夏没有继续问。

      她知道“赚钱吗”这个问题,可能和“为什么离职”一样,都是别人用来衡量一个选择是否值得的方式。

      赚不赚钱。

      值不值得。

      划不划算。

      这些问题当然现实。

      可周晓棠好像一直在面对它们,也一直没有让它们成为唯一答案。

      吃完饭后,周晓棠开始拆那只旧钟。

      她把录音笔往旁边推了推,说:“这段可以录近一点。”

      林栀夏立刻调整位置。

      旧钟后盖打开,里面的机芯露出来。锈迹比外面看着更严重,有一处弹片已经变形。周晓棠戴上放大镜,拿镊子轻轻拨动齿轮。

      “这个能修好吗?”林栀夏轻声问。

      周晓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拨了两下齿轮,又用细刷把灰清掉。

      “能让它响。”她说,“走准很难。”

      “那它算修好吗?”

      周晓棠抬头看她:“看主人要什么。”

      林栀夏想起男人说的那句“我想让我妈再听一次”。

      她点点头:“他想让它响。”

      “那就按响来修。”

      周晓棠说完,低头继续处理机芯。

      林栀夏坐在旁边听。

      金属零件碰到托盘的声音细小又清脆。

      齿轮转动时有一点卡顿,像一口很久没顺畅呼出的气。

      周晓棠花了很长时间清锈、调整弹片、重新上油。

      下午三点,旧钟终于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响。

      不是完整的报时。

      只是“咔”的一声,短促、迟钝,却确实响了。

      林栀夏抬头。

      周晓棠也停了一下。

      她没有露出惊喜的表情,只是低头看了看机芯,说:“能动了。”

      林栀夏忍不住问:“你会开心吗?”

      周晓棠抬头看她:“什么?”

      “就是修到它能响的时候。”

      周晓棠想了想:“会松口气。”

      “不是开心?”

      “开心太早了。”她说,“还要看能不能稳定。”

      林栀夏笑了一下:“你真的很谨慎。”

      “旧东西最怕一开始表现很好。”周晓棠说,“可能放一晚又不行了。”

      她把旧钟放到一边,贴了一张纸条。

      “观察一夜。”

      林栀夏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周晓棠的工作里到处都是“暂时”。

      暂时能响。

      暂时固定住。

      暂时不要动。

      暂时观察一夜。

      这和梁秋宁的“暂时不愿谈起”不一样,却又有一点相通。

      它们都承认事情还没完全完成。

      也都不急着宣布结果。

      傍晚时,林栀夏那台旧相机修好了。

      周晓棠把相机放到工作台中央,示意林栀夏打开录音笔。

      “你不是说要录快门声吗?”

      林栀夏连忙把录音笔推近一点。

      周晓棠拿起相机,对着工作室窗边那把旧椅子,按下快门。

      咔哒。

      声音很轻。

      但清楚。

      林栀夏的心忽然像被什么小小敲了一下。

      那台相机大学时陪她拍过很多东西。

      拍过校园里的树影,拍过同学的毕业短片,拍过她第一次试着采访路边卖糖炒栗子的老人。后来快门卡住,她没修,也没扔,只是放进柜子里。

      她以为它坏了。

      原来只是卡住。

      周晓棠把相机递给她:“能用了,但别太频繁按。它年纪大了。”

      林栀夏接过来,低头看着取景框。

      透过取景框,工作室变得小小一块。

      旧椅子、旧钟、木屑、光,还有周晓棠低头整理工具的手。

      她忽然很想按一下快门。

      但她没有。

      周晓棠说了,今天不拍。

      哪怕相机修好了,也不能把“能拍”当成“可以拍”。

      她把相机放下。

      周晓棠看见了,问:“怎么不试?”

      “你说今天不拍。”

      周晓棠一顿。

      过了几秒,她说:“我说的是不拍我。”

      林栀夏抬头。

      周晓棠指了指那把旧椅子:“可以拍椅子。”

      林栀夏心里一亮。

      “真的?”

      “嗯。”周晓棠说,“不要拍客人信息。”

      “好。”

      林栀夏拿起相机,对准那把修过扶手的旧椅子。

      没有开闪光。

      没有调角度调得太漂亮。

      只是拍它在工作室窗边的样子。

      快门声响起。

      咔哒。

      比周晓棠刚才按下去时稍微迟了一点。

      但它完成了。

      林栀夏看着那台相机,忽然笑了。

      周晓棠低头收工具:“一个快门而已。”

      林栀夏说:“对我不是。”

      周晓棠看她一眼。

      林栀夏低声说:“它以前陪我拍过很多东西。坏了以后,我总觉得是它不行了。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卡住以后,还能再响一下。”

      说完,她自己先停住。

      这句话有点像漂亮话。

      周晓棠大概会嫌。

      果然,周晓棠看她:“你们做纪录片的,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感悟?”

      林栀夏笑出了声:“我也觉得刚才有点过。”

      周晓棠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过,”她说,“能响一下,确实挺好。”

      林栀夏低头看着相机,心里暖了一点。

      晚上收工前,周晓棠把今天的几件旧物按顺序摆好。

      旧椅子等补色。

      旧钟观察一夜。

      一台收音机等主人确认是否更换零件。

      林栀夏的相机已经修好,可以带走。

      林栀夏问:“那下次我还可以来吗?”

      周晓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抽屉推回去,关灯前检查了一遍工作台。

      过了一会儿,说:“可以。”

      林栀夏刚想说谢谢,周晓棠又说:“下次可以带相机。”

      林栀夏怔住。

      “拍东西,不拍我脸。”周晓棠补充。

      林栀夏心跳慢慢快起来:“好。”

      “不拍客人正脸。”

      “好。”

      “不问离职。”

      “好。”

      “不把工作室拍得像什么人生驿站。”

      林栀夏笑:“好。”

      周晓棠看着她:“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心里写了?”

      林栀夏诚实地说:“刚才差点。”

      “删掉。”

      “已经删了。”

      周晓棠这才满意似的低头整理围裙。

      林栀夏把录音笔收好,又把相机小心放回包里。

      她走出工作室时,巷子里已经亮起路灯。

      今天没有风,空气里有一点木屑和晚饭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晓棠正在给旧椅子盖防尘布。

      动作很轻。

      像不是在盖一把椅子。

      而是在替别人暂时保管一段不愿扔掉的时间。

      林栀夏没有拍。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公司时,周屿白还在。

      林栀夏已经不惊讶了。

      她敲门进去,把录音文件和接触记录发到他的电脑上。

      “今天录到了砂纸、旧钟机芯、快门声。周晓棠允许下次带相机,但不拍她脸,不拍客人正脸,不问离职。”

      周屿白点开录音,先听快门那段。

      咔哒。

      声音很轻。

      他听了两遍。

      “这可以做开头。”

      林栀夏一愣:“相机快门?”

      “嗯。”他说,“你用自己的旧相机进入她的工作室,这比你空手去观察更有关系。”

      林栀夏想了想:“可是这样会不会把我放得太前?”

      “不是让你讲自己。”周屿白说,“是让观众知道,你不是凭空进入她的世界。你也有一件想留下的旧物。”

      林栀夏低头看着包里的相机。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旧相机也会成为这条人物线的一部分。

      周屿白继续说:“但要小心。不能让这条线变成你的自我投射。”

      “我知道。”林栀夏说,“相机只是入口,不是主题。”

      周屿白看她一眼,点头:“对。”

      她已经能自己先说出这句话。

      周屿白又听了砂纸和旧钟的声音。

      “声音很好。”他说,“这条片子可以从声音进入,但和许一禾不一样。”

      “许一禾是夜班环境声。”林栀夏说,“周晓棠是修复过程声。”

      “对。”周屿白说,“许一禾的声音是城市夜里的流动。周晓棠的声音是时间被慢慢处理。”

      林栀夏立刻记下来。

      周屿白看见她写,补了一句:“这句可能有点漂亮。”

      林栀夏笑了:“我先记,后面再删。”

      周屿白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确定自己看见了。

      只是他很快低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栀夏也没有拆穿。

      她把录音文件备份好,又把今天的关键句整理出来。

      “我判断的是它能不能修,不判断它值不值得留。”
      “值不值得留,是主人的事。”
      “我不是修人,我修钟。”
      “修复也包括等待。”

      这些句子每一句都很能用。

      也每一句都危险。

      因为太容易被写得好听。

      林栀夏在本子旁边加了一行提醒:

      “不要让周晓棠变成金句制造者。她是在工作。”

      周屿白看见这行字,说:“这条写得好。”

      林栀夏抬头:“那我可以保留吗?”

      “保留。”

      她笑了一下。

      晚上回家,林栀夏把旧相机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

      小雏菊旁边,那台相机显得有一点笨重,黑色机身上有细小划痕,镜头边缘还有一点磨损。可它现在能响了。

      她拿起来,对准桌上的小雏菊,轻轻按下快门。

      咔哒。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自己在拍一张多好的照片。

      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很安心。

      她打开小本子,写今天的记录:

      “周晓棠允许下次带相机。
      今天录到了旧钟和我的旧相机。

      她说,值不值得留,是主人的事。
      她还说,修复也包括等待。

      我发现,我越来越能分清楚:
      哪些句子适合放进片子,哪些句子只适合放进我的本子里。
      不是所有好句子都要用。
      有些东西太漂亮,反而会遮住人正在做的事。”

      写完后,她停了一下。

      又写:

      “我的旧相机今天又响了。
      它没有变新,也不稳定。
      但它还能工作。

      也许人也是这样。
      不一定要彻底变好,才可以继续做事。
      有时候,只要能再响一下,就已经很好。”

      她写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句有点漂亮。

      周晓棠可能会嫌。

      于是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叉,写:

      “这句不放片子。”

      但她没有删。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本子。

      她可以稍微漂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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