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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模特 江不栖,你 ...

  •   清爽的微风夹着丝丝缕缕的暖意,拂起成亦奇的碎发,也顺手翻动了画本。纸张乘着风儿“刷”地变换新姿,露出朦胧森系美景:

      淡紫的酢浆草在风中飘摇,宛若星海;火红的凤凰花在枝头摇曳,好似裙摆舞动;雅白的榆叶李洒下凋落的残影,如同微光雨滴……

      为什么都是动态模糊的花草?像失焦的镜头,晕染的色彩……美则美但看久了头昏眼花,竟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这些画也美,美得能昏人眼乱人神。”成亦奇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空白边缘,怕擦花了颜料脏了有序的画面。

      画是内心的投影,线条是情绪的轨迹,构图是人格的骨架。

      画师会把自己藏进画里。

      这是成亦奇学生时代上美术课时,讲台上的老师为学生们介绍传奇画师的人生时说过的话。他定定地看着江不栖的神情,想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窥见什么。

      “我喜欢在风的吹拂下画画,所以看到的风景都被风赋予了流动的美。它们是那么的鲜活,鲜活到静态的画法不能画出它们给予我的灵感,于是我选择将所有画面都用斜向的、连贯的线条拉出具有流动效果的动态拖影。不要写实清晰,要朦胧感消解现实的棱角,把普通花草变成情感化身的意象。”

      江不栖的眸光很亮很明,语气平缓地解释道:“这是一种典型的浪漫主义创作风格。我眼里的世界不是冰冷的客观,而是充满诗意生趣的主观。”

      他眉眼含笑地直视成亦奇:“人眼视物需要稳定的轮廓、清晰的边界和可识别的结构来确保安全舒适的感受。我的那些画没有焦点和稳定结构,以至于看久了会让人觉得画面在晃、在缠,晕眩的感觉涌上来很正常。”

      江不栖悄然拿过画本,“因为你的大脑在暗示你,你正处于视觉疲劳中。”他的手揣揣不安地捏紧本子,声音低落:“抱歉,这类画不适合观看,我应该收好的。”

      “观画人感到不适,只代表他当下看的画还不适合他欣赏。”

      成亦奇伸出的手微微触碰到江不栖温凉的手背,继而握住画本:“不适合可以变得适合,不能欣赏可以变得能欣赏。”他拿回画本,轻声问:“知道脱敏法吗?”

      江不栖点点头,“如果你怕狗,可以先在影片上看狗或找图片看,接着接触它的毛发,逐渐接触全身,直到你摸狗没有任何不适后,脱敏成功。”

      成亦奇身体凑近:“没错,我喜欢你的画,所以我不希望因为一时的视觉不适应而错过这些好画。”

      他摸着江不栖的头发,提出请求:“不栖,你愿意把画本送给我吗?让它成为我脱敏的最好帮手。”指腹下的头发很柔滑,滑得就像再怎么用力抓住,手也会顺着发丝滑下。

      江不栖对自己的画解释得合情合理,表情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也许真如他说的,他画的只是自己的即景抒情。成亦奇觉得自己有些敏感了——这是生意场上养成的毛病,总是习惯从细枝末节里去揣摩别人。

      “送画本……”江不栖被摸得很舒服,微微仰起了头,“里头的画如同我的日记,如果都送给了你,我会感觉我的过往缺了一角似的。”

      就在成亦奇要说话时,江不栖嘘了一声,笑道:“亦哥,我见你是诚心想要我的画本,那你给我当模特吧。”

      “模特?”

      “对,我想画你,因为今天的你就是我眼中最值得画的风景。”

      这跟“万般美景却只有你能入我眼”的情话有什么区别。成亦奇时常被人明里暗里的表白,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边的深意。他深深地望着江不栖,意味不明:“你想怎么画我?”

      “你最舒适的时候就我画你的时候。”江不栖自信一笑,“你不需要想拍照一样可以摆出各种姿势,我的眼睛会是最好摄像机。我无时无刻不对准你,而你时时刻刻都别看着我。”

      成亦奇笑出了声,“哪有你一直盯着我,我却不能看着你的要求。江不栖,你对你的模特要求真奇怪。”

      “我的模特”二字,令江不栖暗爽。他语调微扬:“我的画本就是我的日记本,你要我的日记,就得帮我完成今日的日记。”

      俏丽的狐狸眼一动不动地勾住成亦奇,在撒娇:我说那么多,只是在强调我想画你,让我画你吧,画你嘛~

      成亦奇从不缺追求者。俊男靓女,明示暗示,早已司空见惯。他们递上邀请,如同舞会里最寻常的礼节——而他是那个永远不愁舞伴的人。

      名媛、明星、富家公子哥,递过房卡、送来袖扣、点着打火机……在午夜发来意味不明的定位。他若有心交流,便赴约,像赏光跳一支舞。一曲舞的时间有多长,永远由他掌控。舞未终时,他温柔、妥帖,定让每一段共舞都回味悠长——这是他的习惯使然。曲终人散,一切恍若未发生,他径直散场,从不回眸先前的舞伴。

      多情而不留情,是他与人谈情的最低克制。他喜欢那些对他别有所求的人,因为他给得起他们想要的。他用满足索求,来换取好聚好散的结局——他不喜欢感情让人失了体面,对人对己,皆是如此。

      如今,面前那个比他小上许多岁的追求者,一而再、再而三地递来暧昧的暗示,想与他“深交”。那人是那样纯粹、优秀、令人着迷……

      成亦奇垂下眼,难得地在心底问了自己一句:我猜不透所求的人,该怎么拒绝?
      片刻后,他几乎要轻笑出声。

      ——我能怎么拒绝?

      ——我不会拒绝。

      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沉迷。就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品味一样,他也从未如此确信:无论对方有没有目的,自己都不会让最后的结关系落入难堪的境地。

      ——江不栖,希望我们能共享一段妙不可言的往来,彼此尽兴。

      “一般人的日记哪能随便看呢,你却还愿意送给我,”成亦奇声音低低沉沉,似有磁力电入听者的耳朵,“我为你的对待受宠若惊,所以帮你完成日记算得了什么。”他站起身来,示意江不栖也起身:“你要画我可得认真画,最好再次让我大吃一惊、刮目相看。”

      “如果不能呢?”

      “不能啊,那你就别有让我再次当你模特的想法吧。”

      又一阵拂风掀起二人的衣摆与发丝,他们互相对视,不约而同一笑。

      “这次,我们去桂花树下画吧。”

      江不栖领着成亦奇走了5分钟的路,来到一丛桂花树中最大的那棵树下。

      桂树沿着湖畔每隔几里中一棵,香气弥漫空中,将潭绿湖水的生味有效遮掩住。桂树枝繁叶茂,大半枝叶都往湖里倾斜,零落的花瓣悄无声息坠在湖面,像清旷的秋在水中漫游。

      “学校种的桂花树里,这棵是我观察到生长得最好的一棵。”江不栖抚着树身,粗糙的树皮纹路在手掌下触感分明,细看许多小蚂蚁顺着树缝攀爬上树。他又摸了两下,便从包里翻出驱虫喷雾要往成亦奇身上喷,“这的花香很浓,引来的虫子也很多,要小心被咬。”

      成亦奇细嗅浓郁的桂花香:“明明花是那么的香,虫子为什么会来我这儿没香味的人身上。”他可没有蜜采。

      “知道吗?”江不栖淡淡扬起嘴角,甚美,说出的话吓人:“上次我舍友穿着拖鞋来这里写生,结果被蚂蚁咬了两口,回去脚就化脓了哦。”

      成亦奇双臂向两侧张开:“请喷。”

      防虫做好后,江不栖选好位置支起便捷画架。见状,成亦奇抱臂笑道:“你的包就像小小的乾坤袋,装着的东西真多。不重吗?”

      “不重,我力气大。”江不栖走上前去,“亦哥,这些桂花你想怎么欣赏?”

      成亦奇目光扫过满枝的细碎橙红,颇有些烦恼。他的时间大多花在工作上,带着目的去观赏一件事是常态,单纯的玩乐极少有。

      “难到我了,我一时之间竟没什么想法。”

      江不栖将跌落的一簇桂花放进成亦奇胸前的衬衫口袋内。桂花是丹桂,浓烈的橙红瓣儿缀在枝头探出口袋,低调又亮眼地为风度翩翩的男人充当胸针,优雅相衬简素的装扮高级矜贵。

      “既然你没想好,不如躺着欣赏?”

      成亦奇:?

      江不栖看似在建议,实则是行动。他又从包中掏出粉拼绿的野餐布垫铺在草地上,招呼道:“可以躺下了,亦哥。”

      将近11点多,太阳越发火热。

      “躺下来看花,不仅眼睛享受,身体也享受。”江不栖坐在布垫上,用湿纸巾擦了擦汗,解释道。

      成亦奇瞧着江不栖红扑扑的脸蛋,陷入沉默。

      ——答应吧,随地大小躺又难为情。

      ——不答应吧,那双亮闪闪的笑颜不就暗淡了?

      “随地一躺真是新奇的体验。”成亦奇讪讪一笑,故意动作磨蹭地走近江不栖那边,希望对方能敏锐察觉到他的为难。

      然而,江不栖见成亦奇走过来了,便仰头望向天空,双手摆出一个画框的手势,“哈哈,今天的天格外的白,很适合当画纸。”

      成亦奇:“……”他最终还是坐在了江不栖旁边,直白道:“其实,我比较喜欢坐着观花。”

      江不栖的“画框”这次朝向成亦奇,美丽的眼睛透过纤长的手对准他,声音弱弱问:“不躺着吗?”

      他的眼睛美得像只黑得斑斓的鸟儿,如装裱着的极简极致的画,夺人心魄。

      糟糕,如果他知道我拒绝不了他的眼睛,怕是不妙了。

      成亦奇如是想着,呢喃般:“躺,我就坐坐。”

      江不栖弯了弯眼,“我教你怎么躺着欣赏吧。”

      “嗯。”成亦奇到底还是躺下了,双手无处安放地放在腹中,身体有些紧绷。

      “你看,天空是不是微微泛蓝?成片的白云就依在身侧。不妨将白云想象成白色的颜料,涂抹于空中,把天幕晕染成天然的画纸。”

      “再收近目光,枝叶叠叠,铺出层层深绿;繁花点点,缀成万穗橙红。绿、黑、橙、红,诸色交织,如浓妆淡抹总相宜,无与伦比地装点着素白的天空。这是浑然天成的美景,没有杂物扰乱它的纯净,也没有人误闯入你的视野。”

      “这片壮阔的风景,只为你一人铺展,独属于你。我会将它画下来,你与天空、桂树的安静约会,让那最美好的瞬间,定格在我的画中,也定格在我的日记里。”

      成亦奇的思绪顺着江不栖的描述,缓缓坠入那片沉静的世界。他仿佛躺在绵软的白云毯上,洁白的天空是被单,枝叶与繁花是摇曳的风铃,那铃音化作一道清润的嗓音,像哄他入睡的摇篮曲。时不时吹拂的清风淡去了阳光的燥热,秋高气爽着实适合小睡一番。

      赏花的人为什么常常躺在花下小眠?原来那一刻是这般静,静到让人彻底放松,仿佛回到熟睡时那种无知无觉的安然。

      成亦奇意识散漫地想着,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一旁的江不栖又画起画来,画笔刷刷作响,那声音像一阵酥麻的摩擦音,轻轻渗入耳中,让人愈加松弛。

      江不栖听着旁边的呼吸渐渐均匀,转头看去,成亦奇已经小睡片刻,胸膛起起伏伏很平稳,长长的睫毛定定翘起让人忍不住想触碰,俊美的睡颜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斯文清贵。

      视线停留在乌青的眼底上,江不栖一顿,想起了他故意看不出成亦奇不想躺下的心思,.诱哄对方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地睡了过去。

      他暗忖:我这么耍心机,要是被发现了会被讨厌吧。

      然而,江不栖转念一想,从眼底浓重的乌青就可看出成亦奇平日根本睡不饱,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日又不能睡个大觉,得强打着精神跟他聊天,难道就不会被讨厌吗?思来想去,他果然还是觉得让成亦奇补个觉是正确的选择。

      ——成亦奇,尽管睡吧。我会在一旁守着你的体面,绝不让别人看到。

      江不栖咬了咬笔头,像是想到什么乐趣般坏笑一下。他拾起刚掉落在布垫的丹桂,将它放在成亦奇的薄唇上。接着,他又捡来更多的桂花围在成亦奇的周围,不多时成亦奇整个人被花簇包围了。

      往远一看,成亦奇好似躺在花床上,嗅着淡雅的花香,含着鲜花入眠,宛如等待着王子亲吻唤醒的睡美人。

      “你好啊,英俊的睡觉大哥哥,我要继续画画咯。”江不栖拿起画笔,毫不商量道:“如果我画完你还没醒的话,我就要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吻醒你哦~”

      他数了三声,“这么久都没说话你是默认了吧,那么约定好了。”他伸手轻轻拢住成亦奇的小拇指,算拉勾成功。

      金边眼镜跳到花丛中,绣着精致花纹的手帕乖顺地叠好一层,覆上成亦奇的眼睛为他遮挡影响睡眠的光线。

      定眼看了会儿,发现能改善睡眠的事都做得七七八八后,江不栖将目光移回画榜上。他安了心神,笔法沉稳地勾勒线条,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画上的全貌也渐渐呈现出来。

      金黄的阳光为丹桂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那位面容雅正的男人,仿佛被花神喜爱,一簇簇桂花温柔地轻抚着他白净的脸庞。

      他眼含笑意,唇间衔着一朵花,狭长的凤目里眸光潋滟,如耀眼的太阳俯瞰人间般凝视着画前的你。

      你在凝望画中人,画中人亦在注视你。画里画外,现实虚像,在浮想联翩中早以没了界。

      “我画完了呢。”江不栖满意道。

      “真棒啊,不过我醒来了,“你还要吻我吗?”男人慵懒的嗓音中掺杂着丝丝撩人的睡意餍足,若仔细听还会听出里头的笑意。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江不栖身体一僵,他机械地朝声源看去。

      成亦奇双手枕在头上,一腿曲起,状态很放松,原先被遮住的双眼此刻明亮地直视江不栖,打趣般笑问:“要不要我闭上眼睛啊,俊俏的小王子?”

      江不栖瞬间红了脸,不禁捂住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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