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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云兴山 大哥,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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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白炽灯冷漠地照亮四方,平铺的冷光像严冬十二月的雪色,教人心底无端发寒。
成亦奇两指夹着一支烟,淡白的烟雾袅袅盘旋,蚕食着空中氧气。他手里攥着刚送过来的厚厚一沓调查报告,一页页往下翻,越看指节攥得越紧,纸张边缘都被捏出褶皱。
白纸黑字、附带早年饭局偷拍的模糊照片,之前的猜想尽数落地,每一行字都扎得人心头发闷发痛,胸腔郁积着翻涌的怒火与酸涩,无处宣泄。
调查陈述,江不栖十二岁起,便被江正鸿带在身边周旋各类高端酒局应酬。江正鸿癖好怪异,偏爱把他扮作女装,长发、衣裙、饰品一应俱全,见的人都以为江正鸿身边长得雌雄莫辨的孩子是女孩。常年累月,江不栖被他包装成了取悦众人的观赏物件。
与江正鸿往来的商贾权贵,大多偏爱幼态柔弱的审美。他们围着尚未长开的少年肆意调笑逗弄、满嘴轻佻羞辱的言语,浑浊的目光与不规矩的手脚,上下摸索着青春鲜嫩的□□,一遍遍碾踩江不栖的心灵与尊严。好在江正鸿独占欲极强,视江不栖为自己私有藏品物,绝不允许旁人真正僭越侵犯,没人敢像对待风月场所的从业者一般任意糟践他。可江不栖受到言语折辱,被人当众戏谑的时候,他不见得有阻止,反而看猴戏般看得饶有兴味,矛盾至极。
整整六年,数不清的腌臜昏暗酒局,无数次的难堪窘迫周旋,江不栖硬生生熬到十八岁。在考上 S 市美院、搬进宿舍的那一刻,他才算有了一处能躲开江正鸿的落脚地,如今大二在读。一周里唯有没课的周末,他被迫回归江正鸿身边,维持着畸形的羁绊。
成亦奇握紧拳头,脑中不受控制地设想那些画面:少年时期的江不栖忍着屈辱换上不属于男孩子穿的女装,收敛孩子气,顺着众人的要求强装温顺媚态,迎合一众成年人的龌龊喜好。满桌心思阴私的成年人围着他取乐,盯着他窘迫到眼眶泛红的模样两眼发直。而始作俑者江正鸿端坐主位,冷眼旁观,漠然看着他被百般折辱,无半分庇护之意。
成亦奇眉心狠狠蹙起,脸色沉得吓人,拿起手机就要联系江不栖。很快,成亦奇止住行动,他和江不栖约定一星期之内不能打扰,静待坦诚。
他不能联系他。
才怪!
想要,就付诸行动。
成亦奇交给成橘绿的任务很简单:约江不栖出门,地点随意,不必刻意。
他联系不行,没说巧遇不可以。
秋意正浓的云兴山,枫叶似火,清风澄澈,景致明朗。一行六名年轻男女结伴登山,沿途说笑打闹,行至风光绝佳处便驻足停留,惬意自在。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清冽见底的溪边休整。三名男生分工有序,生火架炉,张罗野炊;两名女生结伴走到溪水边,借着明媚秋光拍照打卡。
最后一名穿着黎黄色冲锋衣的男生,独坐溪边青石上,迎着徐徐秋风,安静执笔写生。他就是江不栖,因为画功很好,被人特地邀来手绘几张明信片,留作登山纪念。江不栖也有出来散心的打算,便顺势应允前来云兴山游玩。
他计划手绘六张明信片,一人一张,公平分配。一上午的光景,他已画完两张明信片,一张是云兴山最著名的枫树林,另一张是系满心愿红牌的榕树。现在,他准备画身前清凌凌的小溪。
清澈的溪水浮有凋零的树叶花枝,若干条黑色小鱼戏水,两三游客划着小舟赏景,天光云影倒映水中,温柔。
指骨美型的双手抬高,在空中虚虚框出画框,对准溪水自左往左慢慢平移,最终定格在光影最盛的一隅。那是阳光明媚下,溪水光影荡漾的丁达尔效应——溪水粼粼,细碎金光如星星眨眼,好生明朗。
江不栖微阖右眼校准构图,再抬眼时,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低头翻开随身小画本。他主修国画,却不拘泥于传统章法,大胆融合油画的色彩层次,兼留水墨留白的悠远意境,画风通透又极具张力。他先把工具摆好,俯身装了一小碗溪水,手指捏过毛笔尖,清水润笔,蘸墨,从容落笔。淡青铺就水面底色,墨点轻点化作穿梭游鱼,深绿叠描风中落叶,浅淡笔触勾勒水中央的扁舟,日光高悬,溪景明丽,光辉灿烂。
在江不栖一门心思扑在画上时,不远处,举着相机拍照的女生被他专注的干净气场吸引,镜头不禁聚焦在他身上。黎黄色给人一种明亮洁净的感觉,而江不栖只一心做好画画这件事何尝不纯粹明净?相机快门一按,定格下这帧溪水写生的绝美画面。
“阿璎,你在拍哪里?快把镜头对准我。”紫色运动套装的高马尾女生催促道。她两手摆出爱心的姿势维持好一会儿,胳膊都发酸了。
“雾婷,你看我拍到了什么?”荀璎扶了扶头上的八角帽,兴奋地招呼闺蜜过来看好东西。
萧雾婷倍觉扫兴地甩下手,轻哼一声,“你给我看的最好是我可以出片的图!”她快走到荀璎身边,低头看向相机,顿时惊呼:“哇喔,帅,真的是可以出片的好图,要是把人换成我就更好了。”她手肘轻撞荀璎,会心一笑:“好呀你,偷偷抓拍帅哥。”
“怎么了么,你脱单了不能肖想,我可不一样。”荀璎撩开散落的长刘海,眉眼明媚,桃花眼亮晶晶的,“快帮我看看,我今天穿搭怎么样?能不能搭得上?”说完,她还大大方方转了个圈,展示靓丽的脸蛋和神采奕奕的精神状态,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萧雾婷。
“Beatuiful。”萧雾婷竖起大拇指,问道:“你现在去找江不栖要联系方式吗?要不我先跟容乔打探打探他的底细?”
沈容乔是她的男友,二人交往已久,算到今天刚好是他们恋爱的一周年整。萧雾婷想庆祝,听闻云兴山风景秀丽,日落时刻,最后的光晖洒满山脚,整片山顶都是金灿灿的,余霞成绮,瑰丽绝美,她就提议去爬云兴山,刚好爬山是她最喜欢的运动。原本萧雾婷只打算和沈容乔去爬山的,但沈容乔比起爬山看日落,更喜欢和一众好友野炊。他们折中商议,邀约几位相熟好友结伴同行,中午集体野炊欢聚,傍晚大家随性散去,仅他们二人独享落日晚风。
“也好,贸然搭讪挺草率的。反正都一个学校,你去找你男友打探他吧,我先过去跟他聊两句。”荀璎笑着道,迫不及待想和江不栖搭话。早在上午刚见面的那会儿,她就看上了江不栖的颜,但沈容乔的好友东西南北的,她怕上前搭话结果找不到合适话题太过尴尬,就按捺住冲动。这会儿看到江不栖在画画,就知道他也学美术,两人一所美院,瞬间有了交集的底气。
溪水潺潺,秋风轻拂,江不栖往溪中投入一颗石子,观察涟漪走向,一道清甜女声突然出现:“你在写生呀?”
他回头一看,荀璎粉面朱唇的容貌陡然放大在他眼前。他们的距离很近,江不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他对这个女生有印象,尤其是她的眼神,刚见面时看见他的模样后亮晶晶的,想必是对他的外貌感兴趣。他习惯了这种眼神,好看的皮囊常引来外人的注目,有的人单纯欣赏,有的人想要拥有,有的人嫉妒毁坏,因人而异。
“嗯,手绘明信片,画累了就打水漂玩玩。”江不栖嘴角噙着礼貌笑意,目光浅淡掠过对方,无意深谈。
其实,若不是沈容乔一再邀请,务必让江不栖给他和女友画一副日落接吻的明信片做小情侣的纪念品,江不栖原本不打算出门。但沈容乔背后的沈家和江正鸿是竞争对手,因生意两家颇有嫌隙。秉着和江正鸿对付不来的,就是他江不栖该结识的人脉。大一那会儿,江不栖就刻意接近沈容乔搞好关系。这不,沈容乔对江不栖印象很好,此次野炊就叫上了他。沈容乔知道江不栖画画厉害,悄悄跟他说自己想给女友准备惊喜,让江不栖帮他忙画明信片。谁知,江不栖竟然拒绝了他,要知道自他们认识以来,江不栖可以说就没拒绝过他的请求,没下过他面子。江不栖不来,他非要他来!江不栖碍于回绝太多次后,终于松口了。
“原来如此,那你也是美院的咯,我也在美院上学呢,真是巧。不过也不是很巧了,毕竟S市就一所美院,哈哈。”荀璎全然不在意他的疏离,热情搭话,笑脸盈盈。
江不栖:“……”因为不喜欢尴尬,所以我会说话的。
“是吗,你主修什么美术方向……”江不栖看向荀璎,上挑的狐眸深情而潋滟,一副绅士派头地掌握话语权,把控着话题和谈话时长。
荀璎在江不栖幽默风趣的谈话技巧下,以及优越的外貌加持下,聊得笑开了花,脸颊泛起红晕,那是兴头导致的热乎。沈容乔那边的烧烤已经完毕,他扬声招呼:“不栖、荀璎,别聊了,过来开吃烧烤了!”
江不栖眼底划过一丝喜色,自然地对荀璎道:“容乔在喊我们,过去吧。”
荀璎应声:“好呀,我们一起。”
江不栖目光对着自己的画具,礼貌婉拒:“我先收拾画具,你先过去帮忙解释一声,我稍后就来。”
荀璎看他随身物件简单,找不到帮忙的由头,只得恋恋不舍道:“那我先过去等你,你快点来,待会儿见~”
江不栖挂在公式笑容,目送两秒她离开,随即毫无留恋地转身。无谓的寒暄、刻意的亲近,热闹得让人疲惫。他思索:都聊渴了,跟联欢会一样的。下次再来这种局,索性说自己已脱单好了。
片刻后,江不栖收拾妥当归队。沈容乔连忙招手,示意他落座在自己身侧的折叠椅上,身旁挨着戴黑框眼镜的郑彦。江不栖干脆地走过去落座,一看对面——荀璎。
江不栖:“……”
顶着荀璎看似遮掩实则炽热的偷瞄和萧雾婷时不时探究的打量,江不栖默默撸串。好在沈容乔是个健谈的人,总会找话题聊天,还要和每个人都说上话,他被凝视的感觉瞬间减少许多。
野炊很快结束,他们一行人又启程登山顶了。下午两点,虽然处于秋季,太阳也没有正午时刻烈,但山上的阳光仍然能晒得人中暑。
大概182cm、胖胖的男生邓苗贺喘着气,对沈容乔道:“哎呦兄弟,我扛不住了,太阳太晒了,我去坐缆车登顶。”
沈容乔笑话了他两句:“贺大胖,体力不行啊你,行,去吧。”随即环视其余人,道:“还有谁想坐缆车?可以跟他一起。”
其余人擦着汗,喝口水,没说话。
怎么说呢,爬都爬一半山了,半途而废的话心里不得劲。
“我也坐缆车。”江不栖率先出声。
沈容乔意外地挑了挑眉,“不栖,不是吧,你也体力不支?看着一点也不像。”
“徒步看近景,缆车观远景。” 江不栖笑意清淡,说辞从容,“两种视角,我想都体验一遍。”
“听你这么说,坐缆车也别有一番风趣,我也坐。”荀璎向前站了一步,漂亮的桃花眼直直落在江不栖身上。
沈容乔看了看她和江不栖,又瞥见身侧萧雾婷捂嘴笑的模样,心下了然:“行,你们好好体验啊。那郑彦你呢?”他往岔路口望去。
郑彦早就在岔路口站着了,身后的指示牌标着乘缆车方向。“你看我站的位置,还用说吗?”
“你小子,速度够快啊。”沈容乔指了指他。萧雾婷喜欢爬山,所以不用问,而沈容乔作为她男友得陪着,所以宣布道:“那么我们在这里分了,山顶汇合。”
去缆车点的路上,荀璎清楚这个景点的缆车只坐两人,便对江不栖道:“不栖,这里的缆车是两人位置的,我们一起坐吧。”
江不栖望着不远处排长队的地方,无所谓道:“如果对得上的话,我们自然坐一起。”
荀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
天呐,都绕缆车点排了几十米的长龙,还是绕了三圈的那种。
他们处于龙尾的位置。
邓苗贺张大了嘴巴,“我靠,这得排到猴年马月?就知道周末来,必定拥挤。”
郑彦当即提议,“要不我们花点钱,坐直升机得了。”
江不栖忍俊不禁,“不至于,现在才下午两点多,排完长队上去,也能赶在傍晚前到。”
荀璎应和,“对,缆车上山的速度还是挺快的。我去小卖铺买点冰激凌和零食,边等边吃呗。”
“你考虑得真周全。” 江不栖顺势分工,“那我在这占位。”他看向其他二位男生,“你们呢?”
邓苗贺拍了拍自己的身形,爽朗笑道:“我块头大,占位一个顶两!”
郑彦点头符合:“你说这话很合适,我选择和荀璎去买东西。”
闻言,荀璎立马看着江不栖,给他使眼色。江不栖装作没看懂,微笑道:“麻烦你们了,快去快回。”
荀璎:“……”
郑、荀二人走后不久,江不栖对邓苗贺说他有些中暑,要去阴凉的地方休息,不去山顶了,等他们下山时再联系汇合。交代完毕,他转身径直走向下山步道,他才不等到天黑。
下山途中,成橘绿给他发来消息,约他出门玩。
江不栖回道:【我在云兴山上玩了一上午,累了,不去。】
成橘绿发炮弹似的一道接着一道消息发:
【What!】
【你偷偷出去玩不告诉我[大哭]】
【我不管,赶紧发定位给我,我去找你!】
江不栖:【都快三点了,没必要来。】
成橘绿:
【就算凌晨又怎么样!我去山里露营,等明天的日出!】
【快发定位给我,我赶过去还可以乘船看日落。】
话都说到这了,江不栖便把定位发过去。因为成橘绿说要乘船,他就改道去往观云湖景点,租了条游艇慢慢驶向云兴山的南门,那里是湖的下游,他让成橘绿到时从南门进。
碧清荡漾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亮闪的波光,一眨一眨的,欢腾活泼。湖里的温度还没岸上的热,清风一吹,心旷神怡。
待划到下游南门入口处,江不栖电话适时响起,接通的瞬间,成橘绿活力满满的大嗓门传来:“不栖!你在哪?”
“我在湖上,租了一条船。你到了?”
“对呀。”
“我怎么没看到你的橘头?”
“啧,你怎么只看我的橘头,万一我染回黑色了呢?你看岸边穿棕白风衣的!”
“我的右前方确实看到了一个穿棕白色风衣的男人,但他背对着我,背影不像你。”那是一道挺拔落拓的身影,棕白风衣利落高级。
成橘绿嘿嘿一笑说了句好像不是对他说的话:“哥,转过身去。”
江不栖看着男人转身,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瞳孔慢慢睁大——是成亦奇。
电话那头传来成橘绿特欠揍地笑声:“不栖,我邀我哥来陪你玩了,好好珍惜我为你们布置的巧遇,你们要是说开了,正式成为情侣,别忘了请我吃媒人饭哦!嘎嘎嘎……”
难得,江不栖骂人:“橘头鸭,嘎得很开心呐,回头我就把你嘎了做烧鸭!”
“卧槽,你还是我认识的江不栖吗?!”成橘绿话还未说完,就被江不栖挂断了电话。
成橘绿抱头在床上翻跟头,嗷嗷大叫。
大哥,你看我为了帮你惹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