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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后我罩着你” 陈昭昭 ...


  •   陈昭昭第一次见到李慕,是在她八岁那年的中秋宫宴上。

      那天晚上宫里到处挂着灯笼,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摆了上百桌宴席,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陈昭昭对这种场合一向没什么兴趣——她讨厌穿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宫装,讨厌脑袋上顶着一堆沉甸甸的珠花,更讨厌被嬷嬷按在椅子上不许乱动、不许大声说话、不许吃东西吧唧嘴。所以宴席刚过一半,她就趁嬷嬷不注意,溜了。

      她本想去御花园抓蛐蛐,但路过太和殿的时候,忽然觉得那面被灯笼照得通亮的红墙很适合爬。她从小就有这个本事——再光滑的墙她都能找到下脚的地方,再高的树她都能找到抓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已经坐在了太和殿偏殿的飞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悠,俯瞰着底下灯火辉煌的广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然后她看见了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小号官服,独自站在台阶旁边的阴影里。周围所有人都三五成群地寒暄说笑,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既不和人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就像一棵被错栽在闹市里的竹子,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陈昭昭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明明年纪不大,却板着一张脸,跟个小大人似的,看着又好笑又可怜。

      她决定跟他打个招呼。

      “喂,下面那个。”

      男孩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黑沉,看见蹲在屋檐上的她,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站在那儿?是不是迷路了?”陈昭昭双手撑着琉璃瓦,身子往前探了探,发髻上的珊瑚珠子叮叮当当地晃。

      “我没迷路。”男孩的声音干巴巴的,有点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跟人说过话。

      “没迷路就好。”陈昭昭咧嘴笑了,她前几天刚摔掉了一颗门牙,一笑就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但她浑然不觉得丢人,“你是李御史家的吗?我刚才看见你站在他后面。你叫什么名字?”

      “……李慕。”

      “我叫陈昭昭。”她从飞檐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和她年纪完全不相称的老成语气宣布道,“你是第一次进宫吧?别怕,以后我罩着你。”

      李慕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沉默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陈昭昭觉得这个人真闷,比御花园里那口石头井还闷。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惊呼声——几个嬷嬷终于发现了她的踪迹,围在屋檐下急得团团转,颤着嗓子连声喊公主快下来。陈昭昭翻了个白眼,麻利地顺着廊柱滑了下去,拍拍手上的灰,在嬷嬷们的围堵中被拽着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隔着好远朝李慕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李慕!下次来宫里找我玩!”

      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她,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后来陈昭昭才知道,那天晚上的宫宴上,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的,不止李慕一个人。

      她被嬷嬷们拽回席间的路上,在回廊的转角处迎面碰上了她的兄长。

      陈恪之那年也是八岁,和她一样高,穿着杏黄色的皇子常服,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玉冠。他和她长得那么像——眉眼、鼻梁、下巴尖上那颗小小的痣——可又那么不一样。她的脸上永远是一副闲不住的、下一秒就要窜出去的表情,而陈恪之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温和妥帖的微笑。

      “昭昭,又爬墙了?”他的语气一点都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动作温柔仔细,像是一个再称职不过的兄长。

      “我哪有!我就……看了看风景。”陈昭昭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

      “房顶上风景好吗?”

      “还行。”她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哥,你别告诉嬷嬷。”

      “我不告诉。”陈恪之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但是下次不许爬那么高了,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陈昭昭满口答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爬哪面墙了。她知道哥哥最吃这一套——从小到大,只要她撒娇讨饶,哥哥从来不会真的跟她生气。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的哥哥,她想。她大概没有注意到的是,陈恪之替她擦完脸上的灰之后,把那条帕子递给身后的宫人,低声说了一句:“扔了吧。”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连站在他身后的宫人都没有听清。

      八岁的陈昭昭当然也没有听见。

      她正忙着扒着回廊的栏杆往回看,看向太和殿前那个男孩站过的角落。那里已经空了,李慕走了。

      陈恪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兄长神情:“昭昭在看什么?”

      “没什么。”陈昭昭收回目光,挽着他的胳膊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哥,今天的月饼有枣泥馅的吗?我不喜欢莲蓉的。”

      “有,我让御膳房给你留了。”

      “哥你最好了!”

      他们的影子被灯笼光拉得一短一长,沿着回廊的地砖慢慢地融进了夜色里。而太和殿外的广场上,中秋的烟火正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照得人间亮如白昼。

      这一年,陈昭昭八岁,陈恪之八岁,李慕也是八岁。三个同岁的孩子,在这个中秋夜里第一次产生了交集。他们各自不知道的是,这条交集的线会在往后的岁月里越缠越紧,紧到再也拆解不开。

      李慕和陈恪之真正熟识起来,是在两年后的秋狝围场上。

      那年他们十岁。先帝身体尚健,兴致勃勃地带着皇子公主和百官去京郊的皇家围场秋狝。陈家皇室以武立国,先帝虽然做了皇帝,骨子里仍然保持着行伍出身的习惯,每年秋天的围猎几乎从不缺席。按规矩,皇子们到了十岁就要随驾参加围猎,在围场上骑马射箭,既是演练武艺,也是给百官看——看看我陈家的子孙,个个弓马娴熟,没有一个是软蛋。

      陈恪之是太子,自然是围场上万众瞩目的焦点。他骑着一匹雪白的御马出场的时候,百官纷纷颔首称赞,说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有这样沉稳的气度,颇有先帝当年风采。陈恪之在马上微微含笑,向众人点头致意,姿态得体大方,无可挑剔。

      陈昭昭则骑着她的枣红小马跟在后头,因为个头太小,上马的时候踩了三个太监叠罗汉才爬上去,场面一度有些滑稽。先帝在御座上远远看见了,不但没有责怪御前失仪,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说了一句“朕的昭昭像朕年轻时候”,话里话外的宠溺毫不掩饰。

      李慕跟在养父身边,站在百官的队伍里,远远地看着那一对骑在马上的兄妹。他此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太子几面,从未近距离接触过。但他听说过很多关于太子的事——太子如何勤勉好学,如何仁厚待下,如何在先帝面前应对如流。养父对太子的评价是“聪慧温和,有仁君之风”,这个评价从一向不轻易夸人的李御史嘴里说出来,分量可想而知。

      所以当围猎开始后不久,太子策马来到他面前的时候,李慕多少有些意外。

      “你是李御史家的李慕?”陈恪之骑在白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带微笑,“我听说你了,上次在宫里,你在为幽州水患的策论中说过‘不在河道而在人’,说得真好。我一直想认识你。”

      十岁的太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求知欲和善意。李慕站在马下,仰着头看他,心里涌起一种被认可的、微妙的暖意。

      “殿下谬赞,臣不敢当。”

      “不用这么客气。”陈恪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和李慕并肩站在一起,“我们年纪差不多,不用整天殿下长殿下短。今天的围猎有个骑射比试,你参加吗?”

      “臣没有报名。”

      “那怎么行。”陈恪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笑得像任何一个被新鲜事物吸引的十岁男孩,“走,我帮你报。你这么聪明,骑射肯定也不差,待会儿我们比比。”

      李慕想拒绝,但太子的手已经拽着他往演武场的方向走了。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不像是命令,倒像是朋友之间理所当然的拉拉扯扯。这种随意和亲近让李慕有些意外,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从小在御史府长大,身边除了养父就是管家和先生,从来没有同龄的朋友,更不用说一个对他推心置腹的太子。

      那天下午,在陈恪之的半拉半拽之下,李慕参加了骑射比试。他在御史府练过骑射,养父对他要求很严,他的箭法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分寸——最后一轮,他故意射偏了三箭,箭箭偏离靶心三寸,既不太多也不太少,刚好落在不太出彩又不显得寒碜的位置上。最终的魁首自然是太子,李慕排在第四。

      宣布名次的时候,他看见陈恪之站在领奖台上朝他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那个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感激和谦逊的笑容取代了——太子对着台下百官抱拳,说自己侥幸夺魁,全靠平日太傅们教导有方。

      颁完奖卸了弓马,猎队整装深入山林。李慕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了,他却收到了一道口谕——先帝指名要见他。

      他跟在传旨太监身后穿过营地,心跳得有点快。帐帘撩开的时候,他正撞上先帝的目光。

      隔了三年再见,老皇帝两鬓的白发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坐在那里的气势依旧像一座山。他穿了一身玄色猎装,肩膀上搭着弓袋,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还捏着一盏未饮尽的酒。看见李慕进来,老皇帝放下酒盏,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似的。

      “李御史家的孩子。”老皇帝的声音沙哑浑厚,“三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李慕跪下行礼,脊背挺得笔直:“草民李慕,叩见陛下。”

      “起来吧。”老皇帝摆了摆手,沉默了片刻,忽然毫无来由地说了一句,“长得真像。”

      李慕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问“像谁”,但理智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老皇帝似乎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盯着李慕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李慕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回忆,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最后他只是端起酒盏一口饮尽,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好好跟着太子,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草民谨记陛下教诲。”

      老皇帝“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李慕退出营帐的时候,听见老皇帝在身后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惜了。”

      李慕不知道这句“可惜”说的是谁,也不知道老皇帝为什么要对李御史家的养子说这样的话。

      那年秋狝之后,先帝正式下了一道旨意,命李慕入宫为太子伴读。这在当时引起了不少议论——李御史的养子,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凭什么被先帝钦点为太子伴读?但先帝的决定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旨意一下,无人敢驳。

      陈恪之对这个安排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不仅亲自带李慕去文华殿报到,还把自己用的笔墨纸砚分了一套给他,跟太傅介绍说“这是我的新同窗”。李慕每次跪下行礼,陈恪之都会立刻扶起他来,说一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在文华殿读书的日子,是李慕记忆中最接近“少年时光”的一段岁月。他和陈恪之同席听课,一起背四书五经,一起讨论朝政史事,一起在太傅转身的时候偷偷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陈恪之待他确实不像君臣,更像同窗挚友。他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李慕吃,会在太傅提问的时候用脚尖在桌下踢李慕一下提醒他,会在课后拉着他去演武场比射箭,输了就大大方方地认输,赢了就笑着说“今天是我运气好”。

      有一次下课之后,两个人在文华殿后面的台阶上坐着喝酸梅汤。时值盛夏,蝉鸣震耳,陈恪之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全然不顾太子的仪态,用袖子扇着风,忽然对李慕说:“李慕,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做朋友吗?”

      李慕摇了摇头。

      “因为你不怕我。”陈恪之转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真挚,“宫里大部分人都怕我。大臣在我面前说好听的话,太监宫女在我跟前大气都不敢出,就连我的那几位皇弟,见了我也是客客气气地绕道走。只有你不是。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事情。”

      他顿了一下,把碗里的酸梅汤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李慕的肩膀,用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深沉语气说了一句李慕记了很多年的话:“这世上最难求的,就是一个真字。”

      十岁的李慕被这句话触动了。

      他也渴望一个“真”字。在这个身份不明的、没有来处的、连姓氏都不知道真假的生活里,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真实和情义。所以当太子用那样诚恳的目光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他在心里默默地认下了一个承诺。

      他要辅佐这个人。他要为这个人守住江山。他要做这个人的肱骨之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哪里知道,这句“世上最难求的是一个真字”,本身就是最精致的假话。

      秋狝回来之后,李慕很快就见识了陈恪之“真”的另一面。

      那天傍晚他从文华殿下课出宫,在宫道尽头拐角处的假山旁边,无意间撞见了一幕不大不小的场面。陈恪之站在假山前面,面前跪着陈昭昭——准确地说,陈昭昭是被他拽着手腕按在原地不准跑,一张小脸上满是心虚和讨好的笑。

      “哥,你松手嘛,我就爬了一下下,真的只是一下下——”

      “一下下?我在下面数了,至少一炷香的工夫。”陈恪之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指着她的鼻尖,脸上是又气又恼又拿她没办法的表情,“陈昭昭,你是公主,不是猴子。你把宫里最高的那棵树爬了个遍,要不是被我看见,你是不是还打算掏鸟窝?”

      “那窝里有小鸟,可好玩了……”陈昭昭的声音越说越小。

      陈恪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狠一些:“下次再爬,我就——”

      “你就怎样?”陈昭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做出一副又怕又乖的表情。

      陈恪之绷了三秒,没绷住。他把她的手一甩,捂着额头叹了口气,语气从凶狠无缝切换到了无奈:“你爱爬就爬吧,摔了我不管。”

      “你不会不管的。”陈昭昭笑嘻嘻地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用脑袋蹭他的肩膀,“我哥最好了。”

      陈恪之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把那些细碎的发丝揉乱了一样。他的侧脸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和他平日里的温润妥帖不太一样,更像是某种很私人的、不愿被人窥见的东西。

      假山后面的李慕停住了脚步,默默地退了一步,转身从另一条宫道绕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开。也许是觉得那兄妹俩之间的氛围太亲密,外人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也许是那一瞬间陈恪之脸上的表情让他隐约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色的暮光正铺满整条宫道,把假山和两个孩子的影子都拉成了瘦长的剪影。陈昭昭好像说了句什么好笑的,陈恪之被她逗得微微弯了腰,笑声隔着老远飘过来,被风吹散。

      十岁的李慕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太子对妹妹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好,不是装出来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份“好”是真的,但那份“好”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后来在官场上见识过的任何阴谋都更令人胆寒。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李慕只是翻身上了马,在暮色里往御史府的方向缓缓地走。马背上颠簸着,他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老皇帝说的“长得真像”,到如今还盘旋在他脑海里。

      如果放在说书人的嘴里,先帝和罪臣之妻的旧情,一位皇帝托孤大臣照看私生子,反倒是更能被世人所接受的、天家惯有的人情世故。

      他在马背上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往后,这就是他自己的答案。在没有人能证明它不是真的之前,他会一直相信它是真的。他要辅佐太子,他要做栋梁之臣,他要对得起身上这一半——他自己深信不疑的——陈家血脉。

      马儿踩着夕阳的碎金缓缓前行,少年官服的衣角被晚风吹起来,一上一下地拍打着马鞍。

      那年他十岁,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最擅长用最真的假话骗最假的真话。而他自己,恰恰就是那个把假话当真话听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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