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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昭
陈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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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昭直到六岁才知道自己是女孩。
说来也荒唐,那一日她追着一只野猫翻上了凤仪宫的墙头,贴身伺候的嬷嬷在底下急得跺脚,连声喊:“公主,公主快下来!”她骑在墙头上,两条腿晃悠着,回头朝嬷嬷做了个鬼脸。嬷嬷又气又急,脱口而出:“一个姑娘家,成日里爬墙上树的,像什么话!”
陈昭昭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衣裳,又看了看嬷嬷,然后很认真地纠正道:“我不是姑娘家,我是皇子。”
嬷嬷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黄连。
这件事后来成了凤仪宫里心照不宣的笑话,只不过谁也不敢当着陈昭昭的面笑。她自小在凤仪宫长大,身边来来去去只有宫女和嬷嬷,见得最多的男人是她那个来去匆匆的父皇,其次就是那个和她长得很像、却总是一副温润如玉模样的兄长。所有人都管她叫“公主”,可她的母亲——夏国唯一的皇后,国母之尊——从来没有教过她,公主和皇子有什么区别。
因为她的母亲疯了。
关于母后是怎么疯的,宫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的说法。有人说她是被先帝伤透了心,有人说她是被亲姐姐的死刺激了心神,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是天生不足、后天失调,命格太薄担不起凤命。陈昭昭长到六岁,隐约从嬷嬷们的窃窃私语里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但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她怎么也串不起来。
她只知道,她的母后住在凤仪宫最深处那间常年拉着帷幔的寝殿里,有时候整日整日不说话,有时候又会突然抱着她喊“姐姐”,喊得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更多的时候,母后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魂魄早已飘到了别处。
“母后今天又不认得我了。”陈昭昭从墙头上被嬷嬷拽下来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嬷嬷的眼眶红了红,蹲下来替她整理衣裳,声音压得很低:“娘娘只是……身子不大好。公主别往心里去,娘娘心里是有公主的。”
陈昭昭歪了歪头,问:“那母后心里有没有哥哥?”
嬷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自然也是有的,殿下和公主是双生兄妹,娘娘怎么会不疼呢。”
双生兄妹。这个词陈昭昭听过很多遍了。她和她的兄长陈恪之是同日降生的,他是先帝膝下唯一的一对龙凤胎,这在宫中是人人皆知的佳话。她照过铜镜,也看过兄长的脸,确实长得很像——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连下巴尖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几乎相同的位置。只不过兄长生得比她更白净些,笑起来的时候温文尔雅,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而她晒得黑,说话嗓门大,爬树翻墙样样在行,宫人们私下里都说,这两位主子的性子怕是生反了。
陈昭昭倒是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一件别的事。
“嬷嬷,”她仰起脸,认真地问,“为什么哥哥可以跟着父皇去前朝听政,我却不能去?”
“因为……公主还小。”
“哥哥也只比我早出生一个时辰。”
嬷嬷语塞,最后只好搬出了那句万能的搪塞之辞:“公主长大了就明白了。”
陈昭昭撇了撇嘴,没有再追问。她虽然才六岁,却已经学会了不在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她转过身,又跑进了凤仪宫的花园里,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那一年是承平十七年。
老皇帝陈胤的身体还硬朗着,每日五更天便起身上朝,批折子批到深夜,朝中大小事务事必躬亲。他膝下有五位皇子,太子陈恪之年方六岁便已显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稳聪慧,朝野上下交口称赞,都说储君之位稳如泰山。四妃所出的四位皇子也都各有所长,虽说夺嫡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过,但在老皇帝的强势手腕下,一切争斗都被压在了水面之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至于凤仪宫里那位疯了的皇后,朝臣们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谁都看得出来,老皇帝对皇后的偏爱已经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一个疯了十年的女人,膝下只有一个太子和一个公主,在后宫中既无家族势力支撑又无手段心机,按理说早就该被废黜冷宫了。可老皇帝不但没有废她,反而在她疯癫之后更加小心翼翼地护着,凤仪宫的一应供应比照太后规制,甚至特许她不必出席任何宫宴典礼,不必向任何人行礼问安。
这份偏爱,自然招来了无数嫉恨的目光。但老皇帝不在乎。他每隔三五日便会去凤仪宫坐一坐,有时候待上半个时辰,有时候只待一盏茶的工夫,就只是坐在皇后身边,也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昭昭撞见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她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是她四岁那年的冬天,外头下着大雪,她半夜被冻醒了,光着脚跑去找母后。推开寝殿的门,她看见父皇坐在母后的床边,握着母后的手,母后已经睡着了,而父皇就那么坐着,眼睛里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叫愧疚。
但四岁的陈昭昭不懂,她只觉得父皇看起来好难过。她走过去扯了扯父皇的衣袖,老皇帝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昭昭,你要好好的。”
陈昭昭仰着脸问:“父皇,母后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差点在他怀里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两个字:“会的。”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的母后终究没有好起来,而是在她十一岁那年的秋天,无声无息地薨逝在了凤仪宫的寝殿里。太医说是心疾突发,走得很安详,面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
举宫皆缟素。
陈昭昭跪在灵前,一身孝服,脊背挺得笔直,眼眶红了又红,却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她觉得自己应该哭的,母后死了,她应该哭,可她的眼睛像一口干涸的井,怎么都挤不出水来。太子陈恪之跪在她身边,面容哀戚,泪流满面,哭得几乎直不起腰,满殿的宫人都在低声啜泣,唯有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她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公主怎么不哭?皇后娘娘待她那样好,她竟这般铁石心肠……”
她抿紧了嘴唇,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她没有看见的是,跪在她身旁的兄长在宽大的孝服袖袍之下,悄悄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极浅极淡,转瞬即逝,像是雪地上落下的一片羽毛,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融进了无边的白色里。
皇后薨逝后,老皇帝像是被抽走了一根脊梁骨,肉眼可见地衰老了下去。他的头发在短短半年之内白了大半,原本挺拔的身形也开始佝偻,上朝的时候常常走神,批折子的时候会对着空白的纸发呆。太医们轮番请脉,开了一堆又一堆的方子,无非是些补气养神的温吞药,治不了根本。
承平二十九年春,老皇帝驾崩于养心殿,临终前召太子陈恪之于榻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将玉玺交到了他手里,只说了两个字:“守好。”
太子跪地痛哭,叩首不止,额头上磕出了血印,悲戚之色令在场朝臣无不动容。那场丧事的每一个细节都体面妥帖、无可挑剔,太子的孝心感天动地,朝野上下交口称颂。
参知政事李御史携养子李慕立于群臣之中,看着那个伏地恸哭的少年太子,面无表情。
李慕那年十六岁,身量已经长开,剑眉星目,气度沉凝,站在一众朝臣之中显眼得像鹤立鸡群。他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养父:“父亲,您面色不太好。”
李御史垂下眼帘,淡淡道:“无事。站你的。”
李慕便不再问了。他抬起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以及棺椁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太子。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太子抬袖拭泪的一瞬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餍足的快意,像是猎人终于收紧了手中的绳套,看着猎物在脚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陈昭昭站在殿外的廊柱后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她穿着孝服,系着白绫,十一岁的少女身量尚小,站在巨大的朱红廊柱旁边,单薄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眶终于在这一天红了,因为她看见父皇的棺椁被抬出养心殿的时候,负责抬棺的太监中有一个人的手抖了一下,棺椁微微倾斜,从里面滚出来一样东西——是父皇常年握在手里的一串菩提子佛珠,母后生前替他穿的。
没有人注意到。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前走着,哀乐震天,白幡如雪,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没有人看见那串佛珠滚落在青石地砖上,被一只脚踩过,又被另一只脚踢到了角落里。
陈昭昭跑了过去。
她蹲下来,把那串佛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珠子上沾了灰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她握着它,蹲在廊柱后面,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眼泪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就被正午的太阳晒干了。
新帝登基,改元永熙。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坐上了龙椅,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山呼万岁。陈昭昭站在后宫的高台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钟鼓声,把手里那串佛珠攥得咯吱作响。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她的人生将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一步一步走向她从未想过的方向。而那双手的主人,正是此刻坐在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她以为和她血脉相连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