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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退朝   太和殿 ...

  •   太和殿的朝会在辰时三刻准时开始。

      李慕站在左侧前排,手里握着昨夜写好的奏疏。他注意到殿上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三司的几位主官面色凝重,宗正寺卿站在文官队列里频频用袖子擦汗,而陈恪之坐在御座上,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从容。他甚至还对李慕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今日有本启奏。”李慕出班,双手呈上奏疏。

      内侍接过奏疏呈到御前。陈恪之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把奏疏放在了案角。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让内侍当众宣读,而是自己拿起来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殿上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李卿,”他终于开口,把奏疏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恰到好处的失望,“朕以为今日你会递另一份折子。关于你的身世。”

      李慕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恪之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示意内侍拿下去给李慕看。内侍捧着纸走到李慕面前,李慕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抄件,内容和他昨夜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李慕系邵青岩遗腹子,非皇室血脉。”不同的是这份抄件上盖着宗正寺的官印,旁边还附了一行批注:原档存于宗正寺二十年,今日启封核对无误。

      他抬起头,和陈恪之的目光碰在一起。

      “朕昨夜接到宗正寺呈报,”陈恪之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带着一丝仿佛不忍心的遗憾,“说二十年前有一份密档记录了你的真实出身。朕将信将疑,让人连夜调档核实。结果确实如此——你是定北将军邵青岩的遗腹子,当年邵将军获罪,李御史受故人之托将你收养。这份档案当年是先帝亲自下令封存的,所以连李御史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他甚至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李慕惋惜——惋惜他不是皇子,惋惜他认错了父亲,惋惜他一腔热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误会。

      “所以李卿,”陈恪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慕身上,“你之前奏报的那些身世疑点,大约也是误会一场。”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有人已经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如果李慕自己都不是皇室血脉,那他之前对皇帝身世的质疑就失去了最根本的立足点。

      李慕站在原地,把手里那份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宗正寺的官印是真的,存档日期是承平元年十二月,也就是邵青岩被处斩的那一年。这份档案的存在本身并不能证明他的父亲是谁——他在心里反复推演过这个场景,但他现在不能公开否认自己的任何身份,因为无论他是陈家血脉还是邵家遗孤,他和陈昭昭的血缘关系都会被同时否定。而他手里能证明自己身世的唯一铁证——梁忠的口供——已经被截断了。陈恪之选在这个时间点抛出这份档案,就是要让他在两难中沉默。

      沉默,就等于默认。默认自己不是陈家的人,默认自己之前在朝会上提出的所有关于身世的质疑都站不住脚。

      他抬起头,看见陈恪之的目光依旧是温和的,温和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辨认的悠然。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眼神。

      “陛下所言,”李慕缓缓开口,“臣——”

      他的话被殿门外的一声通传打断了。

      “凤仪宫公主殿下,请求面圣——”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殿门。陈昭昭站在太和殿正门外,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玉簪。她的脸比离京前消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了,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十六岁生辰宴上那个端着酒盏的少女截然不同——脊背笔直,呼吸平稳,望着御座上那个与她有同一张脸的人,目光冷而清,像淬过火的刀刃。

      她迈过门槛朝御座走去,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宫女正扶着一位老态龙钟的嬷嬷慢慢地从台阶下走上来。那嬷嬷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背已经驼了,走路的步子颤颤巍巍,但一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陈恪之的那一刻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沉睡了二十年的刀终于出了鞘。

      陈昭昭扶了嬷嬷一把,祖孙俩在满殿朝臣的注视下走到大殿中央。

      李慕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自从雁门关之后,她回宫就被单独软禁在凤仪宫里,他上过无数道折子请求面见都被陈恪之以“公主养病”为由搁置。现在她自己出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陈恪之的目光在嬷嬷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那副温和从容的表壳没有碎裂,但握着扶手的手指指节渐渐泛白了。他认得这个老嬷嬷。

      这人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嬷嬷姓秦,从前在凤仪宫当差,是母后的陪嫁奶娘。”陈昭昭没有行礼,站在原地直视着御座,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前几日我身子不适,服了太医开的药之后总觉得浑身乏力、神思昏沉。我把药倒了,自己熬着没喝。今日有力气站在这儿,也是多亏我没喝那碗药。昨天夜里秦嬷嬷找到了我——她是当年伺候母后临盆的接生嬷嬷之一,后被调去冷宫看管废妃,一直被锁在冷宫偏院不得外出。有人私自调换了皇兄指派给我的奉御。若不是那人帮忙,秦嬷嬷到死也出不了那道门。”

      陈恪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昭昭,又看了一眼那个颤颤巍巍跪下来的老嬷嬷,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偏头的角度很小,但站在他身后的内侍注意到了——那是他在焦虑时一个极细微的习惯。

      “你觉得朕给你下药?”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没有说是皇兄。”陈昭昭的声音依旧很稳,“太医院给我的药,药渣我留了。是谁下的药,验过就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

      她在满殿朝臣的注视下朗声说道:“太祖立国时定下规矩,‘不和亲不纳贡’。先帝一生用兵征伐柔然,从没有把自己的女儿、姐妹送去草原换太平。皇兄说和亲是为了边境百姓、为了免于战火。可我已经在雁门关站在边墙上亲眼看见了——柔然人拿了婚约派来的不是聘礼,是骑兵突袭。我身边的兵部尚书,和八百守军,用命换了一座城。”

      她把“用命换了一座城”这几个字说得不轻不重。

      “我从来不觉得,把我嫁给一个在草原上弄权嗜杀的男人,换来的能是什么太平。我还没嫁,拓跋衍就打上门来了。我若真嫁了,他打的就不是雁门关,是蓟州,是京城。”

      满殿朝臣中有人悄悄地吸了口冷气。公主这话说得太直了——不是反对和亲,是直接质问皇帝拿她去和亲到底图什么。而她嘴里吐出的雁门关战况,和在座不少将官私下听到的说法完全吻合。

      “昭昭,”陈恪之的声音带上一丝隐忍的痛心,“朕向百官说过,和亲之议已经暂缓。”

      “暂缓。”陈昭昭对这个字轻声重复了一遍,“暂缓不是作罢。皇兄想再过一年还是两年,等所有人都忘了雁门关那一仗,再把我送出去,还是一道圣旨的事。所以今天我要在诸位大人面前把话说明白——我陈昭昭,夏国嫡公主,不嫁柔然。太祖的祖训在那里摆着,皇兄若执意要嫁,那就先废了祖训,再废了我。”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根玉簪,双手平举,簪尖朝着自己。

      “那日在雁门关,李大人临时加筑的第二道防线挡下了拓跋衍最后一次冲锋。我当时就在豁口后面的矮墙底下,手里只有一把刀。我没走。北境是大夏的北境,我站在那里的身份不是待嫁的新娘,是公主。将来不管谁要我走,都要有本事再打一次雁门关。”

      李慕隔着几步远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站在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和当年他第一次在太和殿外台阶阴影里听见的那句“别怕,以后我罩着你”一样坦然无畏。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是在对一个躲在人群边缘的孤独男孩说——而现在,她是在对满殿文武百官,和整座江山说。

      殿上没有人说话。陈恪之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手里那支岌岌可危的簪子,目光微微一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昭昭不是在威胁他——她当着百官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就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要么他答应作罢和亲,要么她撞死在太和殿上,而他身为皇帝被亲妹妹用自己的命和太祖祖训逼到墙角,无论哪一个结果,他的权威都要蒙上无法修复的裂痕。

      就在这道裂痕尚未合拢之时,秦嬷嬷颤巍巍地开了口。

      秦嬷嬷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年无人说话之后的口齿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沙砾一样磨在太和殿的寂静里。她说二十年前皇后娘娘临盆,她亲手接生的,是个女婴——就是跪在她身边的这位公主殿下。她又说皇后生产之后血崩不止,昏迷数日,醒来时接生的人已被换了一批。她身为陪嫁奶娘,被调到冷宫,一关就是二十年。她说这二十年来,公主一直唤着“哥哥”的那位太子,不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她从自己的衣襟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封面已经被虫蛀得斑驳残缺,里头是她当年在后宫所记的产房日志。她翻到某一页,上头歪歪扭扭地用烧过的木炭条写着:承平元年七月二十八,女,足月。

      和太医院脉案上沈妃的产期,同日。

      满殿骚动像炸了锅。宗正寺卿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礼部尚书瞪大了眼睛,几个老臣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又收住了。内侍尖细的告退声被淹没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没有人注意殿后偏门那边,一个跛脚老妇悄悄地退了出去。

      陈恪之没有说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嬷嬷,看着被陈昭昭推到大殿中央的那份太医院出库底单、凤仪宫大火记录、德太妃的绝笔信和梁忠还没有讲完的证词,又把目光转向李慕——这个人站在他下方几步之遥处,目光平静,毫无退缩。

      这几个人,当年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陈昭昭是,李慕是,梁忠是,连自己贴身的如霜都敢在朝会上说出那一句“七殿下”。行棋落子是他最擅长的事,可他从未打算把棋盘盖在那些过期的旧账上。从他在雁门关那步错棋开始,这些棋子就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站起来,走到了他的对面。

      他靠在龙椅椅背上,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发现没有人出来帮他解围。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陛下圣明”的臣子们,此刻不是低着头,就是避开了他的目光,包括他一直觉得能轻松拿捏的那几个老臣。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比身世败露更可怕的事——他的朝堂正在从他手里滑脱。不是靠一场宫变的兵刃,是靠两个被禁足在凤仪宫的公主和一个被封府革职的御史幕僚。这比他想象的所有结局都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站起来,单手按住御案,明黄龙袍的袖口扫过摊开的奏疏,将那份宗人府今早送来的密档扫落在地上。他看着满殿朝臣,缓缓开口:“退朝。”

      没有人动。所有朝臣都看着公主,又看看李慕,再看回他,像是在等谁先开口说那句大逆不道、却堵在每个老臣嗓子眼里的话。

      陈恪之看着这场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个从记事起就在伪装的人,在人前伪装不下去了之后,对人后那个自己的一种苦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致意。

      “你们都不退,那朕退。”

      他转身从后殿走了。内侍在身后颤声喊了句“退朝”,满殿仍是无一人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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