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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另一张牌 李慕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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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走出太和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宫道上站了片刻,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朝服的衣摆猎猎作响。身后陆续有朝臣走出来,有的绕着他走,有的远远朝他拱手,有的低声交谈着快步离去,没有一个人上前跟他说话。他理解——今天的朝会上,一个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女官当众认了所有罪,而他要指控的那个人还坐在龙椅上,毫发无伤。
他输了今天这一局。但他没有输掉全部。
梁忠还活着,被押进了天牢。只要人活着,就还有翻供的可能。如霜的供词看似严丝合缝,但只要给她机会,只要让她知道陈恪之不会保她,她未必不会改口。问题在于怎么给她机会——天牢是陈恪之的地方,他在刑部能动的人手有限,而陈恪之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把如霜变成一具再也不能开口的尸体。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演对策,走出宫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他没有回御史府,而是直接去了城北那处不起眼的民宅。国子监那位白发苍苍的前任祭酒给他开了门,手里还拿着他前几天送来的木匣。老祭酒把他让进书房,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冷茶。
“今天朝上的事,老夫已经听说了。”老祭酒在他对面坐下,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历经宦海沉浮之后才有的冷静,“梁忠的证词被拦在半截,如霜姑娘顶了罪。三司和宗正寺现在接手了案子,而三司里至少有一半人的身家性命捏在皇上手里。”
李慕喝了口茶,没说话。
“老夫不是泼你冷水,”老祭酒看着他,“但梁忠年事已高,如霜又自己认了罪——这两个人的口供,将来无论在什么场合翻出来,对方都可以说是串通好的。至于你找到的那些脉案和出库单,它们能证明沈妃有问题,但证明不了皇上知道自己的身世。皇上只有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不是皇后生的?”
“他知道。”李慕放下茶杯,声音不高,“我在东宫待了两年。他十岁那年,有一天半夜把我叫到书房,问我——‘李慕,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了自己不是自己,他该怎么办?’我当时以为他在背书背魔怔了,没当真。”
“你没有证据。”
“是的。”李慕承认得很干脆,“我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就像我没有证据证明他在皇后的药里动了手脚。所有能证明这些事的人——皇后死了,沈妃死了,先帝死了,德妃死了,李御史死了。唯一剩下的活口是梁忠,而梁忠只能证明沈妃换孩子,不能证明皇帝的所作所为。”
老祭酒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面前的木匣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份太祖祖训的拓本。泛黄的宣纸上,“不和亲不纳贡”六个字墨迹如铁。他把拓本铺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所以你不该从身世入手。身世真假是皇室家事,三司可以审,宗正寺可以拖,拖到证人死光就无疾而终了。你要弹劾的不是他的血统,是他的为君之道。”
李慕抬眼看他。
“四皇子酒后坠马,五皇子咳血而亡,六皇子死于山洪,七皇子被鱼刺卡死,德妃自缢,李御史急症暴毙。”老祭酒一个一个地数,每数个就弯下一根手指,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买菜清单,“这六条人命,每一桩都有人证物证可以查。哪怕每一桩单独看都是意外,六桩放在一起,就不是意外了。这才是你在下一次朝会上应该递上去的折子。”
李慕站起来,对老祭酒深深一揖。然后他告辞离开,策马回了御史府,把养父留下的所有卷宗重新翻了一遍,开始写一份新的奏疏。
与此同时,天牢最深处的石室里,如霜正坐在发霉的稻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仰头望着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点。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送饭的狱卒来了又走,久到铁门上那个巴掌大的递食口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这间石室没有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铁门上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如霜没有动,她知道来的人不会是狱卒。狱卒来送饭不需要这么多钥匙——她听见了三把锁依次被打开的声响。铁门被推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陈恪之。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墨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地束着,看起来和平时在乾清宫里深夜批折子的模样没什么两样。他身后的狱卒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铁门。
如霜从稻草堆上慢慢站起来。她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这是十一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对他跪下去。
陈恪之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细节。他站在铁门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发霉的稻草、渗水的墙角、连一床薄被都没有的石床。他看完之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替她抱怨一间不够好的客栈:“这种地方,不是你该待的。”
如霜没有说话。
“朕来问你一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火把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奴婢已经说了,那些事都是奴婢做的。”
“朕不是问这个。”陈恪之歪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困惑,“朕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站出来?朕没有让你站出来。”他的语气很轻很柔,不像是审问,倒像是私底下在问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你站在朕身后十一年,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从来不做朕没让你做的事,朕习惯了。今天你忽然就走到朕前面了。朕想知道为什么。”
如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陛下还记得七殿下吗?”
陈恪之的表情没有变化。
“七殿下小的时候在东宫偏殿打碎了一只茶盏,”如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和自己无关的事,“奴婢当时还小,刚入宫不久,跪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割破了,一直在冒血。七殿下给了奴婢一方帕子,说‘以后小心些’。那是奴婢在宫里第一次有人对奴婢说小心些。”
陈恪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七殿下死了。”她停顿了一下,“奴婢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抬出去,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德妃娘娘哭得没了人样,从那时奴婢就想,凭什么。”
“你们两兄妹倒是很像。”陈恪之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真诚的觉得这事情本身有意思,“李慕替四弟五弟六弟七弟报仇,你替七弟一个人。朕看来看去,只有昭昭最不像陈家的人,她什么仇都不记。”
如霜没有接这句话。
“陛下,”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站在他身后看了十一年的男人,“您有没有真正在乎过任何一个人?”
陈恪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公主在乎过您,”如霜说,“她是真心把您当哥哥的。那天冰嬉,她拽着您的袖子在冰上转圈,笑得全御花园都能听见。您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梅子酒,喝酒的时候您背靠着亭柱,她看不见您那个笑。奴婢看得见。”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墙角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陈恪之站在火把的光影里,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然后他转过身朝铁门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在乎过又怎样?”他说,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在乎又怎样?”说完抬手敲了敲铁门,狱卒从外面开了锁。他跨出门槛,墨色衣摆擦过门框,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中。
如霜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抹弧度很小很淡,不是讽刺不是自怜,只是一个在黑暗里坐了太久的人,忽然找到了一个她自己也无法归类的答案。
次日清晨,李慕在御史府的书房里把新写的奏疏又誊抄了一遍。这份奏疏只字未提皇室血脉,只列了六条人命。每一条下面附了证据清单、人证姓名、物证存放处,用的全是刑部和太医院可以核实的公开记录。他把奏疏封好,正准备叫亲兵送去通政司,门先被人敲响了。
来的人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主事,递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说是有人托他转交李大人。李慕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生硬,像是用左手写的:“李慕系邵青岩遗腹子,非皇室血脉。”
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礼部主事已经走了,连名字都没留。李慕把信放在桌上,和养父留下的那张染血纸条并排摆在一起,看了一眼,然后把两样东西一起折好放进了怀里。不管送信的人是谁——可能是陈恪之安排的,也可能是老祭酒那边通过什么渠道递来的——这封信本身说明一件事:陈恪之要在下次朝会上打另一张牌了。
他坐下来,继续誊抄他的奏疏。写错的字划掉重写,墨迹洇开的纸换一张新纸,一封也不急。他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忽然刮过一阵带着淡淡暖意的南风,把案上的纸吹落了几张。他弯腰去捡,看见门口站了一个跛脚老妇。
老妇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不声不响地把食盒放在门槛上:“姑娘让我送来的。说您今天肯定不记得吃饭。”
李慕接过食盒道了声谢,把食盒放在书案旁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素馅包子,皮薄馅大,还冒着一缕白汽。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想起那个昨夜在旧宅里熬夜抄佛经的李金枝,想起那个被软禁在凤仪宫里不知消息的公主,还想起了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进宫,陈恪之递给他半块桂花糕时眼里的笑意——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真诚。
他咽下那口包子,铺开最后一张纸,提笔写下了新奏疏的结尾——
“臣所奏六事,皆有案可稽,人证现存,物证俱在,非空言诬陷。伏惟陛下圣明,下三司勘验、昭示中外,以彰国法,以正视听。”
他把奏疏重新封好,交给亲兵送去通政司,然后穿上朝服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灰白的天光正从东方升起,御史府老槐树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第一簇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