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死局   太医院 ...

  •   太医院在宫墙西南角,和冷宫隔了一条狭长的甬道,平日里除了太医和药童几乎没有人会往这边走。李慕穿过甬道的时候,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压着大片大片的积云,像是憋着一场雨。

      太医院值守的老太医姓孙,在宫里待了快二十年,从满头黑发待成了白发苍苍,见过太多嫔妃失宠后请脉、皇子夭折后开方的事。他看见新任兵部尚书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碾起身行礼。李慕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在诊脉的椅子上坐下来,说近日头风发作,想请孙太医开两副药。

      孙太医搭了脉,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李慕的脸色,斟酌着说:“大人这脉象不像是头风,倒像是长期劳神过度、心火上炎。下官给大人开一副清心安神的方子,大人务必按时服用,不可再熬夜了。”

      李慕道了谢,接过方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孙太医,这几日可曾去凤仪宫请过平安脉?”

      孙太医正在洗笔,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凤仪宫那边……眼下不归下官负责。公主殿下是单独的奉御在看顾,太医院这边没接到请脉的牌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手上洗笔的动作停了,接着又低声补了一句,“公主若是身子不适,按规矩应当由奉御上报太医院,但下官至今没有收到任何脉案记录。”

      李慕站在门口,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甬道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把那张药方折好塞进袖子里,心里却已经把孙太医话里的话翻了个底朝天。没有脉案——一个回宫后被宣称“情绪很不稳定、需要好好静养”的公主,居然没有脉案。要么是她根本不需要看太医,要么是有人不想让她的身体状况被记录下来。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恪之在控制对她的信息。

      他把脚步放慢了些,沿着甬道往前走。甬道尽头是一道上了年头的朱漆木门,门那边就是凤仪宫的后墙。他远远看了一眼——墙头上果然多了两个哨卫,墙下每隔二十步就有禁军把守。这已经是幽禁的规格了,只是没挂锁而已。

      他没有靠近。现在靠近凤仪宫等于直接告诉陈恪之他放不下陈昭昭,而这一点——在他把所有的牌都备齐之前——还不能让陈恪之完全确认。他转身往回走,绕过御花园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下了早课的轿辇。轿辇停在甬道中间,轿帘撩开一角,露出如霜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她低眉垂眼地下了轿,对他行了一礼,声音平淡:“李大人,陛下请您去乾清宫用午膳。”李慕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跟在轿辇后面走了。

      到了乾清宫的偏殿,午膳已经摆好了。陈恪之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坐在桌前并没有动筷子,看见他来,招了招手让他坐下,一边亲自给他盛汤一边叹了口气:“昭昭今天早上又闹了一场,把药碗摔了。太医说她肝火旺盛,需要静养,朕让人把凤仪宫外面的花圃也撤了,省得她看见花花草草又触景生情。”

      李慕接过汤碗,平静地说了句“陛下费心”。他知道这番话是在提前封他的口——公主心情不好,不宜见人;公主在吃药,不宜打扰;公主连花都不能看,你能不体谅吗?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把这套说辞和太医院那边没有脉案的事实放在一起掂了掂,心里很快有了推断:陈昭昭没摔碗,也没闹,陈恪之在用一个不存在的“情绪不稳定”来制造隔离她的合理理由。而她之所以配合到现在,是因为她也在等时机。

      午膳吃到一半,陈恪之忽然搁下银箸,语调轻缓地开了口:“李卿,朕昨晚想了很久,你说的那个在北境查到的身世——朕觉得还是给你正名比较好。毕竟这么些年你也辛苦了。”

      李慕停下筷子抬眼看向陈恪之。对方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温和微笑,继续说下去:“朕打算从宗室给你挑一个合适的身份,入籍、赐府、重新给你开一份履历。这样你也算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来处,不必再替那些市井流言烦扰了。”

      李慕把筷子放下,恭敬地谢了恩。他的话听上去感激而真诚——“臣无父无母半生如浮萍,得陛下厚恩乃毕生大幸。”他没有问具体哪个宗室哪个身份,也没有问入籍之后怎么对外宣称。他只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翻了一道:陈恪之要把他的身世定调了。让他以皇帝钦赐的身份存在,把他的来路重新写入官方档案,也就是把他的底牌收归自己手里——一旦被赐予宗室身份,他就是“皇帝承认的私生子”。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反抗陈恪之,就是忘恩负义反咬一口。

      这步棋,走得真好。

      午膳后他没有多留,以兵部有公务为由告退。陈恪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好干,朕看好你”。李慕走出乾清宫,直到宫道上都没有人注意的地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他没有去兵部。他出了宫,骑马先去了城东那处旧宅。李金枝正坐在院子里和跛脚老妇一起择菜,看见他进来,把菜篮一放跑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哥你没事吧?宫里没为难你?”李慕说没有,只是来确认一下她这里还是安全的。然后他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简略说了——陈恪之要给他正名入籍,陈昭昭被单独软禁,太医院没有她的脉案。

      “他想让你变成他自己写的一个人,”李金枝听完皱着眉头,“那你之前查到的不就全都没用了?”

      “不全是。”李慕在石桌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炭笔和一本小册子,翻开新一页,把孙太医的话和陈恪之对陈昭昭的处置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他没有跟李金枝说太多细节,只是告诉她如果如霜的人再来传话,让她按约定的方式应对。然后他把跛脚老妇单独叫到屋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姑娘住的屋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老妇的回答干脆利落,“连隔壁的巷子一起买了。地契证人是如霜姑娘的亲眷。”

      李慕点了点头。如霜不只在宫里替人传话,她在宫外布置了延续多年的退路。这条退路现在成了他们所有人的最后防线。他问老妇这附近还有没有更隐蔽的私宅,老妇犹豫了一下,说巷尾还有一间矮院,原是一个走货商人囤药材用的,后来人去了南方就没回来。李慕让她把矮院也买下来,又留了一笔银子,安排好了暗卫联络信号,然后离开。

      天色渐黑的时候,他回了御史府。府门上的封条还在,他没有撕,从侧墙翻进去的。书房里一切如旧,养父那把竹椅还在窗前,月光把它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养父铁匣子里所有的卷宗、纸条、信函都拿出来,在书桌上重新摊开。

      他花了大半夜把所有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梁忠的口供、养父留下的染血纸条、凤仪宫大火的记录、沈妃的死因疑点、陈恪之十岁时在皇后药里动手脚的事实、德妃的“自缢”、李金枝被逼签的认罪书——每条线索单独看都只是碎片,但拼在一起,轮廓已经出来了。陈恪之不是老皇帝的儿子,陈恪之很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陈恪之亲手毒养母、杀兄弟、害父皇、逼死先帝遗妃,铲除了所有能证明他不是陈家血脉的人。而现在,他正在用同样的手法,一个一个地铲除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李御史、德妃、李慕。最后还剩下一个陈昭昭——先帝唯一真正的嫡血,被他改头换面包装成自己的妹妹养在身边。连和亲都是一箭双雕:既能除去她,又能把事态推在外邦人头上。那副温柔的兄长的面孔,从头到尾都是杀人的利器。

      李慕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上自己画的脉络图,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如果现在有人把这份记录摊在陈恪之面前,陈恪之大概会饶有兴味地往下看,然后叹一口气,说:“知道了又怎样,你还是什么也证明不了。”而他说得对。这里面没有铁证——能当铁证的只有活人。梁忠还活着,但他不能暴露;李金枝的认罪书只是一份被涂改过的草稿,陈恪之随时可以否认;德妃死了;养父死了。他可以继续查下去也可以继续忍下去,但他忽然想起了李金枝那张惶恐的小脸,想起了养父那张没合上眼睛的脸,又想起了雁门关守城那一夜陈昭昭站在城墙上说“我要在上面”。

      李慕把那张画满线索的纸叠好,塞进怀里,搁下笔,推开书房的门。夜已经很深了,他站在廊下,清冷的月光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之所以一定要推翻陈恪之,已经不是因为不甘心被利用,甚至不完全是为了给养父和李金枝讨一个说法。而是因为这个人,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真正从根子里烂透了的。他的皇位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心是假的。留这样的人在龙椅上,天下只会被折磨成另一个假象。

      快天亮时他在御史府的书房里做了一件事:把铁匣子里的所有证据——包括梁忠的口供抄本、染血纸条、皇后脉案中涉及药物的部分、凤仪宫大火记录、李金枝那封认罪书的副本——分了三份,一份缝进自己靴子的夹层,一份托暗卫送往千里之外的云州云隐寺,另一份他亲自送到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门口。给他开门的是国子监的前任祭酒,在吏部早被边缘化,但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头衔——他是太祖立国时“不纳贡不和亲”祖训的执笔官后人。老臣接过封着火漆的木匣,没有问内容,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天边刚好泛起鱼肚白。李慕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往皇城方向走,街角的豆腐坊老板正掀开蒸笼,白汽熏了他一脸,他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

      与此同时,陈昭昭正站在凤仪宫正殿的窗前。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任何人了——给她送饭的是个哑巴宫女,送药的也是那个哑巴宫女,守门禁军换岗的时间如霜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塞在假山的石缝里,她每晚趁夜溜出去看。她的心里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反复推演,反复揣摩——她要联系一个人,一个能把她从这死局里带出去的人。可是李慕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新尚书,身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她没法直接找他。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他最亲近的、她够得到的人。

      她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的绣线,想起了李金枝。李金枝现在在哪里?那天在旧宅里她光顾着注意金枝脸上的淤青和那封认罪书,有一件事她漏了——金枝说是如霜把她送出宫的,如霜临走前对她说“出城往东,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如霜不会随便说这种话。如霜一定知道金枝被送出宫之后可能去了哪里。而如霜——她每天早晨在乾清宫后面的甬道收拾皇兄的茶具时,是唯一一个没有禁军跟着她的时候。

      陈昭昭把窗关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把母后的簪子拔下来看了看簪尖。簪尖是钝的,但足够在木头上刻字。她找了一条旧帕子,用簪尖挑了一根丝线,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没用完的松烟墨,掰了一小角用茶水化开,把丝线浸透了墨汁又晾干。然后把墨线缠在指尖,在那条旧帕子上歪歪扭扭地绣了两个人字形图案——一个像“金”,一个像“李”。她的绣工惨不忍睹,但这两个字足以让李金枝认出她的笔迹。她又把母后玉簪上的红穗子解下来,绕在帕子角上,打了个只有小时候她和嬷嬷之间会用的一种绳结。

      她把帕子叠好,趁禁军换岗的空当从假山绕到后墙边,把帕子塞在如霜平时取纸条的那个石缝里。石缝外面有一丛枯死的忍冬藤,她把藤蔓往前拨了拨把石缝遮住,然后原路返回正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