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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臣明白   李慕迈 ...

  •   李慕迈进乾清宫偏殿的门槛时,殿内的龙涎香浓得有些呛人。

      陈恪之坐在御案后面,身上披着一件墨色的外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明黄色的寝衣。他的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折子,面前还摊着三四份。烛台上的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铜座上,看样子他已经批了很久的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疲惫而亲切的微笑。

      “李卿回来了。”他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顺手揉了揉眉心,“朕等你很久了。来,坐。”

      李慕依言在御案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是他多年来的固定座位,离御案不过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皇帝伸手就能递杯茶、臣子低头就能接旨意的距离。以前他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这是信任,现在他坐在这里,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摆在棋盘固定格子里的棋子。

      “北境的事朕都听说了。”陈恪之把茶盏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两千骑兵突袭雁门关,亏得你在那里。换作旁人,朕都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臣分内之职。”李慕微微欠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分内?”陈恪之摇了摇头,身体前倾了一些,“雁门关的守军只有八百,柔然人来了两千。这不是分内,这是拼命。朕看了蓟州总兵递上来的战报,说你在豁口上亲自带队守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看着李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心疼,“伤着没有?”

      “擦破点皮,不碍事。”

      “让太医看看。”

      “已经处理过了。”

      陈恪之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一些。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像方才那种殷切的关怀,而更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终于可以吐出来的沉重担忧。

      “李卿,朕说实话,”他的声音低了些,“雁门关这一仗打得朕很后悔。早知柔然人根本没有和亲的诚意,朕当初绝不会在宫宴上提那个提议。”

      李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陈恪之说着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索。“朕承认,和亲的事朕想得太简单了。朕以为用一桩婚事换北境五十年太平是划算的买卖。”他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自责,“可柔然人根本不讲信用。朕把妹妹许给他们,他们反过来就拿这个当幌子来打朕的边关。要不是你在那边,昭昭怕是已经……”他没有说下去,手掌无声地按在窗棂上。

      这番话说得几乎无可挑剔。深刻的自我反省,对妹妹的真切担忧,对臣子的由衷感激,每一个元素都齐全了。换作从前的李慕,大概已经被打动,甚至会主动安慰他说“陛下初心是好的,只是柔然人狡诈难测”。

      但现在的李慕只是端着茶盏,看着陈恪之的背影,在心里把那封圣旨的措辞又过了一遍。暂缓,容后再议。不是取消,是暂缓。如果陈恪之真的后悔了,圣旨上就会写“和亲之议作罢”,而不是留一个随时可以重新提起的活口。他在用“后悔”来安抚他,用“自省”来卸掉他的戒心,而对于被扣在宫里差点签下认罪书的李金枝,他一个字都没提。那张认罪书还在李慕怀里贴身放着,纸缘硌着他的里衣,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提醒。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李慕放下茶盏,语调和从前一样平稳,“柔然人反复无常,自古如此,非陛下始料能及。”

      这是他今晚配合陈恪之的剧本演到底的第一句台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在演戏,但谁也不会先扯下幕布。这场对坐饮茶的君臣夜谈,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每一句话也都是算计。真话说给不知情人听是信任,说给知情人听就是试探。

      陈恪之从窗边转回来,重新在御案后坐下。他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自责中恢复过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沉稳的模样。他拿起手边最上面的一份折子翻开,扫了一眼,然后随意地开口,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了,李卿在北境这些日子,有没有捎带查过自己的身世?”

      来了。

      李慕抬起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中碰在一起。陈恪之的表情坦然、关切,像是在问一个真正关心的问题。而李慕知道,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你查到了什么?你在北境驿站见到了谁?那个瘸腿老太监跟你说了什么?

      “陛下的身世,”他听到自己语气的末端比平时带了更多的恭敬,“臣不敢贸然求证。只是日常巡察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份旧档中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提到先帝与臣可能有某种血脉联系。还有一句话,写的是先帝另有非沈妃所出的皇子。”

      他说完,微微抬了一下眼帘。陈恪之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关切的微笑没有褪色,眼底甚至浮现出一抹合时宜的欣慰。但陈恪之没有接话,只是维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地点了两下。

      李慕知道他的意思——他在等,等着看李慕会在这个谎撒到哪里为止。于是李慕坦然地接了下去:“那处旧档已经残破得无法辨认。臣今日禀明此事——”他垂下眼帘,“全凭陛下裁夺。”

      陈恪之还是看着他。那个笑容在脸上多悬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出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李慕的肩。这一拍意味深长——是安抚,是赞许他看似坦诚的“主动交代”,也是在没有证据出现之前的最后一步试探。

      “李卿,”他的声音像是替他觉得惋惜,“那不值当的。”他身体前倾,把茶盏端起来递到李慕手里,“你是朕的兄弟。从前你不在了太长时间,现在回来了,不管你是李家的儿子还是陈家的儿子,朕都认。”

      李慕接过茶盏的那一刻,感到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陈恪之的手指也在瓷壁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他忽然有一个很荒谬的念头——陈恪之的瓷壁温度和他本人的皮肉温度,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也许都是真实的,只是分属同一个人身上不同的层面。

      “谢陛下。”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他本以为自己不需要再装,却发现这份哑嗓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陈恪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朝堂上最安全、最不涉及个人秘密的方向,开始询问北境边镇的详尽情况。李慕一一对答:雁门关的修缮进度、蓟州援军的部署调整、柔然骑兵的战术特点、边军粮草的缺口数目。他的汇报一如既往地精准简洁,陈恪之偶尔插话问几个细节,偶尔提笔在折子上批注几笔,气氛恢复了平日里君臣议政的正常模样。

      一个时辰后,李慕起身告退。

      “天色已晚,李卿早些回去歇息。”陈恪之也站起来,拢了拢肩上墨色的外袍,“明日早朝朕会正式宣布你的擢升,兵部尚书的印信已经准备好了。”

      李慕行了一礼,后退三步,转身往殿门走去。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陈恪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是忽然想起来的一句随口叮嘱:“对了,昭昭在北境受了惊吓,回宫后情绪很不稳定。朕已命太医开药,让她好好静养。这阵子,就不必去打扰她了。”

      李慕的脚步顿了一下。

      “臣明白。”

      他推开殿门,走进了殿外的夜色中。宫道上空荡荡的,夜风把他朝服的衣摆吹起来,他大步走在石板路上。陈恪之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情绪很不稳定”——他今天还没有见到她,不知道她的“情绪不稳定”是真的还是被陈恪之用什么手段制造出来的。“好好静养”——这意味着她会被单独隔离起来,不许人探望,不许人接近。“这阵子不必去打扰”——这是一道以关心为名画下的人身限制,把他和她之间的所有通道全部切断。

      他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策马往御史府的方向急奔。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他伏在马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对策。

      乾清宫的书房里,陈恪之独自坐在灯下,把李慕方才喝过的茶盏拿起来看了看。那只青瓷茶盏的杯沿上留着一圈极淡的水渍。他把茶盏放回原处,敲了敲桌角。

      如霜从暗处走了出来。

      “陛下有何吩咐。”

      “从现在起,凤仪宫那边的守卫再加两道。任何人不得进出。”他抬起头,望着藻井上的金龙,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明天御膳房加一道菜,“昭昭既然不想和亲,那就让她好好在宫里待着。”

      如霜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是。”

      “还有,”陈恪之转过来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柔,仿佛他只是在说给自己的心腹听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李慕今晚跟朕说了很多实话,也说了很多假话。不用去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要他一直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他说什么都是假话。人,藏严实了。”

      如霜抬起眼帘,她的目光和皇帝的目光在烛火中对撞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唯有长年待在暗处才会积聚的微光,像烛焰落在深潭里,不浮,不漂。她轻声说:“陛下放心,没有人能找得到。”然后她退出去,轻手轻脚地合上殿门,把皇帝和满殿烛光一起关在了门后。

      廊下夜风微冷,她沿着宫道走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她经过凤仪宫紧闭的朱漆大门,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亮,但她知道那位刚回宫不到一天的公主被软禁在里头。她经过御花园里那片冰湖——湖面的冰已经化了,春水黑沉沉地映着天上的薄云,和去年冬天那个少女拽着皇帝袖子在冰上摔成一团的景象截然不同。

      她低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旧铜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凤仪宫的后门。李慕今夜派暗卫传来消息,让她在明日天亮之前将宫中禁卫的换防时间抄一份塞在凤仪宫假山的石缝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在烛火下焚毁纸条,而是将纸条吞了下去。

      然后在黑暗中对着窗外那一道极细的月光,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声音,也没有讽刺或自怜,只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一个无人见证的瞬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自己偷偷地松弛了一下。

      次日早朝,李慕升任兵部尚书的旨意正式下达。满朝文武纷纷道贺,说李大人年纪轻轻便位列九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李慕一一还礼道谢,脸上的笑容得体又谦逊,和每一个刚刚升迁、受宠若惊的年轻大臣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散朝后没有去兵部衙门,而是去了一趟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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