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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混乱的周末 合肥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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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混乱的周末
夏天的傍晚,合肥像一只扣在蒸笼里的碗。
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从楼房的砖墙里渗出来,从每一片叶子的背面翻卷上来。风是热的。吹过来的时候,不像凉意,像有人拿吹风机远远地对着你吹。但有时候风又很大——忽然就大起来,大得楼下的香樟树哗哗地响,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像翻了一地的鳞片。
李峰坐在沙发上。
他今天调休。派出所排班表转了一圈,轮到他歇一个周六。宋轶没这个福气——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周末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头发还没扎好,嘴里咬着皮筋,含含糊糊地说“晚上可能加班”,然后门就关上了。
现在下午三点四十分。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但热劲儿一点没减。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刀口。李峰坐在那道光的旁边——刚好没有照到。
他抱着一个抱枕。
抱枕是藏蓝色的,棉麻布套,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宋轶买的。她说这个猫长得像他,他不明白哪里像,但她非要买。九块九,买了两个,另一个在卧室里。
他把脸埋进抱枕里。
棉麻布套贴着面颊,有一点粗糙的触感。洗衣液的香味残留在纤维里——是那款蓝色瓶子的,超市打折的时候宋轶囤了四瓶,说够用一年。香味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像被水稀释过的薰衣草。
他的眼睫垂着。
睫毛在抱枕的布料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不算特别长,但密,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睑下方画出浅浅的弧。他的手指攥着抱枕的边缘,指节分明,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不是用力过猛的那种凸,是皮肤薄,血管本来就明显。抱枕被攥得有点变形,那只卡通猫的脸皱成一团。
他的耳朵是红的。
从耳垂开始,一路烧到耳廓。那种红不是晒出来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被什么情绪点着了。脖子侧面也红了,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度。
他把手指抬起来,放到唇边。
指尖碰了碰下唇。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指腹摩挲了一下,嘴唇是干的——他今天喝的水不多,忙了一上午的家务,忘了喝水。他又摩挲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是食指。关节的位置。咬得很轻,牙齿刚碰到皮肤就松开了。
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抱枕里。
整个人都很烫。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知道该怎么想下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画面和画面叠在一起,不连贯,也不讲道理。早上宋轶出门前咬着皮筋的样子——她的嘴唇含着那根黑色的皮筋,嘴唇是红的,皮筋是黑的,她歪着头把头发拢起来,露出一截后颈。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没扣好,锁骨下面的那一小块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暖调的光泽。她一边扎头发一边说“晚上可能加班”,声音从咬着皮筋的嘴角漏出来,含含糊糊的。
然后门关上了。
那个画面就一直留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段被按了循环键的视频。
他把抱枕抱得更紧了。
卡通猫的脸皱得完全看不出形状。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重播了无数遍的抗战剧,枪声和喊杀声被压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李峰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来。最后把电视关了。
他站起来,开始做家务。
这是他习惯的方式。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就干活。脑子乱的时候,手脚动起来,脑子就没那么乱了。他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两遍,桌面上倒映出天花板的灯。地板拖了,从客厅到卧室到厨房,一个角落都没漏。拖把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几秒钟后就被热气蒸干了。
衣服也洗了。他把洗衣篮里的脏衣服分类——深色的放一堆,浅色的放一堆,宋轶的白衬衫单独拿出来,这件不能跟别的混着洗,会染色。他倒洗衣液的时候多倒了一点,液体是粘稠的蓝色,带着一股工业化的洁净香气。洗衣机开始注水,滚筒转动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只大猫在打呼噜。
做完这些,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风比刚才更大了。一个塑料袋被卷上半空,翻翻滚滚地往上飞,飞到比楼顶还高的地方,然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远处有乌云在堆积——大概是雷阵雨要来了。合肥的夏天就是这样,白天热到不行,傍晚忽然变天,下一场急雨,第二天接着热。
他看了看手机。四点四十分。
他决定去买菜。
换了件短袖,拿上钥匙和手机,下楼。
楼道里比他家凉快。穿堂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大概是楼下花坛刚浇过水。他的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小区门口就是菜市场。下午这个点,菜市场不算热闹,早市的高峰过了,晚市还没开始。几个摊贩坐在马扎上打瞌睡,苍蝇在菜叶子上嗡嗡地飞。卖猪肉的老周认识他,远远地就打招呼:“李警官,今天休息啊?”
“嗯。”李峰点了点头。
“排骨要不要?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
他买了两根排骨,又挑了一把小青菜,一把葱。小青菜的叶子上还有水珠,是摊贩刚喷上去的,为了让菜看着新鲜。葱是一块钱一把,用稻草绳扎着,葱白很嫩,葱绿很精神。
拐过去是水果摊。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西瓜太贵了,一个要二十多块,不划算。哈密瓜也贵。他最后挑了几个桃子——软桃,用手一捏能感觉到果肉微微凹陷的那种。宋轶爱吃软桃。她说硬桃是苹果的叛徒。
他付钱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
“哎,小峰啊!”
是王阿姨。小区里的老住户,住在五栋,养了一条白色的比熊犬。狗叫豆豆,今年五岁了,胖得像个会走路的毛球。王阿姨牵着狗绳,豆豆在前面拽,她在后面跟,一人一狗的步调永远不一致。
“王阿姨。”李峰站住,点了点头。
“今天调休,在家呀?”王阿姨打量着李峰,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手里的排骨和青菜,然后往他身后看了看,“你家人呢?”
“上班。”
“哦——”王阿姨拉长了声音,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中年妇女特有的,带着一点过来人的了然和一点过来人的操心,“你媳妇还在上班是吧?哎哟,她那个什么互联网公司,加班多吧?”
“嗯。”
“哎呦,你们俩都不容易。”王阿姨叹了口气,“不过你们年龄也不小了,该要小孩子了。我跟你讲,年纪再大就不好生了,你妈肯定也着急吧?你们年轻人就是——”
李峰沉默着。
他没有打断王阿姨的话。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很浅很淡的笑意。那个笑意不是真的想笑——嘴唇弯起来的弧度很小,眼角的肌肉没有动,眼睛没有在笑。那更像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社交表情,准确地说,是一个“我知道您是出于好心,我不想解释但也不想反驳”的表情。
他低着头,看见豆豆在他脚边嗅来嗅去,尾巴摇得像电动马达。白色的狗毛在风里飘起来,有几根粘在了他的裤腿上。
“——你们抓紧啊。”王阿姨终于收了尾,“最好是属马的,属马好,跟你媳妇的属相合。”
李峰对属相没有任何概念。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豆豆,走了走了!”王阿姨拽了拽狗绳。豆豆不肯走,执着地围着李峰的脚转圈。最后被王阿姨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
李峰挥了挥手。动作不大,手掌在肩膀的高度晃了两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风吹过来,把桃子上的绒毛吹得微微颤动。
他回到家,把菜放进厨房。排骨用保鲜袋装好放进冷藏室,青菜泡在水盆里,葱搁在案板上。桃子洗了两个,一个放进冰箱,一个留在餐桌上——不凉的那个等宋轶回来就能吃。
然后开始做晚饭。
淘米。米在水里翻搅的声音是沙沙的,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触感凉凉的、滑滑的。他把淘米水倒了三遍,直到水基本清澈。电饭煲按下去,红灯亮起来。他切排骨的时候很仔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骨头断面整齐,没有碎渣。排骨焯水,捞出来冲干净浮沫。热锅,倒油,放姜片爆香。姜在油里滋滋地响,香味炸开,满厨房都是。排骨下锅,翻炒,肉色从粉变白再变金黄。加料酒,加酱油,加糖。糖色裹上去的时候,每一块排骨都亮晶晶的,像裹了一层琥珀。
小青菜是另起一锅炒的。大火快炒,蒜末炝锅,青菜下锅刺啦一声。翻两下就出锅,不能炒老,要脆。
他把菜端到桌上。两盘菜,一碗饭,一双筷子。
坐下来吃。
吃完的时候,八点十分。宋轶还没回来。
他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碗洗了。厨房的台面擦干净。
然后去洗澡。
热水器的水温调到四十度。水流冲下来,浴室里很快就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他用的是超市买一送一的沐浴露,气味是“清爽薄荷”——其实也不太像薄荷,更像是某种含糊的、干净的香。他洗得很认真,头发洗了两遍,耳朵后面也搓了。
洗完出来,他用毛巾擦头发。毛巾是淡蓝色的,已经用了很久,边缘磨得有点薄。他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把头发擦到半干。镜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宽肩,窄腰,毛巾搭在脖子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短袖,棉质长裤,布料很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
然后他上了床。
床单是早上新换的。浅灰色,纯棉,摸起来有一点凉。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的书。是一本刑侦小说,看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看完——他不是不爱看,是每次看几页就困了。今天不困。他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试着往下看。
八点半。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是闪电。隔了几秒,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天边有人在挪动沉重的家具。然后雨就下来了。急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连续的哗哗声。
他把书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的灯光扭曲成流动的黄色光斑。
然后他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我回来了——”宋轶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终于到家了”的解脱感,“外面下好大的雨!我跟你说,我从地铁站走回来的,打伞都没用,裤腿全湿了。”
李峰放下书,坐直了一点。
宋轶换了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进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马尾歪到了一边,暗红色的眼镜片上凝着细密的雨珠。衬衫的肩膀处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颜色变深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餐盒——大概是公司的加班餐,没来得及吃,带回来了。
她在卧室门口站住了。
李峰靠在床上,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浑身上下散发着沐浴露的薄荷味。床头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他脸上打出柔和的阴影。眉毛的那颗痣,鼻梁的线条,薄而红润的嘴唇。他手里拿着书,但视线已经不在书上了,正看着她。
宋轶站在门口,看了他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的表情从“疲惫的加班人”变成了“惊喜的发现者”。眼睛亮起来——不是夸张的亮,是那种“我有个好东西让我看到了”的亮。她的眼尾往上挑的弧度被笑意推得更深,丹凤眼弯成了一对月牙。
“哎哟。”她说。
她把餐盒随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踢掉拖鞋,光着脚走到床边。床垫微微陷下去,她坐上来,带着一股从外面带回来的雨水和夏天的气息——温热的、潮湿的、混着她身上淡淡香水味的气息。
然后她伸出手,搂住了李峰的腰。
是那种很熟悉的、不需要打招呼的搂法。手从他的腰侧绕过去,手指贴在他的腰侧,掌心贴在他的后腰。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他刚洗完澡,体温偏高,腰上的皮肤是温热的,肌肉的线条在她的掌心下若隐若现。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李峰的腰很细。她搂过很多次了,但每次搂上去还是会觉得——真细。穿衣服看不出来,搂上去才知道。那截腰窄窄的,侧面的线条收得很紧,她的手臂刚好能环住。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不舒服的僵,是那种被突然触碰时的本能反应——肌肉先绷紧了,然后大脑接收到信号,认出碰他的人是宋轶,于是一瞬间又松开了。像一扇门,听见她的脚步声就自己开了。
但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开始,红色一点一点蔓延开,像是有人在宣纸上滴了一滴红墨水,然后那滴红在纤维里慢慢洇开。耳廓也红了。然后是脖子侧面。
他的手指攥住了书页。纸的边缘被捏出一个小小的褶皱。
宋轶把脸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不是亲嘴,是亲脸颊。嘴唇碰在他的颧骨附近,那个雀斑散落的地方。她的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还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意——她在雨里走了路,嘴唇上的温度比平时低一点。
李峰的眼神开始飘。
往左。往右。往下。他的睫毛眨了眨,视线落在自己捏书的手指上。那根手指的关节处微微发白——不是用力,是心跳太快,血液不知道往哪里流。
宋轶闻到了他身上的薄荷味。不是真的薄荷,但对她的鼻子来说,那就是“李峰洗完澡之后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她加班加了十个小时,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酸得要命,肩膀也疼。但一进门,看到这个浑身香喷喷的男人干干净净地靠在床上,她就觉得——值了。什么都值了。那些报表,那些会议,那些改了又改的需求,全部值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蹭了蹭。
鼻尖蹭到他锁骨上方的皮肤。那里也是薄荷味的。她闭着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脖子。
李峰的手动了一下。他放下书,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秒,然后落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件微湿的衬衫,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
“怎么这么晚。”他说。
声音闷闷的。不是责怪,就是问一下。
“加班嘛。”她的声音从他的肩膀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那个新功能下周要上线,经理让我们今天必须把方案定下来。开了四个小时的会。四个小时。我屁股都坐麻了。”
她说着话,手指在他的腰侧不安分地动着。不是故意的,是习惯性的——摸一摸腰侧的肉,薄薄一层,底下是硬的。他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你吃饭了没。”他说。
“吃了。不,也不算吃了——公司有加班餐,我拿了一份,但不好吃,我就吃了两口。”她从他身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做了排骨?”
“嗯。”
“我一进门就闻到了。排骨味。还有——青菜?”她皱了皱鼻子,像一只在分辨气味的猫,“不对,是蒜蓉青菜。蒜味我都闻到了。”
“在冰箱里。给你热。”
他说着就要起身,但她的手臂还搂着他的腰,不让他动。
“等会儿热。”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脖子里,声音软下来,“先抱一会儿。你今天在家干嘛了?”
“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
“拖了地。洗了衣服。买了菜。”
她从他胸腔的震动里听到这些字,闷闷的,像隔着墙听人说话。她笑了一下。
“贤良淑德。”她说。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个——”
“‘那个’什么?”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双手还搂着他的腰,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加班带来的红血丝还在,但底色还是那双黑亮黑亮的杏仁丹凤眼。它们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
“李峰。”她说。
“嗯。”
“有你在真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有你这样的人,一直陪在我身边,真的很幸福。”
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哭,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是软的、暖的、亮的。睫毛翘着,眼尾的弧度被笑意托上去,嘴唇微微翘着,唇下那颗小痣跟着嘴唇动了一下,像一个温柔的标点符号。
李峰的整张脸都红了。
不是耳朵先红,是脸先红。从颧骨开始,往两边蔓延,鼻梁也红了,额头也红了,下巴也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发出一个不连贯的音节。
“我——我——”
她笑了。不是笑话他,是觉得可爱。这个人,结婚这么久了,被夸一句还是会结巴。
“你什么你。”她说。
“我也——也是。”
他好不容易把这句话说完整。声音闷闷的,视线落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不敢看她的眼睛,又不想看别处。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远了一些,雨势也没有刚才那么急了,变成了持续的、均匀的沙沙声。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流,把夜晚的灯光切割成无数条细细的、流动的线。
床头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照在他的家居服上,照在被子浅灰色的褶皱上。她的手臂还搂着他的腰。他的手掌还贴着她的后背。
她重新把脸靠进他的颈窝里。
“我今天加班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说,“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我回来的时候你肯定把什么都弄好了。地板是干净的,衣服是洗好的,晚饭是做好了的。你会洗得干干净净地靠在床上等我。我一进门就能抱到你。”她的声音闷在他的领口里,“我想着想着,开会的时候就不那么烦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一股雨水的味道——干净的、凉凉的、从天空掉下来的水的味道。他闭了一下眼睛。
“排骨,”他说,“热吗。”
“热。”她从他的颈窝里把脸拔出来,依依不舍地松开搂着他腰的手,“但你让我再抱一分钟。”
她又抱了回去。
“就一分钟。”
“……嗯。”
一分钟过了。她没松手。他也没催。
窗外的雨越来越小了。合肥的雷阵雨就是这样,来得急,走得也快。等这场雨停,明天又是大太阳,把地皮晒得滚烫,空气里还是那股闷热的、粘稠的夏天的味道。
但今晚,雨声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臂搂着他的腰。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床头灯亮着,书掉在被子上了,他刚才看到的一半页码朝着天花板,被暖黄的光照着。
她终于松开手,站起来,把湿掉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
“我去洗澡。洗完你热排骨。”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弯腰把掉在被子上的书捡起来,合上,放回床头柜。侧脸在灯光里线条清晰,眉骨,鼻梁,嘴唇,那颗在眉尾安安静静待着的小痣。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来。
她冲他笑了一下。
不是感激的笑,不是感动的笑,是——她看着这个人,觉得他真好。就是“真好”。这两个字就够了。
“我去洗澡了。”
“嗯。”
她拐进浴室。水声响起。浴室的门没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水蒸气的味道。
李峰下了床,走进厨房。围裙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是宋轶买的——超市满减送的,浅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小鸡。他把围裙系上,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青菜,把炒锅坐回灶上。
热菜。
他往锅里加了一点水,防止热干了。锅铲翻动排骨的时候,芡汁重新亮起来,糖醋的香味被热气重新激活,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他想起来刚才她说的话。
“有你在真好。”
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排骨盛出来,码回盘子里。然后热青菜。青菜不能再炒,热一下就行,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电饭煲里还有饭,但他不知道她吃不吃——她说公司吃了两口。他又盛了半碗饭,搁在排骨旁边。
端着热好的菜走进卧室的时候,宋轶已经洗完澡了。
她坐在床边,头发湿着,披散在肩膀上,水珠沿着发尾往下滴,在睡衣的领口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没戴眼镜,换了一副隐形——大概在浴室里折腾了一会儿,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她看到排骨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亮了。
“你真热了!”她说,像发现了一个惊喜似的,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过来。李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下去,肉酥烂,骨肉分离。糖醋的芡汁裹得刚好,酸甜的比例很准。她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眼睛眯成一对月牙。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他坐在旁边,看她吃。她吃了一口排骨,扒了一口饭,又把筷子伸向青菜。吃得很认真,但速度很快,大概是真饿了。加班餐她肯定没怎么吃——她挑食,不好吃的东西宁可不吃。他在心里记了一下:下次她加班,他可以去送饭。或者提前做好放保温盒里让她带。然后她又嚼了一块,把筷子伸到李峰面前,排骨举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她把筷子往前递了递,意思是:张嘴。他张了嘴,她把排骨塞进去。他嚼着。是挺好吃的。
她看着他的腮帮子动,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吃。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有空调外机在滴水,滴答,滴答。她的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坐在她旁边,手臂贴着她的手臂。两个人坐在床沿,中间是一盘排骨,一盘青菜,半碗饭,两个桃子——他把她放在桌上那个软桃也拿进来了。
她吃完了。米饭一粒没剩,排骨只剩骨头,青菜吃完,连蒜末都挑干净了,把筷子往托盘上一放,靠在床头,摸着肚子。
“完了,要胖。”她说。
“不胖。”
“你说不胖没用,秤说胖。”
“那个秤不准。”
她偏过头看他。他坐在她旁边,认真地说了一句明明是在哄她的话,表情却一丝不苟,像在做笔录似的。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李峰。”
“嗯。”
“明天还调休吗。”
“不调了。明天上班。”
“那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蛋炒饭。”
“嗯。”
“嗯什么嗯,说好。”
“好。”
她闭上眼睛。吃饱了,洗过澡,身边是这个浑身散发着薄荷味的人。她的手臂又自动自发地搂上了他的腰。他的腰还是那么细,她的手臂环上去刚刚好。
她把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我今天不是跟你说加班的时候在想你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要睡着了,“其实还有一个瞬间——我在会议室,窗户外面打了一个雷,很响,把同事吓了一跳。我没被吓到,但我想到你了。想到你一个人在家,打雷的时候你在干嘛。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在拖地,还是在买菜路上。我想着想着,就走神了。经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继续开会吧’。但我在心里说,我老公在家等我。”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呼吸就慢慢均匀了。
睡着了。
李峰没有动。他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她的头枕在他肩膀上,头发湿湿的,凉凉的,压在锁骨上。薄荷味和她的洗发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的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下两道淡淡的影。脸颊上的红晕还在——洗澡后显得格外明显。嘴唇微微张着,唇下的那颗小痣安静地待在原处。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轻轻挪开。然后起身,把她扶正,让她枕在枕头上。她的头歪了一下,往枕头的凹陷里陷进去,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胸口。
然后弯腰,把托盘收了。骨头倒进垃圾桶,碗筷放进水槽,厨房的灯关了。
他走回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床垫微微凹陷。他侧过身,面对着她。
她的脸在床头灯的光里,安静得像一张画。
他伸手关掉灯。
黑暗里,外面的雨声又大了一点——大概是新一轮的阵雨。但这回没有打雷,只有细密的、持续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睛。
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了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
她没有醒,但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回应他。
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早上做蛋炒饭。米饭多蒸一点。蛋打两个。葱花切细。她不喜欢吃太碎的蛋,要块大一点的。
他在心里把蛋炒饭的步骤过了一遍。然后也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合肥的夏天还很长。他们的日子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