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不负相思,不负卿(下) 尘埃落定后 ...
-
凝晖殿内,一切如常。
尔泰依旧来为永熙检视伤口、更换新药,动作轻柔细致,一室温情安稳。两人正轻声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压低了的、略带急促的通传:“皇上驾到 ——”
永熙心头微紧,下意识便要撑着榻沿起身,动作略急,险些牵动臂上伤口。尔泰眼疾手快,当即稳稳托住她未受伤的肩头,低声叮嘱:“慢点,当心扯到伤口。”
他既没有慌乱躲闪,也没有仓促退避,只从容站直身子,静静立在榻侧,神色坦荡,全无半分需要避嫌的局促与心虚。
皇上一掀珠帘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殿中景象——女儿面色红润,眉眼温顺,左臂包扎齐整;尔泰守在榻旁,身姿端正,眼神里只有对公主的关切,无半分轻佻。两人虽近,却守着礼数,只一眼便知,是真心相待,而非私相苟且。
永熙轻声见礼:“皇阿玛。”
尔泰亦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臣福尔泰,见过皇上。臣为公主换药,未及通传,请皇上恕罪。”
皇上没有看尔泰,目光先落在女儿包扎妥当的手臂上,又扫过桌上的药膏与补品,最后才落回尔泰脸上,眼神沉沉,看不出喜怒。
殿内一时安静。
永熙心头微悬,正要开口替尔泰说话,皇上却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换药换得如何?伤口可干净?”
尔泰垂手回话,条理分明:“回皇上,伤口愈合良好,无发炎红肿。臣带来府中祖传愈伤膏,不留疤痕,药性温和,适合公主静养。臣每日入宫换药,确保稳妥,不耽误公主恢复。”
皇上缓缓点头,忽然看向永熙,语气放软:“他既负责照看你的伤,那你便安心在他手上养着。尔泰做事细致,有他照看,朕放心。”
这话一出,永熙猛地抬眸,眼底又惊又喜,不敢置信。
尔泰亦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声音稳而郑重:“臣定不负皇上信任,不负公主。”
皇上瞥了一眼两人相触的目光,轻轻一叹,带着几分释然:“朕从前只想着皇家体面、公主身份,忘了你也是个要疼、要依靠的孩子。猎场上朕看得明白,慈宁宫你说的话,朕也记在心里。”
他看向尔泰,眼神骤然变得严肃,却无半分责备:“福尔泰。”
“臣在。”
“你护永熙性命,朕看在眼里。她性子刚烈,认谁便是一生,你既敢接她这份心,往后便要护她一世安稳,不叫她受半分委屈,不叫她在深宫孤单。”
尔泰当即单膝跪地,字字铿锵:“臣福尔泰,此生若负公主,天打雷劈,终身不恕。此生唯她一人,护她周全,宠她无忧,至死不渝。”
皇上抬手虚扶:“起来吧。”目光扫过二人,神色骤然郑重,朗声道:“朕今日来,不单是来看永熙,更是要颁一道口谕——”
殿内瞬间安静。
“福尔泰,”皇上声音沉稳,字字清晰,“你护主有功,数次舍命相护,忠勇可嘉,心性纯良,堪为朕之肱骨。朕特加封你为三等辅国将军,赏双眼花翎,赐爵云骑尉,抬旗入镶黄旗。”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语气落下,便是一锤定音:“往后,你不必偷偷入宫。朕准你,白日随时入凝晖殿探望公主,照看伤势,无需通传,无需避嫌。”
永熙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滚落,却是欢喜的泪。
尔泰猛地一怔,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谢皇上恩典!”
这一封赏,直接将他的身份抬至可配固伦公主的额驸品级,礼制、门第、爵位,无一不妥,无一不配。
皇上看着女儿眼底久违的光亮,轻轻摇头,语气柔和:“朕的固伦公主,值得最好的真心。你们……好好相处。择吉日,朕便为你们正式赐婚。”
说罢,皇上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将这一方温情天地,彻底留给他们二人。
殿门轻轻合上,凝晖殿内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他抬眸望她,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便已将这一路的生死相随、隐忍等待、风雨同舟,尽数化作眼底滚烫的情意。从前偷偷相触的指尖、躲躲闪闪的目光、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此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落在彼此身上。
尔泰俯身,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珍重无比的吻,语气笃定,“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再也不用隔着宫墙思念,再也不用怕身份悬殊。我是皇上亲封的辅国将军,你将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固伦公主。”
从今往后,山高水远,宫墙不阻,两心相许,皆是光明。
这日,和敬公主一身端庄旗装,缓步走入凝晖殿,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眼底是全然的放心。
她一眼便望见榻前相依的两人,没有半分责备,只轻轻走近,先看向永熙,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都妥当了。”和敬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言九鼎的笃定,“皇祖母准了,皇阿玛下了口谕,加封、赐婚、礼制全通,无人再能拦你。”
永熙眼眶一热,起身便要行礼,却被和敬稳稳扶住。
“你我姐妹,不必多礼。”和敬轻轻摇头,随即转过身,目光郑重落在尔泰身上。
她不再是嫡长公主的威严审视,而是以长姐、以家人的身份,将妹妹郑重托付。
尔泰立刻收敛心神,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又郑重,静静等候这份最沉重也最珍贵的托付。
和敬望着他,一字一句,沉稳有力,清晰得落在殿中每一处:“福尔泰,今日,我以永熙长姐的身份,把我这一生最疼、最牵挂、也最骄傲的妹妹,交到你手上。”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而认真:“她为大清流过血、拼过命,守过规矩、扛过责任,吃尽了身为固伦公主的苦。从今往后,我不要她再端着架子、藏着情绪,我要她笑、要她闹、要她做最自在的自己。”
和敬上前一步,语气沉如千钧,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我把她交给你。你记着——她可以不要公主的体面,你不能让她丢了做人的底气;她可以放下所有防备,你不能让她受半分伤害。”
尔泰当即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松,字字铿锵:“我福尔泰,在此对长姐立誓——此生护永熙周全,宠她无忧,敬她入骨,爱她一生。宫规不扰她,风雨不淋她,人心不负她。若有半分违背,甘受任何责罚,万死不辞!”
“起来吧!”和敬看着他眼中毫无半分虚假的赤诚,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释然又欣慰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将永熙推至尔泰面前。
“永熙,”和敬声音温柔,“往后,长姐不在,他便是你的依靠。”
永熙望着面前的尔泰,眼底泪光闪烁,却笑得明亮。
尔泰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和敬看着紧紧相握的两只手,轻声叹道:“皇额娘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佛珠轻转,老佛爷端坐榻上,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威严,只剩几分疲惫与慈软。
永熙一身素净旗装,与尔泰一起缓步走入殿中。两人并肩而立,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满心恭敬。
“永熙,携福尔泰,给皇祖母请安。”永熙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沉稳,没有了往日的倔强,多了几分通透与体谅。
尔泰紧随其后,单膝跪地,垂首恭敬道:“臣福尔泰,见过老佛爷。谢老佛爷成全,臣铭记于心,此生不敢忘恩。”
老佛爷缓缓睁眼,目光先落在永熙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眼前的孙女,眉眼温顺,眼底有光,不再是那个为了情爱顶撞自己、红着眼眶执拗的公主。
她又看向跪地的尔泰,目光沉沉,却无半分责备:“起来吧。”
两人一同起身,垂手静立,等候老佛爷发话。
老佛爷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佛珠,声音沙哑却温和:“哀家从前,总想着皇家体面、门第规矩,怕你身份尊贵,错付终身,怕你嫁得委屈,被天下人议论。反倒忘了,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真心。”
永熙眼眶微润,上前半步,声音哽咽:“皇祖母,永熙知道您是为我好。永熙不懂事,顶撞您,惹您生气,是永熙的错。”她屈膝再度行礼,字字恳切:“永熙在此,给皇祖母赔罪。”
老佛爷抬手,虚扶一把,语气软了下来:“哀家疼你宠你,怎舍得真生你的气?”说罢,她的目光转向尔泰,眼神骤然变得郑重,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托付:“福尔泰。”
“臣在。”尔泰再度跪地,脊背挺直,神色恭敬无比。
“永熙是哀家的掌上明珠,今日,哀家把她交给你了。你要记着两句话。”
“第一句,哀家点了头,是信永熙的眼力。
第二句,往后她若受了委屈,哀家不问缘由,只找你。”
尔泰抬头,目光坦荡赤诚,望着老佛爷,字字铿锵立誓:“臣,遵命!定不负永熙,不负老佛爷厚望!”
老佛爷看着他眼中的赤诚,缓缓点头,眼底终于露出释然的笑意:“起来吧。”
永熙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挽住老佛爷的手,眼眶泛红,却笑得温暖:“皇祖母,谢谢您。谢谢您成全。”
老佛爷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暖意,像小时候那般温柔:“傻孩子,哀家是你的祖母,哀家只盼你往后,一生顺遂。”
永熙靠在老佛爷肩头,泪水滑落,却是欢喜与温暖的泪。
尔泰起身,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祖孙二人和解的画面,眼底满是温柔与庆幸。
老佛爷摆了摆手,说:"去吧。别在哀家这儿杵着了。"
两人再次叩首,退出殿门。
从慈宁宫正殿到慈宁宫外,要穿过一道穿堂、两重院落,约莫走一盏茶的工夫。沿途有宫人垂首避让,有内监远远行了礼又退开。尔泰一直走在永熙右后方小半步的位置,步伐均匀,脊背笔直,侧脸的线条绷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沉静。
走到慈宁宫外,永熙转过身,面对尔泰,伸出右手,很自然地扣进了他的左手里。
然后她愣住了——尔泰的手心全是汗。
尔泰的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得体的场面话——然后他放弃了。他低头,声音很轻,只说给永熙一个人听:"我以为,老佛爷的佛珠下一秒就要砸在我头上了。"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目光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坦荡:"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日头照在脸上这一瞬间,我的腿肚子才重新开始听使唤。"
永熙没笑。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那你在慈宁宫说话的时候,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那是给老佛爷看的。"尔泰的声音也低下来,拇指不自觉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给你看的,是现在这个样子。"
永熙终于笑了,眼角有一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