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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将军藏执念,南苑避尘烦 老佛爷单独 ...

  •   走出慈宁宫的大门,初夏的阳光铺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晴儿看着永熙紧绷的侧脸,轻声安慰道:“永熙,你别太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永熙缓缓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晴儿,我与尔泰,此生绝不相负。纵使老佛爷与皇阿玛强行赐婚,我也绝不会从。”说罢,她不等晴儿反应,转身快步离去,裙摆扫过青石板路,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凝晖殿,那里的每一寸砖瓦都浸着皇家规矩的束缚,每一个眼神都藏着窥探与算计。老佛爷的最后通牒如巨石压心,朝堂的风言风语如针芒刺背,连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压抑。她只想逃离,逃离这红墙围拢的牢笼,找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让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永熙径直走向宫马厩,值守的侍卫见是固伦公主,连忙躬身行礼。她翻身上马,没有多余的吩咐,只一夹马腹,枣红色的骏马便扬尘而去。宫门侍卫见状,面面相觑——公主身份尊贵,且素来行事有分寸,他们既不敢阻拦,也无人敢贸然跟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尽头。
      永熙与晴儿的身影刚消失在慈宁宫门外,老佛爷便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威严。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李福全吩咐道:“去传靖边将军钮祜禄?讷殷,即刻来慈宁宫见哀家。”
      “奴才遵旨。”李福全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内,生怕惊扰了老佛爷的思绪。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香烟缭绕中,老佛爷望着殿外的景色,神色复杂。她并非铁石心肠,怎会不知永熙这些年的付出?可皇家子女,从来身不由己。讷殷家世显赫、文武双全,与永熙乃是天作之合,唯有这门亲事,才能平息朝堂非议,稳固八旗联姻的根基,也能让永熙往后半生安稳无忧。至于儿女情长,在江山社稷面前,终究要让步。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李福全的通传:“启禀老佛爷,靖边将军讷殷到。”
      “进来。”
      讷殷身着一身银灰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他面容英武,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行礼时动作标准而恭敬:“臣钮祜禄?讷殷,参见老佛爷,愿老佛爷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起来吧。”老佛爷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指了指一旁的锦凳,“坐。”
      “谢老佛爷。”讷殷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端正,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老佛爷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这孩子自小在军营长大,不仅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更难得的是沉稳内敛,识大体、顾大局,是她心中额驸的不二人选。
      “昨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老佛爷开门见山,目光落在他身上。
      讷殷颔首,语气平静:“回老佛爷,御史弹劾公主,公主当庭自证清白,句句铿锵,臣深感敬佩。”
      “敬佩?”老佛爷轻笑一声,目光陡然锐利,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试探,“那哀家把永熙指婚给你,可好?”
      这话如惊雷炸在殿内,讷殷周身的沉稳气息瞬间绷紧,指节无意识地攥起,又缓缓松开——他端坐在锦凳上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波澜。垂眸思忖的片刻,仿佛走过了数载边关岁月,再抬眼时,那份军人特有的刚毅褪去大半,只剩未曾外露的柔软与坦荡:“老佛爷抬爱,臣惶恐。”
      “惶恐?”老佛爷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哀家看你对永熙,未必没有几分心思。她文武双全,你英武不凡,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赐婚,于你钮祜禄氏是荣光,于永熙是归宿,于大清更是稳固八旗的美事,你有何可惶恐的?”
      讷殷猛地起身,躬身行礼时,额头几乎触到袍角,语气比先前重了三分,似是要用这郑重,托住藏了多年的心事:“老佛爷所言,句句在理。公主之才、之勇,臣素来钦佩,能得公主为妻,确是臣此生最大的福气。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两人一生,更关乎公主心意——臣不敢强求,是怕唐突了她,更怕辜负了自己藏了多年的牵挂。”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那目光穿越朱墙宫阙,落在了遥远的记忆里。那年宫宴校场,十三岁的少女身着银红劲装,拉满长弓时眉梢带笑,一箭射穿靶心,满堂喝彩声中,唯有他记住了她额角渗出的细汗,和眼底那份不输男儿的倔强。“老佛爷许是不知,自臣十八岁初见公主,便将她刻在了心上。” 讷殷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哽咽的怅惘,“这些年,臣驻守边关,枕戈待旦,无数个风沙漫天的夜晚,军帐外是呼啸的寒风,帐内是孤灯一盏。支撑着臣熬过孤寂、闯过生死关的,便是想起公主当年的飒爽模样,想起她为改良火器彻夜不眠的坚毅身影。”
      “她于臣而言,不是遥不可及的金枝玉叶,而是长夜明月,是寒梅傲雪——是臣在刀光剑影中,唯一敢念想的温暖,是臣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却又怕惊扰的白月光。”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似是还能摸到当年偷偷藏起的、她射落的那支箭羽,“这些年,臣心心念念皆是她。边关的雪水,冲不淡这份牵挂;沙场的血腥,磨不灭这份念想。臣曾无数次在军帐中练字,写她的名字,写‘愿得一心人’,写‘待我功成名就,必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可昨日朝堂之上,见她为护福副统领,那般不顾一切、坚毅决绝,臣便知晓,她心中已有了牵挂,臣的那些念想,终究是一厢情愿。”
      “哦?”老佛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你倒是大方,甘愿为了她的心意,放弃这门大好亲事,放弃你藏了多年的牵挂?”
      “并非放弃,而是不愿强求。”讷殷摇头,语气依旧坚定,却多了几分深情的通透,眼眶微微泛红——这是军人的体面,也是对她最后的尊重,“臣是军人,习惯了凭实力争取想要的一切,可对公主,臣只想她顺遂。她值得两情相悦的姻缘,值得有人把她的心意放在首位,而非一场只为家族荣光、朝堂稳定的交易,更非臣一厢情愿的执念。”
      “若她心中有臣,哪怕要臣再守十年边关,再闯百次生死关,臣也甘之如饴,定会护她一生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她心系他人,臣亦不愿做那棒打鸳鸯之人。”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荡,“臣愿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往后她若安好,臣便在边关为她守护山河;她若有难,臣便即刻归来,为她挡下所有风雨——哪怕,她身边站着的不是我。”
      他这番话,没有扭捏的试探,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压抑多年的深情与通透的成全。老佛爷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动容:“原来你对永熙,竟有这般深厚的情分。哀家原以为,你会像其他世家子弟一般,只想着攀附皇家,却没想到你竟如此珍视她,连自己多年的牵挂都肯为她让步。”
      讷殷垂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藏着无法言说的酸涩:“臣不敢欺瞒老佛爷。臣对公主,是敬佩,是欣赏,是刻入骨髓的牵挂,更是真心希望她能幸福。若赐婚能让她幸福,臣万死不辞;若不能,臣宁愿做个远远守护的人,也不愿勉强她半分。”
      老佛爷指尖轻点桌案,心中既有动容,也多了几分计较。这讷殷,不仅家世显赫、文武双全,更难得的是这份“爱而不得亦成全”的深情,这般人才,确实是额驸的不二人选。只是,永熙心中的牵挂,终究是个难题。
      她淡淡道:“你有这份心便好。赐婚之事,哀家自有主张。你且回去吧,听旨便是。”
      “臣遵旨。”讷殷躬身领旨,再次行礼时,语气坚定,“若老佛爷执意赐婚,臣定会此生不渝,护公主一世安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慈宁宫内,老佛爷看着讷殷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一个刚烈决绝,一个深情隐忍,偏偏情路多舛。罢了,三日之限未到,她倒要看看,永熙到时会给出怎样的答复,又会如何面对这份沉甸甸的、藏了多年的深情。
      讷殷走出殿门,夏日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抬头望向凝晖殿的方向,他眼神复杂。永熙,对不起,这场婚事,或许会让你痛苦,可我能做的,便是用一生,来弥补这份亏欠。
      永熙一路快马出了京城,她没有奔向任何目的地,只是任由骏马沿着城郊的官道缓步前行。初夏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清芬,拂过她紧绷的脸颊,稍稍吹散几分宫墙里淤积的沉闷。官道两旁枝叶繁茂,野花肆意铺展,远处田埂间农人躬耕,孩童追逐嬉闹,满眼皆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安宁。
      这些年,她随军平叛、查办贪腐,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与尔虞我诈,习惯了以“固伦公主”的身份强撑着坚强,习惯了将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可她终究也是个寻常女子,会累,会痛,会在被全世界逼着妥协时,想要找个角落喘息。
      永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河边的柳树下坐下。潺潺的流水声悦耳动听,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她抬手解下头上的珠钗,长发如瀑般散落,少了几分宫廷的端庄,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头的压抑渐渐散去些许。她不想想老佛爷的赐婚,不想想朝堂的非议,不想想与尔泰的未来是否会被皇权碾碎。此刻,她只是永熙,不是什么固伦公主,不是什么需要扛起家国重任的金枝玉叶,只是一个想暂时躲开纷扰、寻得片刻安宁的女子。
      指尖划过冰凉的河水,清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知道,这片刻的逃离终究不能解决问题,三日后的答复依旧是躲不开的难关。可至少此刻,她不必强装镇定,不必据理力争,不必在他人的目光中活得步步为营。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永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重新翻身上马。脸上的疲惫虽未完全消散,眼底却多了几分平静。短暂的喘息不是退缩,只是为了积攒勇气,好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继续为自己的心意、为与尔泰的相守,拼尽全力。
      永熙并未回宫,而是骑马朝着南苑猎场而去。
      守门禁军见是固伦公主孤身骑来,虽有讶异,却不敢多问,即刻放行。入了苑门,永熙沿石板路策马前行,两侧郁郁苍苍的松柏掠过肩头,偶有野鸟惊起,掠过天际,更显猎场的辽阔清幽。行至半途,青瓦红墙的南红门行宫隐于绿荫之中,管事见公主踏马而来,即刻率人在宫门外躬身行礼。
      管事引着永熙穿过仪门,青砖庭院纤尘不染,西侧回廊蜿蜒通向寝宫,东侧便是书房与观景亭。 “公主,行宫已为您备好暖阁与膳食,奴才们在外候着,您有吩咐只需传唤。”管事恭敬回话,不敢多言。
      永熙点头,语气淡而简短:“本宫在此歇息一日,不必往宫里递消息。你们都退下吧,无需留人。”
      管事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遣退所有人后,行宫彻底陷入寂静。她进了寝宫,换上素色常服,径直走向书房。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圣主爷当年御题的“景湛清华”匾额,字迹遒劲有力。永熙指尖抚过匾额边缘,心中涌上一阵复杂滋味:这行宫是皇权的延伸,即便远离紫禁城,“皇家”二字仍如影随形。但此刻,至少无人打扰她的思绪。
      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猎场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逃避终究不是办法,可这片刻的独处,已让她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舒缓。入夜后,寝殿里暖意融融,驱散了郊外的寒气,没有了宫中人的窥探与规训,永熙竟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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