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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余生只等一人 永熙人前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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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官道旁的青石板,马车轱辘碾着最后一缕余晖,稳稳停在了客栈门前。
早有伙计快步迎上,躬身掀开车帘,恭谨地候着。
乾隆率先步下马车,抬手掸了掸衣摆,连日赶路神色微倦,却依旧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度。小燕子与紫薇紧随其后,两人脚刚沾地,目光便下意识地往车帘处瞟——她们都记着,从前每一次落脚,永熙下车的第一件事,定是踮脚寻着尔泰的身影,眼尾藏着藏不住的软意,哪怕只是遥遥对望,唇角也会悄悄弯起。
可今日,车帘微动时,空气里似是先凝了一层霜。
永熙扶着车辕,缓缓步下马车。
她脊背挺得端正,莲步轻移,举手投足间全是大家闺秀的沉稳。往日里总带着暖意的眉眼,此刻被一层清冽的端庄覆住,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嫡公主独有的矜贵与疏离。仿佛方才马车内,那些关于情意、关于阻碍、关于身不由己的波澜,都从未在她心上停留过。她没有抬眼,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掠过人群,去捕捉那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不远处的尔泰,指尖猛地攥紧。
他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像被细针密密扎着。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的是大清的固伦公主,是把满心欢喜与牵挂,尽数藏进骨血里的永熙。不是他的永熙。
此刻站在客栈门前的小燕子被紫薇轻轻拽住了衣袖。
紫薇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心疼——她懂,永熙这是在逼自己。皇阿玛的反对在前,皇家的体面在上,她不能流露出半分私情,只能用这层疏离的铠甲,护住自己,也护住尔泰。
乾隆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见永熙站得端正,神色沉静,只当她是连日赶路乏了,便随口温声道:“今日走了远路,都乏了,进客栈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永熙缓缓抬眼,对着乾隆屈膝行了个家常礼,声音平稳轻柔,无半分异样:“是,阿玛。”
那一声,规矩,得体,疏离。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尔泰身上,仿佛那个与她共过生死、许过心意的人,不过是随行队伍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晚风拂过她鬓边的珠花,轻轻晃动,恰如她心底按捺不住的涟漪,被妥帖地藏在了端庄的表象之下,藏在了一言一行的谨慎里。可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清冷。
尔泰立在晚风里,直到那道端庄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内,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可永熙下车那一刻的疏离,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挺直的脊背、垂落的长睫、自始至终未曾投向他的目光,无一不在告诉他——她在护他。
“我懂。”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被晚风卷走,可那份坚定,却沉甸甸压在心底。
永熙回到客房,关上房门的瞬间,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她没有动,就那样直直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才抬手按了一下眼角。皇阿玛那句“配你,他还不够格”,字字如冰锥,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不怨皇阿玛,那是父亲对女儿最极致的珍视与护犊。可她也放不下尔泰——那个在危难中为她挡箭、在绝境中与她同生共死、把她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少年。
她是永熙公主,身负皇家尊严;
她也是永熙,只想与心意相通之人相守一生。
这两者,偏偏成了死结。
指尖轻轻抚过袖角,那里还残留着戈壁风沙的气息,仿佛还能想起他中箭时,她几乎停止的心跳。
“尔泰……”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微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她不能表现出半分私情,不能给皇阿玛震怒的理由,更不能连累他。
唯有疏离,才是保护。
敲门声轻轻响起。
永熙迅速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进来。”
晴儿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反手关上房门,眼底满是心疼。
“你来了。”永熙轻声说道。
晴儿点头,将茶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皇上疼你入骨,才会对你的婚事这般严苛,他不是针对尔泰,是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我知道。”永熙垂眸,睫毛掩去眼底愁绪,“可情之一字,从来与门第无关。我与尔泰共过生死,这份心意,不是门第高低可以衡量的。”
“但皇上是父亲,也是帝王。”晴儿语气温和却清醒,“他要的是能与你身份匹配、能护你一世尊荣的人。尔泰再好,如今的身份地位,确实达不到皇上的要求。”
永熙沉默。
她比谁都清楚这道鸿沟有多难跨越。嫡公主与世家子弟,情意再深,也抵不过皇家的规矩与帝王的执念。
“可我不想放手。”她抬眸,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晴儿,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懂我、护我、与我生死相随的人,我不想因为门第,就放弃。”
晴儿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赞同:“我明白。我们不硬争,慢慢来。皇上看重才干与忠心,尔泰只要继续立下功劳,总有一天,皇上会看见他的好,看见他配得上你。”
永熙心头微暖,轻轻点头。她知道,这条路漫长又艰难,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这边,看着永熙淡漠离开的身影,看着晴儿紧随其后,尔康走到紫薇身边,问她发生了何事?紫薇看了看皇上一行人早已走远,才把大家叫到一边,说了马车上的对话。
小燕子急得团团转,压低声音嚷嚷:“怎么办怎么办!皇阿玛居然说尔泰配不上永熙姐姐!尔泰那么好,怎么就配不上了!”
紫薇拉住她,轻声安抚:“小燕子,你小声点,别被人听见。皇阿玛是太疼永熙姐姐了,才想给她世间最好的,不是尔泰不好,是皇阿玛心里的标准太高。”
“那也不能这么打击人啊!”小燕子急得跺脚,“永熙姐姐和尔泰明明很相爱,就因为身份不一样,就不能在一起吗?太不公平了!”
紫薇眼底满是担忧:“所以我们不能硬来。不能像私放含香那样。皇阿玛最吃软不吃硬,我们慢慢让他看见尔泰的好,让他知晓永熙姐姐的心意,总有一天能说动他。”
小燕子虽然着急,也知道紫薇说得有理,只能攥紧拳头:“好!我们一起帮永熙姐姐!一定要让皇阿玛答应他们!”
尔泰的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定的疼惜。他比谁都明白,她是大清嫡公主,一言一行皆牵系皇家体面;他更明白,她刻意的冷淡,是怕一次对视、一丝暖意,便会给他扣上“觊觎公主”的罪名。
戈壁里以身相护的情分,绝境中生死与共的默契,不会因一句门第之隔、一层刻意疏离,就烟消云散。
尔康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神色凝重:“尔泰……”
“哥,我没事。”尔泰抬眸,眼底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只在深处藏着一丝执拗,“我等得起。”
夜色渐深,客栈庭院里灯火稀疏,四下寂静无声,连巡夜的脚步声都远了。
永熙坐在灯下,心头纷乱如麻,房门忽然被极轻地叩了两下。
她心头一紧,轻步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尔泰。永熙微微一怔,眼底先软了半截。
她往两侧飞快看了一眼,轻轻将他让进屋内,反手无声合上房门。不等尔泰站稳,她抬手利落地掐灭了桌上的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沉,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色,朦胧勾勒出彼此的轮廓。她站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了片刻,确认门外走廊里没有巡夜的脚步声,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
没有了灯火,没有了能照见人神色的光亮,所有端庄、克制、伪装,仿佛都随着烛火一同熄灭。白日马车里的委屈、西北危局中的生死、皇阿玛那句“配不上”、下车时刻意的冷淡…… 全都在这方寸之间涌了上来。
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必再装,不必再藏。借着窗外的月光,尔泰望着她眼底未干的余涩,喉结轻轻一动,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再是白日里的克制:“白天……你不必那样对我。”
永熙鼻尖一酸,长睫轻轻颤动,指尖不再攥紧,而是微微放松下来。
这里没有皇上,不需要躲避耳目,她不用再拿疏离当铠甲。“我是怕……” 她声音轻哑,“怕被皇阿玛看见,怕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尔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角,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的每一丝情绪,他眼底的疼惜再也压抑不住,“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再做端庄的公主。你只是我的永熙。”
永熙抬眸望着他,眼底终于不再是冰冷的规矩,而是藏了一整晚的动容与心疼。她没有退,也没有躲,就那样静静望着他,把所有不能在人前流露的软意,全都给了他。
“尔泰,皇阿玛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轻声说,“他是疼我,不是看不起你。”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烫得她心头一颤。“我知道。”尔泰望着她,眼神认真又坚定,“皇上说我配不上你,我认。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因为身份,就不能站在你身边。”字字都撞在她心上:“在戈壁里,我可以为你挡箭;在战场上,我可以为你拼命。我只是…… 还没挣到能配得上你的身份。可我会挣,我会一直拼,拼到皇上点头,我说过我会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独处一室,再无旁人,永熙的心猛地一烫。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在我心里,你早就够了。”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没有规矩,没有门第,没有帝王的阻拦,只有两颗靠得极近的心。
尔泰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情意,心头又酸又软,轻声问:“以后只有我们两人时,别再对我那么冷淡,好不好?”
永熙望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极浅的水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再克制,不用再伪装。情意不必藏,真心不必遮。他轻声道:“我走了,你早些歇息。”
话音落下,尔泰侧身便要转身离去,永熙下意识伸手,轻轻攥住了他衣角。
尔泰带着几分茫然疑惑缓缓回身,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眷恋、落寞与隐忍的不舍,心中霎时全然明了。
永熙垂了垂眼,迟疑一瞬,主动上前半步,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前。
尔泰温柔地将她拢在怀中,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良久,永熙才把细碎的话音埋在他衣襟间,细若蚊吟:“路上小心。”
他低声应了一声,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嗯,我晓得。你好好歇息,明日再见。”
门轻轻合上,屋内恢复寂静。
永熙靠在窗边,唇角终于微微弯起。
路再难,门第再高,可只要他懂她,她信他,这就够了。
御驾回宫,仪仗直入神武门。大家按规矩各自回寝宫换上宫装,再去慈宁宫请安。
一炷香后,永熙珠翠端庄,气度雍容,缓步前往慈宁宫。小燕子、紫薇也一身规矩宫装从漱芳斋赶来,在殿外等候,一同入内。
殿内暖意融融,老佛爷端坐正中,晴儿侍立在侧。
永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润恭敬:“永熙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安。”
小燕子、紫薇连忙跟着屈膝,恭谨请安:“小燕子/紫薇,拜见老佛爷,老佛爷吉祥!”
老佛爷见她们归来,神色温和,先看向永熙,满眼疼惜:“快起来,快起来!永熙啊,你这大半年在外奔波,又是江州又是西北,皇祖母在宫里日日为你悬心,觉都睡不安稳!你能平安回来,皇祖母总算放下心了。”
永熙起身,上前半步扶着老佛爷的手臂,眉眼温顺:“让皇祖母挂心,是永熙不孝。永熙一切安好,有晴儿相伴,有傅明轩护持,并无大碍。”
老佛爷拉着她细细打量,指尖抚过她眉眼,轻叹一声:“瘦了些,也更沉稳了。到底是哀家最骄傲的嫡公主。”
老佛爷说完,目光缓缓落在小燕子、紫薇身上,语气微沉,却无苛责,只带着几分教训:“你们两个,从前任性闯下大祸,私放香妃,皇帝心软原谅,接你们回宫。往后在宫里,要守规矩、懂分寸,再不可任性妄为,明白吗?”
紫薇垂首,轻声应道:“紫薇谨记老佛爷教诲,今后一定安分守己,不负皇阿玛宽宥。”
小燕子也收敛了嬉闹,规规矩矩行礼:“小燕子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不给老佛爷、皇阿玛添乱。”
老佛爷微微颔首,又看向晴儿,语气放缓:“尤其是晴儿,陪着永熙闯了那么多险境,难为你了。”
晴儿温婉垂眸:“老佛爷,能陪在永熙身边,是晴儿的福气。”
小燕子忍不住凑上前,笑嘻嘻道:“老佛爷,永熙姐姐这一路可威风了!手持金牌令箭调兵围绞走私商号,孤身闯密室,在戈壁里以身做饵引敌人,连皇阿玛都夸她,说她若是男子,就是最完美的储君呢!”
老佛爷闻言一怔,随即眼底满是骄傲与疼惜,轻轻拍着永熙的手:“好孩子,真是哀家的好孩子。有勇有谋,不负孝贤皇后,不负大清。”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温和看向永熙:“哀家听说,这一路,福家的尔泰对你舍命相护,数次救你于危难?”
永熙心头微紧,面上依旧端庄沉静,垂眸道:“尔泰忠勇护主,只是尽了他做臣子的本分。”
老佛爷何等通透,看她一眼,淡淡道:“本分是本分,情意是情意。你是大清最金贵的嫡公主,婚事自有天家考量,切莫因一时儿女情长,乱了分寸,丢了皇家体面。”
永熙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轻声应:“永熙明白,不敢忘皇祖母教诲。”
晴儿在旁轻轻打圆场:“老佛爷,永熙一路辛劳,不如先让她们回去歇息,改日再来陪您说话。”
老佛爷点点头:“罢了,一路辛苦,都退下吧。”
“是,皇祖母。”
“谢老佛爷。”
三人屈膝告退,走出慈宁宫。
小燕子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吓死我了,老佛爷一开口,我大气都不敢喘。”
紫薇轻声叹:“老佛爷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点破罢了。”
永熙望着深宫高墙,眼底一片沉静。
回宫了,规矩更严,相见更难。可她记得尔泰说过,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她轻轻抬手,按住心口。
路再难,她也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