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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请战西征!尔泰剖白心意 尔泰向父 ...

  •   仲春二月,东风渐软,御河边的柳丝已抽了浅碧新芽,檐角残雪只剩薄薄一层,在暖阳里慢慢消融,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福伦正在书房校订《四库全书》手稿,笔尖刚蘸了墨,窗外便飘进一缕浅淡的柳香。他抬眼望去,院中的迎春已开得星星点点,嫩黄缀在枝间,正是京城最好的早春时节。
      管家踩着微湿的地面快步进来,茶盘还未放稳,声音带着几分急色:“老爷!大少爷回来了!让小的来请您到前厅,说有要事禀报!”
      福伦握着狼毫的手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浅痕。他抬眼看向管家,声线沉稳:“慌什么,先把东西放稳。”
      话虽如此,他已放下笔,理了理家常墨玉色长衫的袍角,袖口那点校稿时蹭上的墨渍,在早春天光里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前厅方向隐约传来脚步声。福伦刚走到回廊,就见尔康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他身上还穿着御前当差的石青蟒袍,袍角沾了些街面新泥与柳花碎絮,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塌着,见了福伦便躬身行礼,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阿玛,额娘在吗?有件事,需同二老禀明。”
      福伦示意他一同进前厅。
      福晋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给尔泰缝了一半的护腕,银线在腕间缠了半圈。她看见尔康身上的蟒袍,又瞥见他鬓角沾的飞絮,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在御前受委屈了?”
      尔康没急着回答,先扶着福晋往厅里走,又让丫鬟给福伦沏了新茶。他指尖捏着茶杯盖转了两圈,才缓缓开口:“今日兆惠将军西征名单御批下来了,名单之上……有尔泰。”
      福伦放下茶杯,他抬眼看向尔康,目光沉静却带着审视:“是他自己求的?”
      “是。”尔康点头,喉结滚了滚,“听说年前他就求了皇上,前几日他还找过兆惠将军,递了请战书,还在演武场跟傅将军比了场武,傅将军说他是块好料子。”
      福晋手里的护腕“啪”地掉在地上,绣线散了几根,她却像没看见,一把抓住尔康的胳膊:“他去西北做什么!虽说他从小跟着武师习武,刀法在京中子弟里也算出众,可那演武场的切磋,哪比得上真刀真枪的战场?你怎么不拦着他?你在御前当差,就不能跟皇上求求情?”
      “额娘,儿子劝过了。”尔康的声音发涩,“可他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正说着,尔泰从外面进来,靴底沾着些混着柳絮的泥。他身上还穿着常服,却比往日挺拔些,抬手拢衣襟时,腰间的玉佩碰撞着发出轻响——那枚翡翠平安扣就系在腰侧的丝绦上,被衣襟半掩着。平安扣边缘有道斜斜的裂痕,用金银丝细细缠绕着,在光下泛出交错的光泽。这平安扣他戴了三年,年前被小燕子失手摔碎后,他找了最好的玉匠用金银丝修复,此后更是贴身藏在衣襟下,极少露出来。见了二老便躬身行礼:“阿玛,额娘,是我自己请的旨。”
      福伦盯着尔泰看了半晌,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新抽的柳色与满院初绽的迎春。窗棂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形切割得有些破碎。
      “你就任由他去?”福晋的声音发颤,追到窗边拉住福伦的衣袖,“兆惠将军的队伍是去平叛的,刀刀见血!他虽说刀法不错,可战场的凶险哪是咱们能想象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福伦反手握住福晋的手,那只常年握笔的手带着薄茧,却异常沉稳:“慌什么。”他转头看向尔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尔泰挺直脊背:“儿子知晓。《孙子兵法》开篇便是此句。”
      “知晓便好。”福伦走到案前,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有尔泰写下的批注,字迹虽不及他工整,却笔力遒劲,“你既敢递请战书,便该明白此行的分量。福家世代以文立身,你要去沙场,没人能拦你,但你得记住,咱们福家的规矩——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好。”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八个字上,“到了西北,先守己,再杀敌;先立身,再立功。别学那些莽夫只知挥刀。”
      夜里的家宴没摆多少菜,福伦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句关于西征的话,只是偶尔给尔泰夹一筷子菜,目光落在他碗里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担忧。福晋给尔泰夹了三次排骨,筷子都在半空抖了抖。
      吃到一半,尔泰起身去添饭,转身时腰带松了半寸,那枚翡翠平安扣从衣襟下滑出来。金银丝缠绕的裂痕在灯下格外显眼,他慌忙伸手将平安扣塞回衣襟,指尖攥着丝绦打了个死结,耳根却悄悄红了。
      福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枚平安扣她虽见过几次,却总被尔泰藏得严实,今日才看清那奇特的模样。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他腰间,轻声问:“你腰间戴的这平安扣,怎么用金银丝缠着?瞧着倒像是…… 碎过又补好的?”
      尔泰手一顿,刚拿起的饭勺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道:“嗯,戴了三年,半年前在漱芳斋被小燕子不小心摔在地上,碎了。”
      福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唇边,瞥了眼福晋,又看向尔泰,慢悠悠开口:“碎了的玉按理说该收起来,你倒费心思修好了。这平安扣,想必意义不一般。”
      福晋半开玩笑的试探道:“莫不是哪位姑娘送的?”
      这话刚落,尔康忽然放下筷子,给尔泰碗里添了勺汤,语气带着笑意:“额娘您还真说对了。上次我去漱芳斋,见小燕子正跟紫薇念叨,说尔泰为了这平安扣,把京城最好的玉匠都请遍了,非说要用金银丝缠出兰花的纹路才肯罢休。”
      福伦挑了挑眉,看向尔康:“哦?还有这事?”
      尔泰捏着饭勺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些微的犹豫,却还是如实说道:“是永熙公主所赐。儿子心仪公主,非一日之念,已藏在心底多年。”
      福晋听得一怔,看向尔泰:“你这孩子真是异想天开!那可是永熙公主,皇上嫡女,金枝玉叶,你怎敢……”
      “夫人。”福伦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他看向尔泰,眼神沉了沉,“公主婚事,关乎朝局,向来由不得自己。傅将军家世才貌,皆是上上之选,皇上与老佛爷早有考量,你这般念想,不切实际。”
      尔泰捏着饭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阿玛,儿子并非痴心妄想。永熙待我与旁人不同,她……”
      “她是公主,你是臣子。”福伦打断他,声音里带了几分严厉,“这层身份摆在这儿,就算她对你有几分好感,又能如何?”
      “可他们心里都是装着对方的。”尔康看着父亲,语气恳切,“之前只是一个怕身份悬殊,一个怕辜负心意,才一直没说透。”
      “十三岁那年围猎,我亲眼见她一箭射落双雁,那时她穿着杏色骑装,站在夕阳里笑,箭尾的红缨比晚霞还亮。后来我送了她支银哨,说‘要是遇险就吹哨,我能听见’,她便回赠了我这个平安扣,说‘愿你我都能得偿所愿’。”尔泰回忆起那年,娓娓道来。
      福晋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又急又疼:“傻孩子,公主待人向来温和,你怎么就确定那是情意?再说了,就算她对你有情,这门第差距,皇上也不会应允的。”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丝绦,声音轻了些:“永熙待我,终归是不同的,她从来没把我当‘福家二公子’,只当我是尔泰。”回忆里带着些许伤痛:“自她上次伤重回宫,我便知,我想护的,不只是她。还有她身为公主,无人能懂的身不由己。”
      福晋看着他指尖反复摩挲丝绦的动作,又想起那金银丝缠绕的裂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永熙公主确实是个好姑娘,有担当,也重情义。但你要明白,她身份尊贵,你……”
      “儿子知道身份悬殊。”尔泰抬起头,目光坚定,“儿子请战西征,一为家国,西北不宁,百姓难安,我福家儿郎,当为国尽忠;二为自尊,我不愿永远活在兄长光环之下,要凭自己一刀一枪,立起自己的名分;三为永熙,我要立军功、挣身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让皇上、让天下人知道,我福尔泰配得上永熙公主。”
      一席话说完,厅内寂静。福伦望着眼前的儿子,眼底严厉渐化,终是缓缓点头:“你能将家国、立身、情意放在一处,不算糊涂。”
      “儿子明白。”尔泰重重点头。
      饭后,尔康站在廊下等尔泰出来。月光透过初绿的枝桠洒下来,在青砖上织出细碎的网,兄弟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跟我来。”尔康转身往书房走,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糕——那是福晋特意留给他的。
      尔泰跟在后面,靴底踩过落满嫩柳飞絮的地面,轻悄无声。他知道哥哥要问什么,指尖下意识攥紧腰间的平安扣,金银丝在掌心硌出浅浅的痕。
      书房里还留着墨香。尔康从书架上抽出个锦盒,里面是两柄一模一样的匕首:“这是去年兵部造的新式匕首,我给你留了一把。”他把匕首推到尔泰面前,刀鞘上的云纹和尔康腰间的那柄如出一辙。
      尔泰没接,只是盯着烛火发呆。“哥,你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饭桌上低了些,“十岁那年考骑射,我明明比你多中了一箭,可太傅只夸你‘将门之风’,说我‘侥幸而已’。”
      尔康捏着匕首的手顿了顿:“那时你年纪小,大家总觉得……”
      “觉得我该跟在你身后。”尔泰打断他,指尖在案上的兵法书脊上划过,“你中举那天,全京城的官员都来道贺,没人记得我也进了前五十;你在山东剿匪受伤,阿玛把太医院的药材都搬到你院里,我摔断胳膊时,只请了个走方郎中。”
      他忽然笑了笑,拿起那柄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其实我知道,你从没想过压着我。可别人不这么看。他们提起福家,先说你这个文武双全的大少爷,再说我这个‘沾光的二公子’。”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眼里的光忽明忽暗。“永熙送我平安扣那天,说我射箭时眼睛很亮。”尔泰摩挲着匕首的柄,“她从没说过‘你像你哥’,她只说‘尔泰,你很厉害’。”
      尔康这才发现,弟弟的肩膀不知何时已经宽得像个大人了,握刀的姿势虽不如自己沉稳,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你想去西北,是为了你自己?”他忽然问。
      “是。”尔泰抬头,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我想让皇上知道,福家不光有尔康,还有尔泰。想让那些说我‘沾光’的人看看,我能靠自己立住脚。”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平安扣,“更想让永熙知道,她没看错人。等我回来,要风风光光地去求皇上赐婚,让她能大大方方地站在我身边,不用再担心别人说她‘屈就’时我可笑的自尊。”
      尔康看着弟弟腰间的平安扣,金银丝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他忽然想起那年围猎,十三岁的尔泰追着永熙的马跑了半座山,回来时鞋上全是泥,却攥着根雁羽笑得像个傻子。
      “这匕首你带着。”尔康把锦盒塞进他怀里,掌心在他肩上按了按,“西北的风沙大,别像在家时总爱敞着领口。还有,遇事先想退路,别学那些愣头青硬闯——哥在京城等着给你庆功。”
      尔泰攥着锦盒,忽然抱住哥哥的肩。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主动抱尔康,才发现哥哥的肩膀其实没那么宽,却一直替他挡着风。“哥,”他声音有些发闷,“等我回来,咱们再比一次骑射。”
      “好啊。”尔康拍了拍他的背,“到时候输了可别找额娘哭。”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案上的兵法书上。尔泰看着那两柄并排的匕首,忽然觉得,或许活在光环下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光环曾替他挡住了许多风雨。而现在,他要自己走进阳光里了。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尔泰特意去了趟漱芳斋辞行。刚走到月洞门,就见小燕子正踩着梯子往廊下挂红灯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灯笼挂得高,尔泰早归巢!”
      紫薇拿着针线篮从里屋出来,见了他便往屋里让:“刚烤了你爱吃的杏仁糕,还热着呢。”
      五阿哥正坐在窗边磨墨,见他进来,手里的墨锭顿了顿——那是块尔泰送的徽墨,上面刻着“同窗”二字,是他们刚做伴读时,尔泰亲手刻的。“来得正好,我给你写了幅字。”
      尔泰走过去时,见宣纸上写着“长风破浪”四个大字,笔力比往常沉了几分。“送你。此去西北,愿你乘风破浪,平安归来。”
      “这字够我裱起来挂在军帐里了。”他拿起墨锭在砚台里转了转,墨香混着杏仁糕的甜香漫开来。
      “你做了我五年伴读,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犟。”五阿哥放下墨锭,从书架上取下个锦盒,里面是副象牙棋子,“这是我额娘送我的生辰礼,现在我转赠给你,据说能安神。在那边要是睡不着,就摆摆棋。”
      尔泰捏着棋子的手指顿了顿。他想起刚入宫那年,自己总记不住繁琐的礼仪,是五阿哥在老佛爷面前替他打圆场;想起有次被皇子们排挤,是五阿哥拉着他的手说“有我在”。这副棋子,五阿哥从不肯借给别人,连小燕子想摸一把都被他护着。
      “其实我也怕。”尔泰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听说西北的戈壁能把人吹走,我连骑射都比不过傅将军……”
      “你有你的本事。”五阿哥打断他,指尖点在棋盘的“将”位,“去年围猎,你能算准风向射落飞雁,傅将军就做不到。”他忽然笑了,“再说了,你要是输了,我就带着小燕子去西北掀了他的军帐。”
      小燕子正啃着杏仁糕跑过来,闻言把糕往他手里一塞:“对!你只管往前冲,我们在京城等你庆功!你要是敢不回来,我饶不了你!”
      尔泰看着小燕子,忽然想起一年前平安扣摔碎时,小燕子拉着紫薇跑遍京城找玉匠,嘴里还骂着“都怪我”;想起五阿哥悄悄把最好的玉料送到玉匠铺,只说是“朋友托的”。
      “等我回来,你们可得备上好酒好菜。”尔泰的声音有点发紧,“到时候得让小燕子多烤两盘杏仁糕。”
      “少来!你才不吃我烤的呢——你呀,就只吃永熙姐姐亲手做的!”小燕子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这灯笼你带着,要是想我们了,就看看它。要是想永熙姐姐了……” 她忽然红了脸,“也看看它!”
      五阿哥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有事就给我递信,宫里有我。永熙姐姐那边……我会替你照看。”
      离开漱芳斋时,夕阳正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尔泰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照亮了石板路上的刻痕,他知道,此去黄沙万里,身后有知己,心中有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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