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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传闻里的深情,其实是嫌弃 永熙拆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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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的杏仁酪还冒着热气,尔泰忽然把瓷碗往桌上一放,碗底与桌面碰撞的轻响惊得炭盆里的火星跳了跳。“我出去走走。”他说着便要起身,斗篷的系带还没系好,指尖已攥皱了领口的布。
永琪挑眉看他:“这雪天能去哪?宫门都快下钥了。”
尔泰的靴底在青砖上碾出半圈浅痕,喉结滚了滚才开口:“刚想起有份文书,得给永熙送去。”这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那份文书分明早上就送过了。
小燕子正用银钗挑着碗里的杏仁,闻言含糊道:“现在去?永熙姐姐该睡了吧?”
“她向来晚睡。”尔泰的声音竟比平时快了半拍,他抓起斗篷往肩上一裹,帘布被掀得猎猎作响,“我去去就回。”
尔泰脚步不由得加快,靴底踩碎积雪的声响都乱了,连斗篷滑落在肩头都没察觉。雪粒子打在斗篷上沙沙响,宫道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得深深的,又被他急匆匆地踏碎。方才暖阁里的话还在耳边打转,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斗篷系带,结扣被揉得松松垮垮,却还是攥着不肯放。
暖阁的炭火香沾在衣上,推门时,冷风裹着雪粒砸在脸上,才发现雪竟下得更紧了,宫道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了大半,唯有凝晖殿的方向,窗纸亮着烛火,在雪夜里格外显眼。永熙的寝宫就在前面,窗纸上映着晃动的烛影,隐约能看见有人正临窗翻书。尔泰忽然慢下脚步,指尖在冰冷的门环上悬了悬。他这副冒雪夜访的模样,会不会太唐突?
正犹豫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永熙披着件月白披风站在门内,发间还别着支素银簪,看见他时眼尾挑了挑:“这时候来,是给我送炭,还是送冻成冰的自己?”
她话音刚落,尔泰已跟着进了屋。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烟香——那是她临摹兵书时爱点的熏香。书案上摊着幅未完成的舆图,准噶尔的山川河流被红笔勾出轮廓,旁边还压着半块啃了两口的青稞饼,一角还放着张西北信纸,是傅明轩回京时留的,只写了“瓜州渡暗哨,已妥置”,字迹遒劲,旁侧画了个小小的算盘。
“刚从漱芳斋来?”永熙转身倒了杯热茶,青瓷壶嘴淌出的热水在白瓷杯里漾起圈纹,“小燕子的笑声隔着三条宫道都能听见,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尔泰接过茶杯的手指有些发颤,温热的杯壁烫得他指尖发麻:“没说坏话,在说……”他忽然卡壳,总不能说在讨论她对谁更在意。
永熙却忽然笑了,她用银簪拨了拨舆图上的红笔,又瞥了眼那封信纸,唇角不自觉扬了扬:“在说我和傅明轩?你看,他倒还记得我教他的记账法子。”
“永熙,”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散了暖炉里飘出的松烟,“其实有句话,我憋了好一会儿了。”
永熙闻言手一顿,银簪尖在纸上戳出个极小的洞。“想问什么,你说?”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簪尾的流苏。
“今天的宫宴上,大家都看见你跟傅将军分食那块青稞饼了。”
永熙眼尾的弧度还带着笑意:“那饼太干,两人分着吃才不噎。”
“他们还说你们共乘一骑追叛军。”尔泰有些吃味。
永熙不由得轻笑,“追叛军不假,共乘一骑,不过是我腿受伤了,不方便御马。”
“那箭囊上的兰草绣是怎么回事?侍卫说傅将军连睡觉都挂在床头。”
永熙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那是我绣坏了的帕子改的,扔了可惜,就全塞给他了。”她抬眼时,烛火在瞳孔里跳了跳,“你们倒把他传成了只会背公主的草包将军。”
尔泰望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忽然想起紫薇的话——“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放轻声音”。此刻她的语调确实比在傅明轩面前柔和,连拨弄银簪的动作都慢了半分。
“其实……”他攥紧了茶杯,水汽模糊了视线,“他们还说,你在宫宴上等着看我有没有进暖阁。”
永熙拨红笔的手顿了顿,红痕在舆图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她转过身时,披风的流苏扫过书案,银簪在舆图上轻轻划了道,慌忙移开簪子,指尖无意识捋了捋披风下摆:“胡说什么。我是看雪太大,怕你这冒失鬼摔进御花园的湖里。”
原来那些被传闻掩盖的细节里,藏着这样多的不同。傅明轩得到的是并肩作战的坦荡,而他得到的,是连她自己都要掩饰的慌乱。
窗外的雪还在下,寝殿内的烛影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没画完的画。永熙忽然从书案下翻出个小陶罐,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的。”罐子里的炒青稞发出轻响,“傅明轩从西北捎来的,比宫里的点心糙,你大概不爱吃。”
尔泰握紧陶罐,掌心能摸到罐壁上的温度,指尖反复摩挲陶罐的绳结,结扣被揉得松松垮垮。他忽然笑了,原来有些在意,根本不用传闻来佐证——就像此刻她明明想给,却偏要说 “你大概不爱吃”;就像她明明在等,却偏要说是“怕你摔进湖里”。
“我爱吃。”他说着便倒了颗在嘴里,青稞的焦香混着暖意漫开,“下次西北再有新鲜的,我跟你一起等傅将军送来。”
永熙刚要反驳,却见他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变成了轻哼:“谁要跟你一起等。”话虽如此,她却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又倒了些青稞。
檐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寝殿内的烛火却越燃越暖。尔泰望着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舆图,忽然觉得,比起传闻里的刀光剑影,他更爱此刻——爱她临窗翻书时的侧影,爱她递青稞时的别扭,爱这藏在烟火气里的、不必言说的在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只余下檐角的冰棱往下滴水,滴答声敲在石阶上,倒像谁在数着漏下的时辰。永熙忽然起身往内室走,披风扫过暖炉时,带起的热气拂动了案上的舆图边角。
“给你看个东西。”她回来时手里攥着个布包,层层打开时,露出块被针线缝补过的箭囊——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里还沾着点沙粒。“这才是传闻中傅明轩天天带在身上的。”她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兰草,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戏谑,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其实……那是我第一次学刺绣,虽然丑得没法看,但那是我们在野狼谷被围困时,唯一的念想。那时候生死未卜,他留着它,不是因为绣工,是因为那是我们活下来的证明。”
尔泰望着那朵兰草,忽然想起传闻里“宝贝似的护着”的描述,喉间竟有些发紧:“他倒是真上心。”
“他是上心这箭囊能装多少箭。”永熙忽然笑出声,指尖戳了戳箭囊上的破洞,“回来后骂了我三天,说我不该在他搏杀时,还盯着箭囊看傻了。”她把布包重新裹好,“你看,传闻里的生死相依,其实满是他嫌我笨的碎话。”
尔泰摩挲着陶罐边缘,忽然想起暖阁里说的“永熙拿算盘砸傅明轩脑门”,忍不住追问:“你真用算盘砸过傅明轩脑门?”
永熙正把箭囊往布包里塞,闻言动作一顿,抬手敲了敲尔泰的额头,语气嗔怪 “哪听来这么多闲话”,敲人的手却轻轻的,指尖还蹭到了他的鬓角,慌忙收回时,碰倒了案上的茶盏:“不然呢?他把西北的青稞储量多算了三成,差点让前哨的士兵断了粮。在野狼谷搏杀时还嘴硬,说‘账错了能改,人不能怂’—— 我当时就该再砸他一算盘。”
“那他后来改对了?”尔泰凑近了些,意识到距离过近,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手肘撞到了暖炉,炉上的铜勺叮当作响,他脸一红,忙说“失礼了”。暖炉的热气把两人的影子烘得发暖。
“他哪会算账。”永熙忽然笑出声,银簪在鬓边晃了晃,“最后是我抱着账本在篝火边算到后半夜,他蹲在旁边给我递水囊,算他够义气,把自己的羊皮袄披在我身上。”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其实他也不是笨,就是总把心思放在提防悍匪上,粮草账这种细活,他向来记不住。”
尔泰望着她眼里跳动的烛火,忽然明白:傅明轩的“错”和永熙的“砸”,原是另一种默契——就像她此刻说着“该砸”,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怨怼。他抓起案上的炒青稞,往她手心倒了些:“那下次他再算错,我来帮你算账。”
永熙的指尖攥住青稞粒,掌心的温热透过谷物传过来:“你?你连自己的披风都系不好,还想算粮草账?”话虽刻薄,却没把手收回去。
内室的自鸣钟又敲了一声,亥时二刻了。永熙这才猛地抽回手,青稞粒从指缝漏出来,落在舆图上的“雅克萨”三个字上。“真该走了。”她推着尔泰往门口去,披风的流苏扫过他手背,“再晚真要被侍卫当成刺客了。”
尔泰被她推着走,却故意放慢脚步:“那下次傅明轩带账本来,我能不能…… 留下来帮你对账?”
永熙推他的手顿了顿,忽然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炉:“拿着。”声音快得像被风吹跑,“对账就算了,别让我再看见你冻得指尖发红——比傅明轩算错账还让人烦。”
门关上时,尔泰低头看着怀里的暖手炉,铜面上映着自己发烫的耳尖。雪地里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填了一半,他却走得很慢——怀里的暖炉、陶罐里的青稞、永熙说“让人烦”时的语调,都像暖炉里的炭火,烧得他心口又暖又亮。
他忽然想起永熙说“傅明轩披羊皮袄”时的模样,原来有些在意,不必像传闻里那样轰轰烈烈。就像此刻雪落在他肩头,他却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因为知道有人在门内,替他备好了暖手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