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不求功名,只求你 二人于 ...
-
除夕前两日,鹅毛大雪漫天纷飞,庭院里的梅枝覆了层厚雪,红白相映,煞是好看。晴儿提着绣篮来凝晖殿,刚转进回廊,便撞见永熙与尔泰并肩立在廊下看雪。
永熙裹着月白披风,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手里捏着半块芝麻糖,指尖沾了点糖霜。她时不时侧过身,将糖块往尔泰嘴边递,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尔泰总故意装作要咬,却在她缩回手的瞬间俯身,准确咬住糖块,牙齿轻轻擦过她的指尖,带着点故意的轻痒。
“你故意的!”永熙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捶了捶他的胳膊,披风的系带都震得散开,垂在肩头晃悠。尔泰顺势捉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伸手替她系好系带,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颈侧,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动作自然又亲昵。
晴儿站在廊柱后,看得真切,忍不住提着绣篮走上前,眼底含着打趣的笑意,轻声道:“你们俩这般光景,如今是连情谊都藏不住了吗?”她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的郑重,“宫里人多眼杂,这般亲昵模样,就不怕传到皇上和老佛爷跟前去,又惹出些风波来?”
永熙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像雪地里晕开的胭脂,下意识往尔泰身后躲了躲,手里的芝麻糖都忘了递,声音细若蚊蚋:“我们不过是看场雪……”
尔泰却坦然得很,反手将她往身边带了带,替她拢了拢披风挡雪,对晴儿笑道:“晴儿说笑了,刚才不过是一时玩闹失了分寸,倒被你逮着打趣了。”他看向永熙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浓,“再者,我对永熙的心意,你们心里都透亮,又何须刻意遮掩?”
晴儿挑眉,晃了晃手里的绣篮:“哟,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替永熙撑腰了?”她瞥见永熙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笑道,“罢了,我不过是提醒你们两句。这般雪景配佳人,倒也不忍打扰,只是下次可得收敛些,别让有心人瞧了去,平白惹麻烦。”
永熙被她说得抿唇笑,伸手推了晴儿一把:“就你嘴贫,快进屋吧,外面雪大,仔细冻着。”尔泰在一旁含笑看着,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的碎雪,指尖的温度混着雪的清寒,让她心头一跳。漫天风雪中,廊下的两人并肩而立,那份藏不住的情意,竟比檐下的暖炉还要滚烫。晴儿把绣篮放在桌上,里面是给永熙备的除夕帕子,帕角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刚在门口看见小燕子,说要去御膳房偷年糕给你吃。”
永熙的耳尖还红着,听见“偷年糕”却笑出声:“她那点本事,怕是刚摸到蒸笼就会被师父逮住哦。”话虽如此,却转头对尔泰说,“让小厨房给漱芳斋送两笼桂花年糕吧,要加核桃碎的,小燕子爱吃这个。”她记得清清楚楚,上次一起用膳时,小燕子夹了三块带核桃碎的年糕。
晴儿望着她自然的模样,忽然想起幼时两人躲在假山后分食蜜饯,永熙总把最大的那颗留给她。如今这位公主身边多了个会替她挡风的人,眼底的光却比从前更亮了——不再是孤高的星辰,是融了暖意的灯火,连记得别人爱吃的点心这种小事,都做得这般自然。
尔泰去吩咐小厨房时,永熙拿起帕子翻看:“这并蒂莲绣得真好,比我绣的兰草强多了。”她忽然握住晴儿的手,指尖带着披风上的梅香,“等过了年,我们找机会一起去江南,我听说那里的绣线颜色最鲜,有能映出彩虹的丝线呢。到时候我们去采莲蓬,去听评弹,好不好?”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像个盼着春游的小姑娘。
话音刚落,殿外小太监捧着个裹着厚棉套的木盒进来,躬身道:“公主,蒙古亲王派使者连夜送来书信与物件,说是赛雅公主吩咐转交的。”
永熙眼中一亮,连忙让小太监呈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封封蜡的信函,还有个绣着草原雄鹰的皮质护身符,边角缝着细碎的绿松石。她拆开信函,赛雅爽朗的字迹跃然纸上:“永熙姐姐,别来无恙?我昨日刚回到草原,一路风雪虽急,却满是归乡的欢喜,连风里都是马奶酒的香气,更藏着对未来的期许。”
“姐姐与尔泰让我明白,婚姻从不是邦交的筹码,而是心意相通的相守。从前父王总说,我的婚事要为草原谋福,可姐姐你说,真心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 这话我记在心里了。如今我已向父王请辞,往后要骑着马走遍草原的每一片草场,去看最壮的马群,听最烈的长调,寻那个能与我并肩驰骋、真心待我的人,就像姐姐与尔泰这般,彼此牵挂,彼此守护。”
“这枚护身符是草原上最年长的萨满亲手缝制,护佑平安顺遂,特寄给姐姐与尔泰。愿它能护着你们岁岁安康,也愿我们都能守住真心,寻得属于自己的圆满。等我寻得良缘,定第一时间快马告知姐姐;待你们大婚,我也必携夫君赴京道贺,到时候还要缠着姐姐,兑现同游江南的约定,去看你说的江南风光,可好?”
永熙读罢,唇边漾起真心的笑意,将信函递给晴儿:“你看,赛雅回到草原,反倒更坚定了寻爱的心意。”
晴儿接过信,细细读完,笑道:“这般敢想敢做,才是赛雅公主的模样。她带着你教给她的勇气奔赴草原,想来不久便能寻得良缘。这护身符既藏着萨满的祝福,又有赛雅的心意,倒是该好好收着。”
永熙摩挲着冰凉的绿松石,心中暖意融融。她想起陪赛雅出游时,两人在幽幽谷并肩看溪、在草原策马奔腾的模样,这位蒙古公主的执拗与热烈,此刻都化作了信中的坚定。她对晴儿道,“愿我们都能守住心中的真心,顺遂安康。”
除夕的雪下了整夜,晨起时已将紫禁城的琉璃瓦盖得严实。永熙披着尔泰送来的貂裘站在廊下,那貂裘是他特意让人做的,领口缝了圈软毛,刚好护住她的脖颈。
“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尔泰的声音裹着风雪传来,他手里提着个食盒,玄色斗篷上落满雪花,走近时抖落一片簌簌的白,发梢都沾着雪粒。“刚炖的姜母鸭,趁热吃,我让厨房多加了些枸杞,补气血的。”
永熙笑着接过食盒,鼻尖被冻得发红,却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不是约了去角楼看雪吗?再不去,梅花都要被雪压折了。”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雀跃的期待。
尔泰替她拢紧貂裘领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忍不住捏了捏:“不急,等你吃暖了再去。”他打开食盒,浓郁的香气漫出来,里面除了姜母鸭,还有碟蜜饯梅子,是她病中念叨过的酸甜味,梅子上还细心地划了几道小口,方便入味。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浅交错,延伸向远处的角楼。红墙在白雪映衬下愈发夺目,墙内的红梅却偏要探出墙头,花瓣上落着薄雪,像燃在枝头的小火苗。雪落在貂裘上,簌簌地积着,尔泰时不时替她掸去肩上的雪,指尖碰到她的披风,总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温热。
“想当年,你在养心殿替皇上拟奏折,我就在这墙外头等了你三个时辰。”尔泰忽然开口,踢开脚边的积雪,露出埋在下面的青砖,砖上还有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当年跺脚取暖时留下的,“那时想,若能年年陪你看这红墙白雪,便是天大的福气。”
永熙望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想起病中他守在榻前的模样——他衣不解带地照顾,替她擦拭时笨拙得手忙脚乱,总是先倒热水浸湿,确认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才敢碰她;喂药时总先自己尝过温度,眉头皱着说“不苦”,却偷偷在旁边放好蜜饯;夜里趴在床边打盹,睫毛上还沾着她的药汁,她轻轻替他拂去,他就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嘟囔着“别乱动,好好休息”。
“现在不就实现了?”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往后每年,都陪你来看。”
角楼的飞檐下挂着红灯笼,雪光映着灯笼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尔泰折了枝开得最盛的红梅,替她别在鬓边,花瓣上的雪落在她颈间,引得她轻轻一颤。
“冷吗?”他低头时,呼吸拂在她的眉骨上,带着姜母鸭的暖意,“回去?”
永熙却摇摇头,踮起脚尖在他侧脸印下一个轻吻,像雪花般轻柔:“不冷,有你在,怎么会冷。” 她的指尖抚过他斗篷上的盘扣,那里还系着她绣的平安结,红绳有些褪色了,却被系得很紧。“你看这红墙白雪,再配上梅花,像不像我们此般光景?热热闹闹,又安安稳稳的。”
尔泰将她拥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他能感觉到她的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带着淡淡的梅香。“像,比这还要好。”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低声道,“永熙,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娶你。”
永熙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眸,那里映着红墙、白雪、红梅,还有她的影子。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两人交缠的发间,像撒了把细碎的糖,甜得让人心头发颤。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混着雪的清冽和梅的芬芳。
只听尔泰的声音幽幽传来,“可是,这不是一句‘求娶’便能成的事?我拿什么娶你呢?”
永熙仰头望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你是固伦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而我……”尔泰喉结滚动着,将她往怀里又紧了紧,“我现在只是五阿哥的伴读,连正经的功名都没有。”他低头时,呵出的白气拂过她的眉峰:“年前我已向皇上请命,开春后随兆惠将军赴西北历练。罗刹国使团去年在京时曾说边境贸易有诈,皇上本就有意查清,这正是我的机会。”
永熙猛地抬头,雪粒落进她眼里,涩得发疼:“西北苦寒,且战事未平……”
“正因如此,才是建功的地方。”尔泰按住她欲说话的唇,指尖带着风雪的凉意,“你说过,想与我并肩,而非站在我身后。那我便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能配得上你的身份,高到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替你挡下所有风雨。”
他从怀中掏出个牛皮纸包,层层解开后,露出卷泛黄的兵书。“这是我连夜整理的西北地形纪要,从前你教我的兵法,我都记着。”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还粘着烧焦的痕迹——那是他昨夜不慎碰倒烛台留下的。
永熙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字迹,忽然想起那年秋猎,他为了跟上她的骑射速度,在靶场练到深夜,箭杆磨破了手掌也不肯停。那时他总笑着说“不能让公主殿下觉得我太无用”,原来从那时起,他便在悄悄攒着与她并肩的底气。
“你不必如此。”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在我心里,你从不是……”
“可在皇上和朝臣眼里,我是的。”尔泰打断她,目光灼灼地望着红墙尽头的太和殿,“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福尔康的弟弟不是只会围着阿哥打转的伴读,我能护得住大清的公主,也能为朝廷分忧。”
他忽然屈膝,单膝跪在雪地里,掌心摊开一枚磨得光滑的箭簇——那是三个月前她遇险,射入她左肩的。“待我从西北回来,若能立下战功,便用这箭簇作信物,去求皇上赐婚。若不能……”
“不许说傻话。”永熙攥紧他的手腕,雪水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滴落,“我等你回来。”她解下腰间的并蒂莲玉佩,塞进他掌心,“这玉佩你且收好,若遇凶险,便想想它——它在,我便在。”
尔泰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质仿佛能熨帖他滚烫的心。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御花园,她把最甜的芙蓉糕塞给他,说“以后我罩着你”;想起江南遇刺时,她赤手空拳护在他身前,说“有我在”;如今她望着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当年的坚定,却多了几分并肩的温柔。
“等你回来,我们再去五台山。”她望着远处山峦,声音轻得像梦,“你说过要听千年银杏的故事,我陪你去。”
尔泰起身时,将她拥入怀中。红墙下的红梅落了满身,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怀中的人轻得像片雪花,却又重得让他甘愿赴汤蹈火——为了她,为了那句“并肩”,为了红墙白雪下的约定。
原来,这世间最好的年景,不过是红墙映雪,梅下有她,怀里有暖,未来有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