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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便利贴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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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五,沈谅终于动手修了那个桌子。
钉子是从陈渡家带的。陈渡的父亲在老城区开水电维修店,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写了“老陈维修”四个字的木牌子,牌子上的漆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店里什么型号的钉子都有,从补鞋的小圆钉到修房梁的大钢钉,分门别类装在几个铁皮盒子里,盒盖上用马克笔写着型号。
陈渡从小就在店里帮忙,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根钉子是什么尺寸。他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钉子放进书包,长短粗细都有,第二天早上搁在沈谅桌上。沈谅拿起来看了一眼,从中挑出三根,把剩下的推回去。
陈渡说剩下的留着,万一以后还要修什么。
沈谅想了想,把钉子一颗一颗捡回来,揣进校服口袋里。
周砚知道这件事之后,从教室前门绕到后门,又从后门绕回前门。最后站在沈谅座位旁边,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你什么时候跟陈渡这么熟了?”
“上次。”
周砚等了半天,发现沈谅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于是又问:“你连自己家的桌子都不修,跑来修学校天台那张破桌子?”
“那桌子我躺着舒服。”
“你躺过的东西多了。网吧那张沙发你也躺过,你也说舒服。上次弹簧戳出来你也没修,拿校服垫着继续躺。”
“弹簧戳出来不影响躺。桌子腿断了会晃。”
“那晃就晃呗,反正你又不在那考试,怕什么。”
沈谅挑了一根钉子,对着光看了看钉尖。窗外的阳光打在钉帽上,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在他指尖晃了一下。“晃起来吵。”
周砚闭上了嘴。
他认识沈谅快六年了。
小学六年级的某个放学后,他在校门口被几个高年级的拦住,沈谅路过,没说话,往旁边站了站。那几个高年级的看了看沈谅,然后走了。
周砚和沈谅说谢谢,沈谅说不是为了帮你,只是这条路我每天都走。
从那以后周砚就跟着他,从小学跟到初中,从初中跟到高中。沈谅从来没说过“我们是朋友”之类的话,但他也从来没让周砚走开过。
这六年里,沈谅的“怕吵”永远不是怕自己被吵到。
初中时后排有人吵架,他趴在桌上照睡不误。但有一次刘永的凳子腿吱呀吱呀响了一整节数学课,第二天早自习,沈谅往刘永桌上放了一小瓶润滑油。
刘永推了推黑框眼镜,问这是干嘛的。沈谅说你的凳子腿太吵了。刘永说你怎么知道我凳子腿坏了。沈谅说整个走廊都听见了。刘永说那你干嘛给我油。沈谅说吵。
就一个字。刘永拿着那瓶润滑油在座位上坐了整整一个课间,至今不知道自己该感动还是该困惑。
周砚后来把这件事跟苏芷琪说了。
那是某个周五的晚上,苏芷琪在微信上问他沈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周砚想了半天,把刘永凳子腿的故事讲了一遍。
苏芷琪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所以你们兄弟的感情表达方式是修东西?”
周砚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苏芷琪说:“那你以后小心点,别让他帮你修东西。他修完就不还了。”
周砚当时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以为苏芷琪在开玩笑。到后来回想起来他才明白,苏芷琪说的从来不是东西。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谅带着钉子上了天台。
陈渡走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工具箱。工具箱是陈渡自己攒的,用一个旧铁皮医药箱改的,外面的红十字被他用黑漆涂掉了,重新喷了“工具”两个字。字是他自己写的,横平竖直,像印刷体。箱子里装着锤子、螺丝刀、一小瓶木工胶、半截铅笔和一把卷尺。周砚走在最后面,嘴上说着“我一个堂堂文科生为什么要来当苦力”,脚下倒是一步没落下,上楼的速度比谁都快。
天台的铁门推开的时候,五月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三个人同时眯了眯眼。
天台还是老样子。铁皮棚顶在风里嗡嗡响,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吹一把走了调的口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忘了收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群无声的旗。
角落里那张缺腿课桌比上次见它时更歪了一些,左边前腿短了一截,桌面往左前方倾斜,放东西会滑下来。
沈谅走过去,在课桌前蹲下来。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看了看那条断腿。木头茬口已经发黑了,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断的时间不短,大概是哪个学生偷偷上来的时候不小心踢到的,也可能是被风刮倒的椅子砸的。
茬口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之前有人试图把它扶正时留下的。但扶正没用,腿已经断了,不钉就永远站不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根钉子,在掌心排开,比了比长短。选了一根最长的,放在一边。又拿起另外两根,对着断腿比了一下角度。
“压住桌面。”他说。
陈渡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双手按在桌面上。他的手很大,手指张开能盖住大半个桌面,桌子在他掌下纹丝不动。沈谅把断腿对齐,木头茬口和桌腿的断面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从陈渡的工具箱里拿起锤子,掂了掂重量,然后把那根最长的钉子钉尖对准木头茬口。
他钉钉子的手法很利落。锤子抡起来的时候幅度不大,手腕发力,而不是手臂。这是六哥教他的。
有一年暑假他在修车行看六哥钉一个松了的货架,六哥说钉钉子不能使蛮力,手腕发力准,手臂发力猛,猛了钉子会歪。他记住了。第一颗钉子进去一半,木头咬紧了,发出一声闷闷的嘎吱声,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木屑从茬口挤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校服裤子上。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钉子的角度。没有歪。然后继续。第二锤下去,钉子又进了三分之一。第三锤,钉帽贴平了木头表面。他换了一根稍短的钉子,在第一根旁边斜着钉进去,两根钉子形成一个夹角,把断腿牢牢锁在桌面上。
第三颗钉子钉到位的时候,沈谅把锤子放在桌上,用手推了推桌面。“稳了没有?”周砚蹲在旁边歪着头看。陈渡松了手,晃了晃桌子。桌子纹丝不动。他又加了点力,桌子还是纹丝不动。“稳了。”陈渡言简意赅。
沈谅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块灰,他没有去拍。把锤子擦了擦放回工具箱里。陈渡收起工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从小在店里帮忙养成的习惯。
“走吧。”沈谅说。
周砚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校服裤子在天台上蹭了两道灰印子,拍了几下反而抹得更匀了。
“就这?我专门跑上来当苦力,你就让我压了三十秒桌面?”
“你也可以留下来擦桌子。”
“擦桌子是另外的价钱。”周砚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开始收拾地上的木屑了。
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细碎的木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攒了一小撮。站起来的时候四处看了看,天台没有垃圾桶,他犹豫了一下,把木屑攥在自己的手里。
陈渡先走了。工具箱拎在手里,走在楼梯间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像一串细小的铃铛。周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谅。沈谅站在那张刚修好的课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毛刺。
“你不走?”
“待会儿。”
周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天台门带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天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沈谅靠在栏杆边。五月的风已经不凉了,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青草味,是从操场那边的草坪上刮过来的。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喊叫声被风削成断断续续的碎片,飘到四楼半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他把校服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小臂上那条浅浅的旧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上有一小片红印,是刚才握锤子握太紧了。他用拇指搓了搓那片红印,皮肤底下微微发热。
他不知道的是,从上午开始,他就在准备修桌子这件事了。
他在准备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
课间他去小卖部买水,在货架前站了片刻。冰柜里矿泉水有好几种牌子,他扫了一眼,拿了一瓶。和她之前在便利店收银台上放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
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个牌子,只是手指伸过去的时候,就拿了这一瓶。他把水揣进口袋,冰凉的瓶身隔着校服布料贴在腿上,凉了一整个课间。
天台门被推开了。
沈谅偏头看了一眼。
许清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练习册和一支笔。她今天把碎发用一个新夹子别在耳后,黑色的,衬得耳后的皮肤特别白。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转身走。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张课桌上,在桌腿上停了一下。
她走过来,走到课桌前,把练习册放在桌面上。桌子没有晃。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腿,断口处三颗新钉子并排钉得很整齐,钉子帽用锤子敲得平平的,几乎嵌进了木头表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颗钉子长短不一,角度不同,但都钉在木头纹理最密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她坐下来,翻开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走。式子列到一半,她抬起头。
他靠在栏杆上,偏头看着操场,侧脸在五月的阳光里显得线条很干净。下颌线依旧很硬,但靠在栏杆上的姿势比以前松弛了一些,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校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那条旧疤在阳光下变成一道很浅很浅的白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有一撮翘在头顶上,应该是中午趴桌上睡觉压的,还没压下去。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先低下了头,笔尖在纸上继续走。式子从左边写到右边,她的手很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轻极了,像春蚕啃食桑叶。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还靠在栏杆上,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投在她的练习册边缘。
比五月的阳光颜色深一点,比梧桐树的影子浅一点。
天台上很安静。铁皮棚顶在风里轻轻震动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乐器发出的持续低音,不刺耳,反而让人的心跳慢慢和它同频。
她做题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站在栏杆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操场上的踢球声、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教学楼里老师拖堂时的讲课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五月的风吹散了,只剩下铁皮棚顶的嗡嗡声和她笔尖的沙沙声。
一整节自习课。四十五分钟。他们就这样待在天台上。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但他没有走,她也没有走。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五月的风,看不见,但每一片梧桐叶子都知道它来过。
下课铃响了。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从楼下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许清缘合上练习册,站起来。她把笔夹在练习册的折角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从书包侧面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桌面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瓶身是湿的,刚从学校小卖部的冰柜里拿出来,冷气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慢慢渗进木头的纹理里。她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小卖部。也许是大课间,也许是午休。她挑的也是这个牌子,和他口袋里的那瓶一模一样。
“谢谢。”
她的声音不大,但天台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把练习册塞进去,把笔放进笔袋,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用速度来掩饰什么。拉链拉好的声音在天台上格外清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面上还留着刚才矿泉水瓶洇开的那一小圈水渍,在五月的阳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木头纹路最密的地方。三颗钉子安静地嵌在桌腿里,钉子帽上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谅走过去,在课桌前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晃了晃桌子。纹丝不动。他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瓶身沾着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滑,滴在桌面上。
桌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淡黄色的,贴在瓶身下面,他刚才没注意到。也可能是她趁他看操场的时候悄悄贴上去的。字迹工工整整,和她写在物理卷子上的字一模一样,是那种笔画很稳的楷书。
“谢谢。”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纸张在指尖上微微发凉,边缘沾了一点矿泉水的水渍,把墨迹洇得更深了一些。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天台的时候,他伸手把门关好。门锁咔嗒一声扣紧,铁皮棚顶的嗡嗡声被关在了门后。
楼梯间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水道,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好的便利贴。纸片很薄,但他能感觉到它的边角,方方正正的,和她的字一样。
他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往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那边,一班后门关着,窗户里透出白炽灯的光。
第二天早上,周砚发现沈谅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文具。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淡黄色便利贴,压在一支笔下面。
周砚伸手去拿,还没碰到边缘,沈谅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把便利贴拿走了。
“干嘛。”沈谅的语气很平。
“那是什么。”周砚眯起眼睛。
“没什么。”
“一张纸。你放一张纸干嘛。”
“我桌上放什么你都要管。”
周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沈谅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周砚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看出那些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比如他把便利贴放进抽屉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沈谅趴回桌上,校服蒙住后脑勺。左手放在抽屉里,手指还按在那张便利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