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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吗?   他的动 ...

  •   他的动作,连同脸上那点残存的笑容,骤然冻住了。
      不远处的巷口,借着几家店铺渗出的昏暗光线和渐浓的暮色,可以清晰地看到,黑压压地站着十几号人。
      他们并没有聚拢,而是看似随意地散落在巷子两侧的阴影里、店铺屋檐下、废弃的摩托车旁,但隐约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弧,若有若无地朝着拉面摊这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甚至没什么大的动作,就那么沉默地站着,或靠或立,像一群悄然融入夜色的雕像。
      为首的那个,抱着胳膊,一脚蹬在旁边的水泥墩上,正是刚刚才风风火火跑开的顾凌。
      此刻,顾凌脸上可没有了之前的急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他的目光穿透嘈杂的人群和蒸腾的雾气,准确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李志华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李志华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预想中的叫嚣和混乱,而是这种沉默的、压迫性的“在场”。这比直接挥舞棍棒冲过来,更让李志华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顾凌这才恍然明白盛清刚才那句“阵仗,有时候比拳头有用”是什么意思。这不是防备,这分明是早已准备好的、无声的示威和掌控。
      “嗬——”
      李志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腿肚子一阵发软,那股强撑着想要离开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踉跄了一下,膝盖一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跌坐回那张嘎吱作响的塑料椅子上,撞得桌子一晃,桌上那瓶他没喝完的啤酒晃荡着倒下,金黄色的液体混着泡沫汩汩流出,浸湿了油腻的桌布,也滴落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刚刚才干涸一点的冷汗,瞬间又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盛清慢悠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的笑意,在这诡异的寂静衬托下,清晰得可怕:
      “怎么?”
      盛清甚至拿起筷子,从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面里,慢条斯理地挑起一根,仿佛眼前李志华的失态和远处那十几号沉默的人群都与他无关。他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李志华,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小李,不想走了吗?”
      李志华像是被那声音烫到,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急,带着拉面汤浑浊的热气灌入肺里,呛得他差点咳嗽。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巷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上撕开,重新聚焦到盛清脸上——对方依旧那副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的模样,甚至悠闲地开始吃那碗冷掉的面。
      巨大的恐惧过后,反而逼出了一丝扭曲的镇定。
      李志华知道,此刻每一分失态,都会让自己跌得更深。他必须“体面”地离开,哪怕腿脚已经不听使唤。
      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口腔里弥漫开的铁锈味,不知是紧张还是牙齿咬破了口腔内壁。
      脸上僵硬的面部肌肉开始艰难地运作,试图重新拼凑出一个表情。
      几秒钟后,一个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搐的“笑容”勉强挂在了他肥圆的脸上,额头的冷汗却流得更凶,滑过鬓角,消失在油腻的衣领里。
      “走……走,清爷,你说笑了,咋、咋能不走了呢?”
      他声音干涩沙哑,语速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又极力想维持平稳。
      “我这就去办你交代的事儿,一刻、一刻也不敢耽误!”
      他边说,边用那双汗湿的手死死撑住油腻的桌面,借力让自己发软的双腿重新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塑料椅子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一次,他站起来了,虽然膝盖还在微微打颤,但总算稳住了身形。
      他甚至没敢再看盛清一眼,更不敢再望向巷口。
      目光虚浮地落在眼前那滩正在蔓延的啤酒渍上,仿佛那是唯一能聚焦的东西。
      他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也顾不得形象,转身的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和狼狈。
      “清爷你……你慢慢用,慢用……”
      他几乎是嘟囔着说完最后这句客套话,然后逃也似地、脚步虚浮地朝着与顾凌那群人相反的、巷子的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起初几步还有些发飘,随即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肥胖的背影在昏黄摇曳的灯光和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慌不择路的滑稽,很快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阴影深处,只留下桌上一片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惊惶余味。
      盛清直到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那口早已凉透、有些发胀的面条。
      他拿起桌上的劣质卷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瞥向李志华消失的方向,又淡淡扫了一眼远处巷口。
      顾凌接收到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打了个手势,那群沉默的“雕像”便如同收到指令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迅速地四散退去,融入了巷子各个岔路和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拉面摊依旧人声鼎沸,热气蒸腾。老陈在灶台后吆喝着,新的食客填补了空位,划拳声再次响亮起来。
      只有这张小桌,残留着打翻的啤酒、冷透的面碗,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冰冷的余韵。
      盛清独自坐在那里,在喧嚣的市井烟火气中,像一座孤岛。他端起旁边那杯早就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面终究是凉透了,凝着一层泛白的油花,口感也失了劲道。
      盛清却吃得很慢,很仔细,连最后一点汤都喝尽了,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仪式。
      放下碗筷,他用那张粗糙的卷纸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每一个动作都平稳如常,看不出丝毫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交锋的痕迹。
      “老陈,钱放桌上了。”
      他扬声对灶台那边喊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嘈杂。几张皱巴巴的零钞被一个空啤酒瓶压住,免得被穿堂风吹走。
      “好嘞清爷!慢走啊!”
      老陈在蒸腾的热气后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锅铲翻飞,继续着他的烟火人生。
      盛清起身,塑料椅与水泥地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他没再看李志华离开的方向,也没理会周遭投来的或好奇、或敬畏、或纯粹是食客的漠然目光。
      只是略微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外套,双手插进裤兜,便转身,朝着与巷口喧嚣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离开了那片被灯光、油烟和人声烘烤得暖热甚至滚烫的区域,像是从一片浑浊的温水里走出,重新踏进夜的凉意里。
      巷子越往里走,灯火便越稀疏,人声也渐渐被遗落在身后,只剩下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敲击着坑洼的水泥地面,也敲打着过于安静的夜晚。
      穿过几条岔路,绕过堆积的杂物和散发着馊味的垃圾点,最终停在了一栋格外老旧的筒子楼前。
      楼体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裸露着暗红色的砖块,像生了难看的皮肤病。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昏暗的光,也拉紧了窗帘,隔绝着内外的世界。
      楼道口堆着不知谁家舍不得扔的破家具,散发着陈年的灰尘味。
      这里,与方才那充满烟火气的巷口,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个沸腾着生存的嘈杂与欲望,一个则沉没在时间遗忘的角落里,寂静,破败,了无生气。
      盛清在楼前略微停顿了一下,仰头,望了望最顶楼那扇同样漆黑的窗户。没有灯光等待他,从来都没有。
      夜风从楼体之间的缝隙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窸窸窣窣,像是这栋老楼沉睡中含糊的呓语。
      他垂下眼,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孤零零两三把,相互碰撞,发出一点轻微的、冰冷的金属声响。
      他走进楼道,感应灯大概是坏了,或者根本从未灵敏过,只有远处街道上路灯的一点极其微弱的余光,勉强勾勒出楼梯扶手的模糊轮廓。
      黑暗几乎瞬间吞噬了他,只有他沉稳的、不疾不徐的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孤独地回荡,一层,又一层。
      最终,脚步声停在了顶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他用钥匙打开门,锁齿弹开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陈旧木材、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的辉光,沉默地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家”这个字眼,在这里显得如此陌生而奢侈。这只是一处庇护所,一个装满过往尘埃和此刻寂静的、破旧不堪的壳子。
      而他是这里唯一的,也是永远的住客。
      进了那间称作“家”的屋子,盛清在门口那片狭窄的、满是灰尘印迹的玄关处停下。
      他弯腰,摸索着脱掉脚上那双沾了巷子尘土和油腻气息的鞋,换上一双鞋边已磨得起毛的灰色旧拖鞋。
      钥匙被随手扔在鞋柜上一个缺了角的塑料盘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声音落下后,寂静便如同有实质的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他没有开灯,对这里的布局早已熟稔到闭眼也不会撞到。
      借着窗外城市远处永不熄灭的、那层黯淡模糊的光污染,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穿过几乎没有家具、显得空旷得有些冰冷的客厅,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同样简陋,一张床,一个老式衣柜,便是全部。
      他拉开吱呀作响的衣柜门,从几件款式雷同的深色衣服里,随便抽出一套干净的旧T恤和宽松长裤,又拿了条颜色发灰的毛巾。
      整个过程迅速、机械,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或犹豫,仿佛只是执行一道设定好的程序。
      浴室是这老房子里最为逼仄的一处。
      墙上的白瓷砖早已泛黄,缝隙里凝结着深色的污垢,有些瓷砖甚至已经开裂、剥落。
      狭窄的空间里挤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老式热水器,一个边缘发黑发霉的洗手池,和一个简易的淋浴花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劣质香皂和铁锈水管的味道。
      他反手关上门,老旧的插销发出滞涩的“咔哒”声。
      没有窗户,这里便彻底与外界那点微弱的光隔绝,陷入一片浓稠的、带着湿气的黑暗。他摸索着按下门口一根垂下的、线皮都有些破损的灯绳。
      “啪。”
      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在头顶亮起,光线昏黄黯淡,非但没能驱散多少黑暗,反而给这狭小空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陈旧的、了无生气的暗黄色调,将墙壁的污渍、瓷砖的裂缝、水管上的锈迹都映照得更加清晰,也拉长了他投在墙上的、孤零零的影子。
      他面无表情地拧开锈蚀的水龙头。
      水管深处先是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随即,带着铁锈味的冷水猛地冲出,击打在同样泛黄的搪瓷浴缸底部,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静静站着,任由那刺骨的凉意侵袭着裸露的脚踝,直到水管震颤着,水流渐渐由浑浊转为清澈,也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温度。
      他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那些沾染了拉面摊油烟、巷子尘嚣、以及无形压力的布料,被随意丢弃在潮湿的地面上,堆叠成一团无生命的褶皱。
      然后,他赤脚踏进那方小小的、冰冷的浴缸区域,站到了花洒之下。
      他抬手,拧开了热水的开关。这一次,水流没有立刻变热,依旧是刺骨的凉,激得皮肤瞬间绷紧,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刻意承受这最初的寒意。几秒钟后,微温的水流才迟疑地、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冷水混合,逐渐过渡到一种勉强可称之为“温热”的温度,水汽也开始缓缓蒸腾,模糊了面前那面布满水垢、几乎照不清人影的旧镜子。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让并不充沛的水流直接冲刷在脸上。水流顺着他的额头、紧闭的眼睑、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淌下,汇聚到下巴,然后滴落。他抬起手,用力地、缓慢地抹了一把脸,从额头一直抹到下颚,仿佛要将某种黏附在皮肤上的东西狠狠擦去。
      水很热,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他站在水幕下,一动不动,只有水流击打身体和地面的哗哗声,在这密闭的、霉味弥漫的小空间里单调地回响。
      热水能带走皮肤表面的油腻和尘土,却冲不散骨子里渗出的、那股沉甸甸的疲惫,也熨不平心头那一道道年深日久的皱褶。
      他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任由水流冲刷的礁石,坚硬,沉默,与周遭破败的一切,以及门外那片无边的寂静,融为一体。
      洗完澡,盛清赤脚踩在冰冷、略有潮湿的瓷砖地上,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他没用那条发灰的毛巾仔细擦拭,只是潦草地揉了揉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脖颈和锁骨,在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洇开几小块深色痕迹。
      浴室里弥漫的水汽跟着他涌出,在相对更干冷的客厅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径直走向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罩子也泛黄的旧台灯。
      灯泡可能用了很久,光线微弱且不稳定,偶尔轻微地闪烁一下,将屋里简陋家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动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疲惫的、沉默的哑剧。
      床单是简单的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干净。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带着一股晒过后残存的、微弱的阳光味道,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难以驱散的淡淡潮气。身体陷入不算柔软的床垫,一整日紧绷的肌肉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发出酸软的信号,但精神却像一根依旧绷紧的弦,在寂静中细微地颤动着。
      他靠坐在床头,背后是冰冷坚硬的墙壁。
      拿起那个屏幕带着裂痕的旧手机,解锁,微亮的屏幕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在卸下所有对外伪装后、只剩下深沉疲惫的眼睛。
      微信图标上显示着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
      他点开,最上面、未读消息最多的,果然是顾凌。
      顾凌的头像是个呲牙笑的卡通狗,此刻在列表里不断跳动,后面跟着一长串未读提示。他点开。
      最新几条是十分钟前:
      “清哥,李胖子的人把赔礼送过来了,现金,数对了。那个动手的怂包也被他们自己人‘处理’过了,嚎得跟杀猪一样,我亲眼瞅的,右手,食指中指,没含糊。医药费也转给阿洛了,那小子说多了,我让他老实收着。”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厚厚的几叠钞票,和一份手写的、按了红手印的道歉信,字迹歪歪扭扭。
      再往上翻:
      “清哥,李胖子出巷子时腿都软了,差点摔个狗吃屎,笑死。”
      后面跟了个夸张大笑的表情包。
      “清哥,人都散了,我让弟兄们各回各家了,放心,尾巴都收拾干净了。”
      “清哥,你到家没?那破面条有啥好吃的,下次兄弟请你吃好的!”
      “清哥,今天这事……谢了。”
      这一条后面没加任何表情,隔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为弟兄们,也为我出头。”
      最新的两条是刚刚发的:
      “清哥,看到回个信儿呗?啥指示?”
      “对了,阿洛那小子让我替他谢谢你,说他没啥大事,养几天就好。”
      信息一条接一条,有汇报,有调侃,有关心,文字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和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
      屏幕的光映在盛清沉静的眼底,他缓慢地、一条条看下来,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慢慢滑动。
      看了很久,他才动了动手指,在回复框里敲字。
      敲得很慢,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很简短的两条:
      “嗯,知道了。钱让阿成收好,安心养伤。”
      “你也早点休息。”
      发送。
      没有表情,没有寒暄,没有对李志华狼狈模样的评价,也没有对顾凌那句“谢了”的回应。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带着他特有的、某种程度的疏离,却又在“安心养伤”和“早点休息”这几个字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清哥”的责任和温度。
      发完,他没等顾凌可能立刻回复的刷屏,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了旁边吱呀作响的旧木头床头柜上。
      柜子表面磨损得厉害,还放着一个空了的水杯,和那枚在拉面摊被他握得温热的、边缘磨损的蓝色小发夹。
      发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黯淡微弱的光。
      房间里重新陷入以台灯为中心的、一小团朦胧的光晕和一大片无边的昏暗。
      远处城市的隐约喧嚣,被厚厚的墙壁和紧闭的窗户过滤得近乎于无,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恒久的嗡嗡声,像是背景噪音。
      寂静再次包裹上来,比洗澡时更厚重,更私人。
      盛清没有立刻躺下,他只是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望着对面墙壁上那片随着灯丝微弱闪烁而摇晃的、模糊的光影区域,眼神空茫,没有焦点。湿发的水汽渐渐蒸发,带来一点点凉意。
      很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抬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在某个瞬间,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微信消息,来自顾凌。但很快,那点光芒也熄灭了,彻底融入了房间和屋外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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