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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天来了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气温骤降。

      我是在凌晨四点感受到这股寒流的。那时候我正趴在沙发的扶手上,尾巴垂在外面,忽然一阵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沿着我的脊背一路窜到尾巴尖,我整只猫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风声变了。不再是秋天那种沙沙的、带着树叶摩擦声的温柔小调,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呜咽咽的呼啸,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城市的上空缓慢移动。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

      沈砚的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她大概也被冻醒了,但懒得起来加被子——她的被子的确太薄了,我前几天跳上床的时候踩到过,那种厚度,放在深秋勉强能扛,但到了冬天,肯定不行。

      天还没亮,我就从沙发上跳下来,开始了新一轮的全屋巡检。

      这次的重点不是卫生,是保暖。

      厨房的窗户我关紧了,虽然那扇窗的把手有点松,但我用头顶了好几下,终于把插销顶进了卡槽里。阳台的门也拉严实了,门缝下面塞着一条旧毛巾——这条毛巾是沈砚原来塞在那里的,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生活常识,只是太有限了。

      客厅那扇大窗户是最大的问题。窗框是老旧的金色铝合金,密封条已经硬化了,手指能塞进去的那种缝隙。风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我围着那扇窗转了三圈,最后决定用身体堵住最漏风的那一角。实验证明,一只标准体型的狸花猫,团成一个毛球之后,大约能挡住半条缝隙。虽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但聊胜于无。

      沈砚起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只猫卡在窗帘和窗户之间,把自己塞成了一条毛茸茸的挡风条,眯着眼睛,一脸“我完全不是因为冷才待在这里的”表情。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焦糖,你是不是傻?”她走过来把我从窗户缝里捞出来,两只手插进我的咯吱窝下面,把我举到眼前看了看,又贴在自己胸口,“呼呼,给你暖暖。”

      她的胸口很暖和。睡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在雨夜里的味道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味道是疲惫和酸涩,现在的味道是干净的、柔软的,像晒过太阳的床单。

      我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里,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很满意的“嗯”。

      她把我放在沙发上,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了一条旧棉被。那条被子是淡粉色的,被面洗得发白,有几个地方打了补丁。她把棉被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铺在了沙发的一角,上面又盖了一条毛毯。

      一个简易猫窝。

      “你先凑合用着,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个真正的猫窝。”她蹲在沙发前,拍了拍那个软乎乎的棉被角,语气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正式文件。

      我走过去,用爪子在棉被上踩了踩。柔软度不错,保暖性待测,但至少比窗户缝强。

      我趴了上去,在棉被上转了三圈,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蜷成了一个完美的猫饼。

      “你喜欢。”沈砚说,语气是肯定的,不是疑问。

      “嗯。”我说,语气也是肯定的。

      今天是周六。

      这大概是我搬进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完整的周末。之前几周,沈砚有时候周六也在外面跑,说是要去工地。但今天她没出门。我趴在她的简易猫窝上,看她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动,像看一场只有一个人的默剧。

      早上的第一个项目:洗衣服。

      她把脏衣篓里的衣服全倒了出来,分类——虽然她的分类方式极其原始,深色一堆浅色一堆,然后所有袜子单独放一堆。洗衣机塞得满满当当,启动之后那个嗡嗡声比平时更大,整个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第二个项目:擦灰。

      她拿着一条湿毛巾,从电视机柜擦到茶几,从茶几擦到窗台,从窗台擦到书桌。动作不算利索,但很认真,每个角落都没放过。我注意到她擦到那个扣着的相框时,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我在暗中观察。

      相框里的照片我依然看不到,因为她的身体挡住了。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停留了几秒,然后把相框重新扣了过去,放回原位。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擦灰的手,在那之后顿了一下。

      第三个项目:做饭。

      这次不是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或者清汤挂面,而是一个大工程。我从厨房门框的位置看到她把面粉倒进了盆里,加了水,开始揉。她的手法很不熟练,面团粘了一手,怎么都揉不到一起,最后又加了好几次面粉才勉强成形。

      她要做饺子。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吃惊。以沈砚的经济状况和厨艺水平,做饺子是一件过于奢侈和复杂的事。奢侈不是指食材贵,而是指时间成本高——她明明可以用这一个小时做一顿更省事的饭。但她没有。她选了最麻烦的那种。

      我跳上厨房的椅子,看她包饺子。

      她擀皮的样子很笨拙,面皮厚薄不均,圆的像地图,四周有荷叶边。她包的馅也不多,每个饺子都瘪瘪的,像一个没吃饱的人。摆了一排,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歪着脑袋,像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我知道很难看。”她自言自语,脸上沾了一层面粉,“但能吃。”

      我相信能吃。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忽然想做饺子。

      我坐在椅子上,尾巴垂下来,慢慢观察她的动作。她的手和面的样子,她把馅料放在面皮正中间的样子,她用手指蘸水涂抹面皮边缘的样子,她把两层面皮捏在一起的样子。

      那些动作里有一种很古老的东西。

      不是技巧,是记忆。

      她包饺子的手法虽然生疏,但每一个步骤都是对的。顺序对,手势对,就连最后捏褶子时的那个小动作——用拇指和食指在边缘处拧一下——都是对的。这说明她以前见过别人包饺子,见过很多次,多到即使她自己不常做,那些步骤也深深地印在了身体里。

      有人教过她。

      那个人可能经常包饺子。

      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或者,不在她身边了。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我说不出名字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看到对面有一辆车在等红灯,她不确定那辆车是不是在等她,但她已经养成了在路口停下来的习惯。

      她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包饺子。

      但气氛变了。

      屋子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冬天的霾,看不清,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动作变慢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节奏也乱了,偶尔有一声比之前更重的“咚”。

      我跳下椅子,走到她脚边,用头顶了顶她的小腿。

      她低头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我又顶了一下。

      “好了好了,”她终于笑了笑,声音有点哑,“你比我的手机还能催。”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烧了一锅水。

      水开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翻滚的水花发呆。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在那个团白雾里看起来很不真实,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

      饺子煮熟了。她捞了六个放在一个碗里,剩下的大概七八个,装在保鲜盒里放进了冰箱。

      她端着那碗饺子在沙发上坐下来,我跳上了沙发扶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吃得很慢。

      第一个饺子,她咬了半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个饺子,她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盯着碗里剩下的那半个饺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她没哭。

      但我看到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端起了碗,把剩下的饺子连汤一起喝掉了,喝得又快又急,好像在赶什么时间。

      窗外的风更大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第一场雪。

      我没有见过雪。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三个冬天。前两个冬天我都在巷子里过的,找纸箱、找暖气管道、找一切能提供一点点温度的东西。雪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白色的、冰冷的、会让我找不到食物和藏身处的麻烦。

      但今晚,我想看看雪。

      不是因为我忽然对气象学产生了兴趣。

      而是因为沈砚在吃完饺子之后,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把手伸出去,然后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小声说了一句:“要下雪了。”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期待。

      很轻很轻的期待,轻到像一片还没有落下来的雪花。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我知道今晚的风来自北方,知道明天会比今天更冷,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来的路上。

      深夜。

      凌晨两点十七分,第一片雪花落在了窗台上。

      我没有睡觉。我一直蹲在窗台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路灯的光晕里,雪花以一种近乎懒散的姿态缓缓飘落,先是一片两片,然后变成一小群一小群,最后变成一整面白色的、无声的幕布。

      城市在下雪。

      安静地下,不动声色地下,像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故事,只是在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一章。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穿过客厅,走到沈妍的卧室门口。

      门没关。

      她缩在被子里,被子只盖到肩膀,脑袋歪在枕头的一边,呼吸均匀。月光被雪地反射上来,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跳上了床。

      我的动作很轻,轻到她完全没有察觉。我在她的枕头旁边找到一个位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紧实的毛球,紧紧挨着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和枕头上的气息混在一起,淡淡的,好闻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闭上眼睛。

      雪会把这座城市盖住。把屋顶盖住,把车顶盖住,把巷子里的垃圾桶盖住,把天桥上的栀子花摊盖住,把所有那些沈砚曾经走过的地方都盖成一样的白色。

      但没关系。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雪会化的。

      而我会在这里。

      在她的枕头旁边,在她的头发旁边,在她熟睡的呼吸声里,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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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撒花』 把今天的烦恼交给风,把明天的希望种进土里。 祝小宝们今日份的运气像阳光一样满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