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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名字叫沈砚 人类是 ...
人类是一种很难懂的生物。
他们会在半夜盯着发光的砖头发呆,会把辛苦赚来的纸片换成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还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自言自语。
为了养好我的人类,我决定开始记录。
以上是焦糖·狸花·社会学家的研究笔记扉页。
我发现沈砚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不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大秘密,而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她每天都会做,每天,一次不落。
她会在每天早上的某个固定时刻,看向门口。
不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瞥一眼。是那种——把手里的事停下来,抬起头,目光越过茶几、越过鞋柜、落在那扇棕色的防盗门上,停留大概两到三秒,然后才收回来,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我住进来的第三天。
那天我正趴在窗台上看鸟,背后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沈砚在厨房里泡了一杯什么东西,端着杯子走出来的时候,路过门口,忽然站住了。她手里捧着那个印着“XX大学”字样的马克杯,杯口冒着白气,眼睛却直直地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她的侧脸在那个瞬间变得很奇怪。
不是难过。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惯性。一种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的反应,好像那扇门在很多年前的每一天都会在那个时刻被人推开,而她的身体至今没有把这个“习惯”删掉。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了手机。
那个表情从头到尾持续不到三秒。
但我记住了。
这个人类,曾经等过一个人。
而且等了很久。
我给她做了一个时间表。
这件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一只猫怎么会做时间表?但你要知道,猫对时间的感知和人类不同。我们没有分钟和小时的概念,但我们有更精确的东西:光线、温度、声音、气味浓度的变化。这些东西堆叠在一起,就是猫的钟表。
搬进来的第一周,我已经摸清了沈砚的日常节奏。
早上七点十五分左右,天光从窗户涌进来,我会睁开眼睛。再过大概人类钟表上的十五分钟,沈砚的闹钟会响。那个闹钟的声音很难听,是一种电子合成的鸟叫声,假的,听了让人想挠墙。她每次都要按掉两次才肯起床。
起床之后,她会先给自己倒一杯凉白开——前一晚晾好的,放在床头。喝完之后才去洗漱,刷牙的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到。
八点之前,她出门。
出门前她会给换上新的水,加满猫粮碗。然后蹲下来摸摸我的眉心,说一句我出门了,晚上回来。
注意,她说的是“我出门了”。
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是说给我听的。就好像在向我汇报行程一样,用那种非常郑重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好像这是一个必要的仪式。
第一天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第二天她又说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说了,一次都没忘。
她把一只猫当成了需要汇报行踪的对象。
这让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很需要一个“自己人”。哪怕这个自己人只有四只脚、一条尾巴、一嘴猫毛。
她离开之后,这间屋子就彻底是我的了。
我不会浪费这段时间。每天她关上门的那一刻起,我的巡检工作就正式开始了。
早晨的巡检内容和傍晚不同。早晨的重点是“确认昨晚没出事”。我会检查每一扇窗户是否关好,厨房的煤气阀门有没有异常气味,水龙头有没有滴水——滴水的声音对猫来说很烦,像有人在耳边敲一个永远敲不完的节拍。
然后我会去她的卧室。
不是因为她卧室有什么好吃的,而是因为我想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的卧室比她自己更诚实。
她不在的时候,我跳上过她的书桌好几次。不是去捣乱,只是去看。桌上那些书和专业有关,我后来从文件夹里的文件上看到了几个关键词——“结构设计”“荷载计算”“施工图”。我大概能猜出她是做什么的。总之是一种需要对着图纸和数字发呆很久的职业,从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来看,应该不太轻松。
书桌上有一个相框,扣着的。
我试过把它翻过来,但我的爪子太短了,够不到。所以我只能看到相框背面的一块深色木头,上面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画着一只猫的简笔画。
那只猫不是狸花,是橘色的。
和我名字的来源一样,都是橘猫。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
还有一件事我也记下了:她的手机里存了很多很多照片,但相册里没有任何一张是她的自拍。她拍过天空、拍过树叶的影子、拍过路边摊的炒饭、拍过一只蹲在墙头的白猫,就是没有拍过自己。
她好像不喜欢看自己。
也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看。
下午六点左右,她会回来。
这个时间比我预期的要晚一些。根据我在窗台上观察到的楼下巷子里的情况,大多数人五点半就回来了,拎着菜、牵着孩子、或者骑着小电驴突突突地开进楼道。沈砚总是最后一个。
回来之后,她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先摸我,再开灯。
这个顺序雷打不动。
不管她多累,不管她手上拎着多重的东西,她总会在放下包之后、打开灯之前,先蹲下来摸一摸我的眉心。好像她需要用这个动作来确认一件事——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活的、温热的、会轻轻蹭她手心的东西。
然后她才开灯,换鞋,洗菜,做饭。
她做饭的水平不敢恭维。
这是我在被她喂养了十天之后得出的结论,一个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评价。
她会的菜式不超过五种: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煮挂面、蛋炒饭,以及一种她称之为“随便炖”的黑暗料理——把冰箱里所有剩下的食材切碎了一起煮,调味全靠老干妈。
我第一次看到她做“随便炖”的那天,是搬进来的第六天。
她从冰箱里翻出半个洋葱、一根胡萝卜、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番茄,外加一盒已经过期的豆腐。她看了看保质期,犹豫了三秒,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没事,煮开了就没事了。”
我当时就趴在厨房门框上,听到这话,尾巴直接炸了。
猫对食物的要求其实比人类低得多,我可以吃老鼠、吃剩饭、吃变质的垃圾,因为我的胃酸比人类的强很多。但沈砚不行。她那种肠胃,吃这种过期的东西,半夜十有八九要抱着肚子哼哼。
但她最后还是把那盒豆腐煮了。
不是因为不介意,是因为冰箱里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那盒豆腐是唯一剩下的蛋白质来源,如果不吃,这顿饭就只有洋葱和胡萝卜,连片肉星都没有。
她吃饭的时候,我跳上了餐桌对面的椅子,端端正正地坐着看她。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这样就能从那些简陋的食材里多提取出一点营养。她的筷子把一块豆腐夹起来,豆腐在筷子间颤巍巍地晃了两下,碎了一半,掉回碗里。
她叹了口气,改用了勺子。
沈砚,二十四岁,独居,大学学的是和房子有关的专业,现在做的工作也和房子有关。但她自己的住处是这个样子的——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电大多年久失修,厨房连一瓶像样的酱油都没有。
她替别人画房子。
然后回到一个不像家的地方。
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
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因为我还不太了解人类的规则。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能把别人的房子画得那么好,那她至少应该把自己的住处弄得舒服一点。可她好像没有这个精力,也没有这个心思。
或者,她觉得自己不配。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我对沈砚的了解,更多来自夜晚。因为夜晚的她,和白天的她完全不同。
白天的沈砚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她会早起、洗漱、出门、上班、回来、做饭、洗碗、看一会儿手机、洗澡、睡觉。她甚至会偶尔哼歌,虽然哼来哼去就那两句,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她看起来正常极了,正常到如果你在街上遇到她,你绝不会多看她一眼。
但夜晚的沈砚,会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会在深夜里把灯全部关掉,坐在没有光的客厅里,听雨。
不是每一晚都这样。只有在有雨的夜晚,她才会这么做。
我第一次目睹这个场景是在搬进来的第二个周末。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面筛沙子。晚上十点多,沈砚关了卧室的灯,我以为她要睡了,但她没有。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赤着脚,从卧室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把客厅的灯也关了。
窗帘早就被她拉上了,但那种薄薄的白纱帘根本挡不住什么,窗外的路灯光和雨水一起透了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灰白色的光晕。
她就这样坐着。
没有手机,没有书,没有任何东西。就是坐着,听雨。她的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雨伞。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打在香樟树叶上的声音、打在地面上汇成细流的声音,这些声音我听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比我更专注地听着,好像每一滴雨都在说一句她听得懂而我听不懂的话。
我不知道她在那样的夜晚里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身体变冷了,久到我的爪子踩在木地板上都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意。
我跳上沙发,先是趴在她旁边,然后又挪了挪,最后干脆把整个身体横在了她的腿上。我的重量对她来说大概不算什么,但我身上的温度应该是能感觉到的。毛茸茸的、热乎乎的、还会发出咕噜咕噜震动的一小块活物,压在她的膝盖上,试图把她从那个只有雨声的世界里拽回来。
她在黑暗里低下头,手指插进我的毛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
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不再抖了。
我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决定认真观察沈砚的。
不是随便看看那种观察,而是真正的、系统的、带有研究目的的人类观察。因为我发现,我对这个人类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看她,为什么她的手机从来不会在深夜响起,为什么她在看某些电视节目的时候会忽然换台,好像再往下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而作为一个刚刚上任的饲养员,了解自己的饲养对象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晚上,在她睡着之后,我要把这一天的观察结果在脑子里过一遍,记下来,存档,分类,建立索引。这个工作通常是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进行,因为那是她睡得最沉的时候,不会忽然翻身把我抖下去。
我的日记不长,但我记下的东西确实一天天在变多:
第六天,她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只碟子。她蹲下来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看了看,没吭声,拿创可贴缠上了。不是坚强,是不知道跟谁喊疼。
第九天,她收到了一条信息,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去阳台上站了很久。我躲在窗帘后面看她,她的后背绷得很紧,像一根上了弦的弓。
第十二天,她买了一个新的猫碗。不是给我的,是给她的。她和我的猫粮碗买了一对,她的碗是白色的,我的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鱼的图案。她把两只碗并排放在厨房的架子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第十三天,她翻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本子算了半天账,最后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那个数字是-287.3。比之前少了一些,但还是负的。
第十五天,她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盯着自己看了五秒钟,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慢慢组成一个完整的沈砚。
她不常笑,但笑起来很好看。她不爱说话,但对猫会说很多。她很累,但从不说累。她的账户里永远只有三位数,但她从来没让我断过粮,哪怕自己吃清汤挂面。
她有很多很多的线头,每一根线头的另一头都连着什么东西,但那些东西好像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够不着了。
而我,只是一个趴在她腿上的、暖烘烘的、会发出咕噜声的小东西。
我能做的,只有在她听雨的夜晚跳上她的膝盖,在她看向门口的早晨用尾巴扫一下她的脚踝,在她对着镜子移开目光的时候跳上洗手台,坐在她旁边,用额头蹭蹭她的手腕。
我的声音是咕噜咕噜。
意思是,别怕,我在。
而她似乎真的听懂了。
因为昨天晚上,她关了灯之后没有去自己的卧室,而是抱着我一起躺在了沙发上。她把那床勾了线的毛毯盖在我们身上,把我放在她的肩窝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她呼出的气吹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我没有躲。
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深夜电台里那种快要消失的信号。
她说的是:“谢谢你。”
不是“谢谢”,是“谢谢你”。多了一个字,多了一层郑重其事的意思,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不能只说两个字。
我没回答。
但我把爪子搭在了她的锁骨上,轻轻地踩了踩,像小时候踩母亲的肚子。
沈砚。
名字挺好听的。砚是墨台,是写字用的东西,沉着,安静,不张扬。和她这个人很像。
我把这个名字存进了脑子里,和我的领地地图放在同一个位置。
很重要的那种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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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撒花』 把今天的烦恼交给风,把明天的希望种进土里。 祝小宝们今日份的运气像阳光一样满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