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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08章 被退掉的人 沈照微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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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沈照微没有立刻追过去,只站在那扇窄门前,看着巷尾的少年。
少年似乎没想到她不急,反而愣了一下。他抱着纸扎竹骨,脚尖往后退了半步,像随时准备跑。
沈照微把袖中的短剪压回去。
“烧的是院子,还是账?”
少年脸色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答得那么快。
巷子另一边传来木桶碰墙的声音。少年像被惊了一下,转身就走。
沈照微没有喊他,只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快,专挑窄巷和后檐下穿。沈照微始终落他几步,不逼近,也不丢开。拐过两条巷后,少年终于忍不住回头。
“你别跟着我。”
沈照微停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止血散,放到旁边矮墙上。
“你腕上有新伤。”她说,“竹篾划的。再拖两日会烂。”
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右手往袖里缩。
沈照微没有再说,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身后果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少年在她身后跟了一段,最后才咬牙开口:“那地方不能问。”
“为什么?”
“问了会被记名。”
“记在哪里?”
少年不说话了。
前头是一间纸扎铺,铺门半掩着,门口挂着几只没糊完的纸灯。雨汽重,纸灯边缘卷了边,被潮气浸得发白。
少年飞快把竹骨抱进去。
沈照微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
铺子里传出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让她进来吧。能跟到这里,还不撞门,是个懂规矩的。”
少年低低叫了一声:“婆婆。”
“叫也没用。”老妇人咳了两声,“她身上有药味,不是旧口的人。”
沈照微这才推门。
纸扎铺里光很暗,靠墙堆着竹篾、纸马、纸屋,角落里有一只小火盆,火不旺,只闷着几块炭。老妇人坐在炭盆边糊纸,手背上青筋凸得厉害,眼皮垂着,像不大看人。
可沈照微刚进门,她手里的浆糊刷子便停了一下。
“沈家的?”老妇人问。
沈照微看着她:“你认识沈家?”
老妇人没立刻答。
她手里的浆糊刷子搁在碗边,目光落到沈照微袖口,又很快移开。
那袖口被雨汽沾湿,边角却仍压得很平,反扣处收得极细,像纸扎铺里糊旧窗时常用的压灰折法。
“京里做药的沈家,谁不认识?”老妇人嗓子里带着旧咳,“白日治病,夜里收命,收得还比别人干净。那手法,当年也是沈家人教的。”
少年脸色微变:“婆婆。”
老妇人没理他。
沈照微也没怒,只走到火盆边,低头看了一眼。
火盆里有线香灰。
灰色发青。
跟黑木匣里那几截几乎一样。
“你也烧青绦线香?”
老妇人刷浆糊的手又动了起来:“纸扎铺,什么香不烧?”
“那为什么纸灯上没有香灰,只有门后有?”
老妇人的手彻底停住。
少年看向沈照微,像这才知道她方才一进门就看完了屋里。
沈照微没有逼问,只把那包止血散推给少年。
少年没有接。
他把袖口攥得更紧。沈照微这才看见,他腕上的新伤旁边,还有一道很浅的旧点,像被针尖烫过,落在左侧。
左点活口。
苏绾说过的话,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少年察觉她的目光,脸色一白,把袖口猛地往下拉。
老妇人咳了一声,声音冷下来:“沈姑娘,眼睛太利,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问他。”沈照微说,“我只问那扇门后,三年前烧过什么。”
老妇人没有答,只伸出手背。
那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红肿未消,像被热浆烫过,也像常年被潮气泡坏了皮肉。
沈照微看了一眼,又从袖中取出一包药,放到她面前。
“先换药。换完,你再决定说不说。”
老妇人看着她,很久,才把那包药接过去。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帮我自己。这铺子旧口来查过三次,我都没开口。你若答应我,第四次来的时候,不把纸扎铺供出去,我就告诉你——那扇门后,三年前烧过什么。”
沈照微:“我答应你。”
老妇人低头换药,白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屋外木梆声已经远了,巷子安静下来,只剩火盆里炭灰偶尔塌一声。
过了半晌,老妇人低声道:“烧过账。”
沈照微眼睫微动。
“什么账?”
“人账。”老妇人说,“不是银钱往来,是谁进过,谁退了,谁没退成。”
少年抱着竹骨站在一旁,脸色绷得发白。
柳见岫不在这里,没人替沈照微把问题问得急躁。她自己反倒更稳。
“退人院是做什么的?”
老妇人抬眼看她。
那双眼混浊,却不糊涂。
“你们医坊不知道?”
沈照微没有答。
老妇人扯了扯嘴角:“也是。你们只见到抬进去的,不见抬出去的。”
这句话落下,沈照微腕骨又疼了一下。
她把手压在袖中。
老妇人继续道:“退人院不卖人,也不买人。它只管一件事——把明账上不该留的人,先放到暗处。有人要,便送走;没人要,便退回旧口。”
“退回去之后呢?”
老妇人没答。
少年小声说:“退回去的,不一定还叫人。”
纸扎铺里忽然冷了几分。
沈照微看向他。
少年低下头,用指甲抠着竹篾边缘:“我娘以前在那儿烧饭。她说,活口手上有左点,退口手上有右点。若两个点都没有,就是没记上。没记上的,死了也没人查。”
苏绾的话被接上了。
左点活口,右点退口。
沈照微低声问:“三年前为什么烧院?”
老妇人把浆糊刷子搁下。
“因为有人翻了账。”
“谁?”
老妇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沈姑娘,有些问题,你现在问得太早。”
“我不觉得早。”
“那是因为你还不清楚自己问的是什么。”老妇人伸手,从纸灯后头摸出一块旧木片,推到桌边,“你若非要问,先看看这个。”
那木片不大,像从门框上劈下来的。边缘被火燎黑,中间却残着一点刻痕。
沈照微拿起来。
木片上刻着两道短线,一道长线,形状像苏绾在被面上画过的侧门门槛。
而刻痕旁边,有半个烧残的字。
不是“裴”。
也不像“陪”。
更像“代”。
代什么?
代领,代退,还是代死?
沈照微指腹轻轻擦过那半个字,灰沾上她指尖。下一瞬,她脑中忽然闪过一张很旧的纸。
纸上也有这个字。
她看不清前后,只看见墨迹压在指腹下,有人把纸推到她面前,声音冷得近乎平静。
“签了。”
她听见自己问:“签了,她就能活?”
那人没有答。
她抬头,却只看见一截玄色袖口。
沈照微猛地回神。
火盆里炭灰塌了一声。
老妇人正看着她。
“想起来了?”
沈照微把木片放回桌上,声音微哑:“这东西哪里来的?”
“旧门框上拆下来的。”老妇人说,“三年前烧院,有人趁乱留了几块。后来旧口来收过一次,没收干净。”
“还有吗?”
老妇人摇头:“没有。”
少年却忽然抬头。
老妇人脸色一沉:“阿砚。”
少年咬着唇,没说话。
沈照微看向他:“还有?”
少年沉默很久,最后把怀里的纸扎竹骨放到地上,转身进了后间。
老妇人气得咳起来,却没拦住。
片刻后,少年抱出一个旧竹筒。
竹筒用蜡封过,外皮发黑,像在火里滚过一圈。少年把它捧在手里,没有马上递出。
“我娘说过。”他低声道,“沈家的人若还敢问,就给她。”
沈照微看着他:“你娘为什么会这么说?”
少年喉结滚了一下。
“她说,二十年前,有个沈家的女人来过这巷子,送过止血散。”他声音很低,“那夜雨下了三天,她把药从纸马肚子里塞进来。我娘说,她不是旧口的人。她手上有药味。”
老妇人闭了闭眼,像终于不想再拦。
沈照微看着那只旧竹筒,指尖在袖口里停了半息。
“你娘叫什么?”
少年垂下眼:“没人这么叫她了。”
“她原来叫什么?”
“周娘子。”少年顿了顿,“后来他们都叫她——退厨。”
沈照微伸手接过竹筒。
蜡封已经旧了,轻轻一掰便裂开。里面没有卷宗,只有一张折得很小的油纸。
油纸展开,先落出一点灰。
灰里夹着一截青绦。
比黑木匣里的更旧,烧得更短。
油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被水洇得厉害,只能看出几个残字:
沈氏医坊,夜送三包止血散。
第二行更短。
陪领一名。
沈照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陪。
不是裴。
是陪领。
她看着那两个字,腕骨里的旧痛一下子重了,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少年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你知道陪领是什么?”
沈照微没有答。
因为她不知道。
可她身体知道。
她的手比脑子先一步把那张油纸折了回去。手指动得很快,最后一角压下去时,她才发现边角平得过分,灰被严严实实地藏在里头,外面一点痕迹都不露。
老妇人看着她的手,眼神忽然变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
沈照微抬眼。
老妇人的声音压低:“不对。不是这里。”
她盯着沈照微,像在看一截从灰里扒出来的旧木头。
“你以前也替人折过这种纸。”
沈照微没有说话。
窗外忽然有马车从巷口压过去,车轮过石沟,响了两声。
老妇人听见那声音,脸色沉了沉。
“退人院烧了以后,人不从这儿走了。”
沈照微把油纸收进袖中:“那从哪里走?”
老妇人没有答。
她只把浆糊刷子按进碗里,声音低得几乎被炭火吞掉。
“有些门,名字听起来比退人院好听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炭灰里刮出来。
“好听到,像是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