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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07章 青绦门 苏绾画出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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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绾说完那句话,屋里静了很久。
外头天色还没亮透,雨停了,檐下却仍有水往下滴,一声一声落在石阶边。那只黑木匣被沈照微放在桌上,匣角还沾着一点灰,像刚从别人袖中取出来,还没来得及把旧味散尽。
柳见岫站在灯边,手里还拿着那卷刚抄了一半的后门药账。
他原本想骂一句“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挑这时候想起来”,话到嘴边,看见苏绾的脸,又咽了回去。
苏绾靠在床头,昨夜那道钩伤重新换过药,布条一层层缠住腰背。她脸色比刚醒时更白,额角浮着冷汗,手里却攥着一截炭条,正在旧纸上慢慢画门。
门画得很窄,门槛左边缺了一角。她画到门钉那里时,炭条停了很久,才轻轻点出一圈黑。
“你方才说,”沈照微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那院子门上也有烧过的青绦?”
苏绾点了一下头,又很快摇头。
“不是大门。”她闭了闭眼,像在潮湿发黑的旧梦里摸一根线,“大门没有。大门上挂的是旧灯笼,灯笼皮都破了,看不出字。青绦在侧门上,缠在门钉旁边,烧过一截,黑的。”
柳见岫皱眉:“侧门?”
“嗯。”苏绾抬手,在半空里比了一下,“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进去以后,左边有井,右边是树。井边总湿,脚踩上去会滑。”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喉咙都像被什么旧东西磨一下。
沈照微没有催她,只把一盏温茶递过去。
苏绾接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水险些溅出来,她却顾不上,只盯着杯沿看。
“我不是从大门进去的。”她忽然说,“他们不让我们走大门。”
屋里又静了一下。
柳见岫脸上的睡意彻底没了。
沈照微把茶盏往她掌心里推稳:“你还记得路吗?”
苏绾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窗外。雨后天光从纸窗后透进来,灰白一片,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恐惧照得更清楚。
“记不全。”她说,“但我记得声音。”
“什么声音?”
“卖豆腐的敲木梆。”苏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天早上三下,停一停,又两下。还有一个女人骂孩子,骂到一半总咳。墙外有马车过去,轮子压在石沟上,会响两次。”
柳见岫听得直皱眉:“京里卖豆腐的多了,骂孩子的更多。”
苏绾低下头。
她像也知道自己说得没用,手指又去抓被角。可刚抓了一下,沈照微忽然问:
“那井边有什么味?”
苏绾怔住。
沈照微看着她:“你方才说井边总湿。湿地方会留味。药味、泥味、香灰味,还是牲口味?”
苏绾眼睫颤了一下。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像真从那条窄门里又闻见了什么。
“线香。”她说,“不是庙里的香。更苦一点,烧完以后有股……有股青布被火燎过的味。”
沈照微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停住。
青绦线香。
黑木匣里那几截线香灰,还在铜盘中搁着。
苏绾忽然又道:“院子斜对面,好像有间铺子。门口挂着没糊完的纸马。我那时候总盯着马肚子看,因为纸没糊满,能望见后头的墙。”
沈照微系袖扣的手顿住。
纸马,纸扎铺,青绦线香。
这几个东西凑到一起,路就不再只是声音。闻砚生从前提过一句,西槐巷尾有间老纸扎铺,烧一种青布线香,专供旧丧。那时她只当是闲话,如今想来,那“旧丧”二字,未必只是说死人。
柳见岫也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合着他们不是只用这玩意儿标匣子,连院子都标?”
“不止标。”沈照微说。
柳见岫看她。
她把黑木匣推近一点,取出里面那截烧过的青绦。绦尾焦黑,靠近中段的地方却残着一点细小的结,像被人剪开之前,曾经打过活扣。
“门钉上缠青绦,匣子里放青绦,纸包上也有烧灰。”沈照微说,“这不是记号,是路。”
柳见岫没说话。
苏绾抬眼看她。
沈照微低头,将那截青绦重新包好。
“他们用它告诉送人的车,哪道门能进,哪个人能退,哪份账能不亮出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那一瞬,她腕骨又疼了一下。
不重,却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骨缝里抽过去。她下意识按住袖口,指腹压到旧痛处,竟在脑中闪过一截极短的画面。
雨。侧门。烧黑的青绦。
有人在她身后说:“别回头。”
那声音很低,很平。
沈照微指尖一紧。
柳见岫看见她脸色变了一点,立刻问:“怎么了?”
“没事。”
她把袖口压平,转身去取墙边那件深色斗篷。
柳见岫一看她动作就知道不对:“你要出去?”
“趁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等三日。”
“等三日的是裴执安说的,不是他们说的。”柳见岫把药账往桌上一拍,“外头旧口刚退,谁知道有没有人盯着?你现在出去,是嫌这医坊门口还不够热闹?”
沈照微回头看他。
柳见岫被她看得一顿,火气却没下去:“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要查可以,我陪你去。”
“不行。”
“凭什么?”
“后院要有人守。”沈照微把斗篷系上,“苏绾伤还没稳,黑木匣也在这儿。旧口来过一次,未必不会来第二次。”
柳见岫冷笑:“所以你一个人出去,让我在这儿守着等你出事?”
沈照微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栓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她知道柳见岫在生气什么。
从前若有人跪在她面前求一句“救命”,她大概真会不管不顾先出去。先把人拖回来,先把路挡住,先把能扛的担在自己身上。至于后面会不会被反咬、会不会拖累医坊、会不会让柳见岫替她收拾烂摊子,那都是以后才算的事。
可这一次,她停住了。
她回头,看着柳见岫。
“我只认门,不进院。”她说,“若门还在,回来再议;若门今晚就被拆了,我们连议的东西都没有。”
柳见岫眉头仍皱着。
她继续道:“一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你先把苏绾移到东库房,黑木匣烧掉外皮,里头东西藏到药柜第三格。昨夜那妇人还在柴房,她若想跑,先绑。”
柳见岫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跟她吵,没想到她会把后路一条条说清。
“你……”他皱着眉,“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
沈照微没有答。
她只是把门栓推开一寸。
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巷子的湿冷。她站在门边,袖口被风掀起一点,又被她按了回去。
“从我发现,救人不等于替所有人担命开始。”
柳见岫张了张口,到底没再骂。
苏绾忽然叫住她:“沈姐姐。”
沈照微转头。
苏绾挣扎着坐直一点,手指在旧纸上又补了几笔。
“一横,两弯,门槛前有一道缺。”她说,“我那时候摔过,记得很清楚。门槛缺在左边,不在右边。”
沈照微看着她指尖画出的形状,记在心里。
“还有吗?”
苏绾抿了抿唇,像怕说错。
“墙外有槐树,但院里那棵不是槐。”她说,“他们说那树晦气,春天不开花,只招鸟。我那时不知道是什么树。”
沈照微点头。
“够了。”
她推门出去。
医坊后巷还湿着,石缝里积着细水。天光没全亮,远处已有挑担的人走过,木担轻轻压在肩上,发出吱呀一声。
沈照微没有走正街。
她从后巷绕出去,沿着药铺、炭行、旧纸坊后墙一路往西。鞋底碾过积水泥洼,溅起的水沾在裤脚,炭行的焦味混着药铺的苦香飘过来。路过旧纸坊时,听见坊里的伙计骂骂咧咧地晒纸,纸页被雨打潮,哗啦响。
苏绾说的声音太碎,可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纸扎铺,青绦线香,地势低,石沟两道缺。若再加上闻砚生那句“西槐巷尾”,路就只剩一条。
她走到西槐巷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果然有卖豆腐的。
木梆声响了三下,停了停,又响两下。
沈照微站在巷口阴影里,指尖轻轻扣了一下袖口。
巷子里有人骂孩子。
骂到一半,那女人咳了起来。
沈照微抬眼,往巷深处看去。
青灰墙,窄石沟,雨水没退干净。尽头斜对面有间半掩门的纸扎铺,门口挂着一匹没糊完的纸马。纸马肚子空着,透过竹篾缝,正能看见对面一扇窄门。
那扇门比普通门窄许多,门板换过,颜色比周围的墙新。可门钉旁边,仍残着一圈被火燎过的黑痕。
不是新烧的。
是旧痕,被人刮过,又被潮气慢慢顶了出来。
沈照微走近半步。
袖中那张苏绾画过的窄门图轻轻一贴,纸角忽然被潮气吸住,像有人从门缝里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要把它往里拖。
她立刻按住纸角。
纸面上苏绾补出的那一笔门槛缺口,正好压在旧痕旁边,黑了一点。
不是墨黑。
像被门认了一下。
沈照微指尖冷了半寸。她没有再往前。
门槛前,左边果然缺了一角。
她没有碰门。
旧痛从腕骨往上爬,爬到小臂,像有人在她手上按了一下,阻止她再往前。
别回头。
那句声音又闪了一下。
沈照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门后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踩到湿木板。
她迅速侧身,手已经扣住袖中短剪。
可门没开。
反倒是巷另一头,一个抱着纸扎竹骨的小少年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她。
他不过十三四岁,衣袖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怀里的纸扎骨架被雨汽浸得发软,他却抱得很稳。
沈照微看向他。
少年也看着她,眼神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那门别碰。”
沈照微指尖微紧。
“为什么?”
少年往那扇侧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找退人院的人,碰了那门都没好下场。”
风从巷口穿进来,门钉旁那圈黑痕在潮湿天光里露得更深。
沈照微问:“谁告诉你这里叫退人院?”
少年抱紧纸扎骨架,像怕墙也听见。他没有再答话,只把手里那根竹条又绕了一圈,绕得很慢,像在等她自己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