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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等人 ...

  •   颂吉发现林见最近抽烟抽得少了。

      每次点烟之前会犹豫一下,烟叼在嘴里,打火机举到一半,又放下来。过一会儿再点。颂吉蹲在厨房门口剥毛豆,隔着半个院子看他蹲在树下对着烟发呆,觉得这人最近不对劲。

      “烟受潮了?”

      林见没有抬头,应了一声“没。”

      “那你盯着它看什么。”

      “想事儿。”

      颂吉把毛豆壳扔进脚边的竹筐里。“想事情不用盯着烟看。”

      林见点上烟,抽了一口,没接话。

      他在想帕卡。这几天帕卡每天都在大殿里跟几个老人商量清莱葬礼的事,从早上谈到天黑。偶尔帕卡会出来陪他吃饭,但吃完饭又回去了。林见发现自己开始数帕卡出现的次数。早上起来去井边刷牙,想的是今天会不会在走廊上碰到他。碰不到,吃早饭的时候米粉少放了一勺辣椒,他都没尝出来。

      他最不舒服的不是想他,是帕卡不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等。等这件事儿以前都是帕卡做。

      颂吉把剥好的毛豆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碗,递给林见。碗里是切成小块的青芒果,撒了盐和辣椒粉。

      “主人说你喜欢吃这个。”

      林见接过碗。“他人呢。”

      “去码头了。”颂吉在围裙上擦手,“清莱的事定了,后天出发。”

      “后天?”林见放下叉子,“之前不是说还要几天。”

      “提前了。”颂吉看了他一眼,“主人没告诉你?”

      林见站起来,把碗搁在石台上,往大殿方向走。

      大殿里只有两个灰衣少年在擦地。帕卡不在,林见转身往帕卡的房间走。之前进去过一次,给帕卡上药那次。房间位置林见还有点儿印象。

      走廊最深处的门虚掩着。林见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

      帕卡站在房间中央,正在叠衣服。床上摊着几件灰白的袍子,还有那件深红色的外袍。他低头把袖口折进去,动作很慢,跟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不慌不忙。

      “你要走。”林见站在门口。

      帕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天早上。”

      林见没有进去。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想起自己之前说不想走的时候,帕卡嘴上没有说什么,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东西,很快。他不知道帕卡相不相信他,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相信。

      “几天?”林见问。

      “七天,葬礼三天,来回各两天。”

      七天。林见在心里把七天铺开。他在这里也只待了不到十天。七天不算长,但没有人问他今天学了什么,吃饭的地方不对,什么什么的,一事件还真有点不习惯。但让林见最在意的是,没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我帮你看家。”林见说。

      帕卡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像是在辨别什么。他把手里那件袍子放下,走到门口。林见没往后退。帕卡低头看着他。

      “你不用做什么。”帕卡说。

      “我也没说我要做什么。”

      “那就站着。”

      林见愣了一下“站着?”

      “站着就行。”帕卡说完转身回房间继续叠衣服。林见就靠在门框上看他叠,注意力也莫名其妙地转移到了帕卡的手。不得不承认,帕卡的手是真好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林见表示满意,这样的手很符合附中里很标准的好学生样儿。

      晚上颂吉搬了把梯子过来,架在内庭那棵老树旁边。

      “要干嘛。”林见蹲在树下,仰头看着颂吉往上爬。颂吉手里拎着一串铜铃,新擦过的,在夕阳底下泛着暖光。

      “换铃。”颂吉在树枝中间站稳,“旧的那个声音不对了。”

      “怎么不对。”

      “闷。”颂吉把旧铃解下来,挂在手腕上,换上新铃。“听了六年,哪个铃该换了,一听就听出来。”

      林见看着颂吉在树枝间熟练地穿梭。这棵树枝叶很密,但颂吉知道每一根能踩的枝杈在哪里。六年里,他把这棵树摸透了,规矩也摸透了。

      “颂吉,你从我来的那天就知道我是谁。”

      颂吉从树上往下看。夕阳在他背后,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知道。我从记事起就在等这一天。不光我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林见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个胎记。深红色的,五个瓣,样子跟他刚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温度正常。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颂吉在树上沉默了一下,把旧铃放进腰间的布袋里,从梯子上下来,踩到最后一级的时候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因为你来了。”颂吉说,“你来了,主人就不用在暴雨里站一夜了。我就不用半夜起来给他送伞了。”他拎起地上的布袋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要是你走了他还要再站一夜,那也没办法。”

      林见蹲在原地。天快黑了,内庭的石板地上洒了一层深蓝色的光。铜铃换了新的,风一吹,声音清亮了不少。他站起来走到树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老树皮粗粝,带着白天的余温。

      后天出发。七天不在。

      林见决定明天去买菜。

      这个决定他想了很久。帕卡不在,佛诞日快到了,按颂吉说的每逢这几天帕卡都会站在暴雨里念一整夜名字。七天之后帕卡回来,佛诞日已经过了。他不需要站了。可以坐着。或者躺着,最好躺着。

      林见想给帕卡买点东西。普普通通的一把躺椅,值不了多少钱,买得起。巷口菜贩三代送来,给的跑腿费可以让他带。要自己带也行,反正他走那条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习惯了不少。

      林见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又在替帕卡操心。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低声骂了一句,走回房间。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巷口。走到最里面的时候雾气让开了一点,能看见外面地上放着的菜筐。他往外走了几步,站在巷口,没有继续走。再往前一步就不是平台了。他站在那里喊了一声。

      菜贩是个中年男人,蹲在三轮车旁边抽烟。看见巷子里突然冒出个人,烟差点掉在地上。

      “???... ???????????。”(翻译:你……你从哪冒出来的?)

      林见打开手机里的翻译器“我住那里面儿。(??????????????????)”林见没多解释。“帮订个东西送到巷口,躺椅,木头的,能靠能躺那种。不用太贵的。钱不是问题。(???????????????????????????????????????????????????????????????????????????????????????????????????????????????????????????????)”

      菜贩盯了他半天,从兜里掏出个破本子记下来。“?????????????????????????????????????????????????????????????(躺椅。木头。不太贵。后天早上放在这里)。”

      林见从兜里摸出几张纸币递过去。菜贩接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低着头不看他。林见想起颂吉说的话:他看不见进不来。他到了巷口就把菜放在地上,我们等脚步声远了再去拿。跟这种人做买卖该给钱得给钱,但不能见面。

      林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让他带烟。不是烟的问题,烟盒上印的条码也许会让那个菜贩的门被敲开,不给的话,有人来查问,那个时候时候他并不知道林见需要什么,只说自己只是送菜的。这样才合规矩。

      回到内庭的时候颂吉正在井边洗菜。看见他就问去哪了,早饭在灶上。

      “去巷口了。”林见蹲下来洗手。

      “出巷子了?”

      “没有。就在口上。”

      颂吉把湿漉漉的青菜捞起来甩了甩水,说你干嘛了。

      “订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不给看。”

      颂吉没追问。他最近对林见的态度比以前放松了不少,问两句就不问了。反正后天主人走了之后就知道了。

      林见蹲在井边把手洗完,撩起衣摆擦脸上的水。

      “颂吉。佛诞日那天,他每年都站一夜吗。”

      颂吉把青菜放进竹篮里,手指在菜叶上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暴雨那天晚上,你给他送伞。”

      颂吉端起竹篮站直了身子,声音比平时低。“不光暴雨。每年佛诞他都站一夜。有时候下雨,有时候没下雨。没下雨他在树下站着,有雨也不进屋。”颂吉把竹篮搁在井沿上,“我说他不听。你去说,他会听的。”

      “你真觉得他会听我的。”

      “他什么都顺着你。”

      林见把脸上的水擦完,把湿衣服放下来。井水很凉,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脖子发烫。

      三天后,帕卡天不亮就出发了。他走的很轻,没有叫醒林见,只是在窗外停了片刻。林见当时其实醒着,听见窗外有很轻很轻的铜铃声,孤零零一声叹息后就停了。像是谁用手轻轻托住铃舌不让它再响。

      他没起来,也不该起来,打破这宁静的氛围。

      躺椅提前到了,搁在树底下。木头的,能靠能躺,不太贵。帕卡回来的时候,佛诞日已经过了。他经过内庭的时候被那把椅子堵住了去路。盯着那把普普通通的躺椅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站在厨房门口抽烟的林见。

      “这是?”

      “椅子。”林见把烟夹在手里。

      “做什么。”

      “……椅子还能干什么?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呗。”

      帕卡没有说话。他站在那把躺椅前面,像是没见过这种东西似的。这儿的木料都很沉,这把很轻,搞得他半坐不坐下去,只是把手放在扶手上站了一会儿。

      颂吉从厨房后门探出头,林见把他的脑袋按回去。把烟叼在嘴里,往厨房里走。身后树底下没有声音。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帕卡一定还站在那里,摸着那把不值几个钱的躺椅,像摸着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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