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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些名字 二十六年… ...

  •   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

      林见被雨声吵醒,雨点砸在木格栅上,又密又急,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那股檀木味被潮气一浸,更浓了,钻进鼻子里,像是整个人被按进了那棵树底下。

      他睡不着了,坐起来摸烟,摸到烟盒才想起来白天已经抽完了最后一根。他把空烟盒捏扁,扔在床头。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白光透过格栅劈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紧接着是雷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林见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

      雨大得看不清平台对面的大殿,灯火在雨幕里缩成了一团一团的黄晕,晃来晃去。平台上那些红衣人不见了,应该是撤到了廊下。他正要转身,又一道闪电亮起来,他看见了那个庭院里的树。

      树下站着个人儿,白衣服。长发被雨打得贴在身上。站在铜盆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见的手按在窗框上。雨太大,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轮廓,在黑暗中突兀地立着。雨水顺着那个人的发梢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肩膀上,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闪电灭了,黑暗重新盖下来。林见等了片刻,没有再打闪。等雷声滚过去之后,他再看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树底下空荡荡的,只剩那只铜盆。雨水砸在盆里的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林见在窗前站了一会。雨声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点。他转身回到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那些刻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一圈一圈地缠绕着,永远不结束。

      他没有再睡着。

      直到天亮的时候雨才停。

      林见坐起身,穿好衣服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油灯已经灭了,只有从尽头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他凭着记忆往大殿的方向走,拐了几个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对的,就站在了大殿侧门口。

      殿里是空的。

      那些跪拜的人不在,红衣守卫也不在。几百盏油灯烧了一夜,灯盏里的油只剩浅浅一层底。满地都是蜡油凝固后留下的白色斑点。那把椅子还在台阶顶上,空着,背后的阴影吞掉了大半截靠背。

      林见在殿门口站了一会,转身往内庭走。

      内庭的石板地被雨水冲得很干净,缝隙里嵌着几片落叶。那棵树的叶子被雨打掉不少,铺在树根周围,厚厚一层。铜盆还在石台上,水面跟盆沿齐平,昨晚那朵花不知道被雨冲到哪里去了。

      颂吉蹲在树根旁边捡叶子。

      他今天没穿红袍,穿的是灰色的粗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他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进竹篮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台上坐下。

      颂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捡叶子。

      “你们主人,”林见说,“他昨晚淋雨了?”

      颂吉的手指停了一下。一片叶子从他指尖滑下去,落回地上。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不睡觉。”颂吉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我不知道。”颂吉把叶子捡起来放进篮子,“我来得晚。六年。以前的事没人跟我说。”

      六年。林见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你多大。”

      “十九。”

      “多少?!十九?也就是说你十三岁来的?”

      颂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把最后几片叶子捡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水珠。“早饭还要等一会。米刚下锅。”

      “我不是来催饭的。”林见说。他靠在那棵树的树干上,抬头看树冠。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你十三岁就来了,学了六年中文,就学会了个‘吃饭’和‘你回去’?”

      颂吉拎着篮子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不常说。”

      “平时说什么。”

      “我们的话。”

      “你们那个什么安森郁拉语?”

      颂吉的眼睛抬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那反应林见久经沙场一瞬间就看懂了,这不是个应该从外人嘴里说出来的词。他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我昨天听到你们主人念了一段。”林见说。

      颂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什么时候。”

      “黄昏那会儿。”

      沉默让气氛再次压抑,颂吉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竹篮的把手在他掌心里碾来碾去。“他在叫名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叫谁的名字?”

      “所有。”颂吉说。他把篮子放在脚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鼻子。不是擦汗,是某种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每一年这一天。他念一整夜。念所有人的名字。”

      林见没说话,想起昨晚雨里那个白影子,想起那个人湿透的长发和贴在身上的衣料。在暴雨里,一个人站在树下,念一整夜的名字?真……奇怪。

      “念的什么人?”

      “逝去的。”颂吉说。他的中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流利,像是这三个字之前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以前这里有很多人,后来只剩这些。每年都少几个,每年他念的名字就多一些。”

      颂吉说完拎起篮子,快步往厨房方向走了,背影渐渐在走廊拐角处消失了。

      林见继续靠在那棵树上。叶子上的雨水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凉凉的,他没有动,静静思考。

      早饭还是简单的米粥和腌菜。林见坐在昨天那个房间里吃完,帕卡没有出现。他吃完把碗放在桌上,自己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穿灰衣的人在忙活,看着全是跟颂吉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角落里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回到平台上。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那股甜腻味淡了不少。站在平台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曼谷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铺出去,远处有几栋高楼,玻璃墙反射着灰白的日光。有鸟从巷子外面飞过来,飞到一半突然转了弯,绕开这座宫殿的范围,从另一侧飞走了。

      林见看着那只鸟转弯的轨迹。

      他想起昨天帕卡说的那句话。”你说你想走,但你没有走。”

      他掏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烟了,打火机空转着,咔嚓咔嚓地响。

      颂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你找主人?”

      林见转头。“他去哪了。”

      “后面。”颂吉指了指内庭更深处,那片林见昨天没走到底的区域。“那边你不能去。”

      林见把打火机揣回裤兜。“行行行,那他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颂吉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给你。”

      林见接过来打开。烟,不是他抽的牌子,是手卷的,烟纸很粗糙,里面裹着深褐色的烟丝。他凑近闻了一下,烟丝里有股草药味。

      “你卷的?”

      颂吉点了点头。“主人说你抽烟。这里买不到你那种。我用这个。”

      林见把烟叼在嘴里,打着火,深吸了一口。烟很烈,草药味冲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两下。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但勉强能抽,总比没有好,他把烟雾吐出去,看着它被平台上的风撕散。

      “谢了。”他说。

      颂吉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那个变化很小,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但林见看见了。

      下午林见又试了一次。

      他沿着内庭一直往里走,绕过厨房,穿过一条很窄的夹道,走到了昨天没到过的地方。这里有一扇门。不是走廊里那种木门,是一扇石门,嵌在两道墙之间。门上刻满了那种曲里拐弯的文字,从门楣到门槛,密密麻麻,没有一处空白。

      林见伸手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两下,肩膀撞上去,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那个门打不开。”

      帕卡从夹道另一端走过来。今天他没披外袍,只穿着那件白衣服,领口微微敞开。头发还是束着的,但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颊旁边。白天看他,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颜色更浅一些,像是被光线稀释了。

      “后面是什么。”林见问。

      “祠堂。”帕卡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林见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意料之外帕卡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阻止林见碰那扇门。他只是走过来,站在门旁边,抬头看着那些刻满的文字。阳光从夹道上方的一线天漏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这上面写的什么。”林见问。

      “家谱。”

      “你们家的家谱刻门上?”

      “嗯,都刻在门上。”帕卡说,目光在那些文字上慢慢移动,像是在看一些很熟悉又很久没见的东西。“从第一个开始。每一个的名字都在上面。生在哪一年,走在哪一年。做过什么事。谁记得他。”

      他看着那些文字。林见看着他。他说话的方式又变成了那种很慢的、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深处往外倒的节奏。没有半分施压的感觉,而是在回忆。

      “我父亲的名字在这里。”帕卡指了一下门楣右侧的一行。林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认不出是哪几个字,只能看见一些弯曲的线条在石头表面盘绕。

      “你父亲?”

      “嗯。走了很久了。”

      “你母亲呢。”

      帕卡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停住。林见察觉到帕卡情绪不对,也便不再问了。

      他们在石门前站了一会。夹道里很安静,外面的风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林见第一次发现站在这个人身边不觉得那么沉了。他的身体开始慢慢适应,像耳朵习惯了某种低频噪音,不再被它影响。

      帕卡收回手,低头看他。“你昨天问了为什么他们都认识你。”

      林见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因为他们都看过这个。”帕卡的视线落在林见的右手腕上。袖子盖着,看不见胎记,但他知道在哪里。“不是认识你,是认识它。”

      “来来回回的总打哑谜干什么?说明白点违反你们规矩啊?我就想知道,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契约。”

      这个词从帕卡嘴里说出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林见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又抽了一下,比以往更疼,疼的钻心,像是那个胎记在回应这个声音。

      “靠……他妈的谁签的!”

      “不记得了。”帕卡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很久以前签的。久到石门上的名字都刻满了。久到我父亲出生之前。”

      林见靠在石门上,后背贴着那些冰冷的刻痕。他应该觉得荒谬。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荒谬绝伦。他不信的东西,看不到的东西,摸不着的东西,现在被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手腕上的那个东西不让他觉得荒谬。

      它在发烫。

      “所以你以为就因为这个,”林见说,“我就得留下来。”

      帕卡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那种看着猎物走进笼子的安静等待的笃定感。

      “不。”

      “留下来是你自己选的。”帕卡说。这句话说得很快,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快。口音在速度里变得更加明显,但他没有停下来修正。“你走进来。你踩上台阶。你喝那碗汤。”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见的后背已经贴在门上,退无可退。帕卡低下头,那张脸离他太近了,近得能看清眉骨下方蓝色最深的部分。

      “你以为那个巷子谁都能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这里等了二十六年。”

      林见没有说话。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的。因为说话那个人离得太近,他已经没心思听说了什么。帕卡的呼吸扫过他的额头,带着很淡很淡的茶苦味,然后退开了。

      帕卡转过身,往夹道外面走。走到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过头。

      “那个花。窗台上。”他说,“别摘,摘了会疼。”

      林见愣了一下。“疼什么。”

      “你。”

      然后他走了。

      林见独自站在石门前。手腕上那个胎记的热度和痛感在缓慢退去。他低头撩起袖子,那块深红色的花印安静地伏在皮肤上,跟过去二十六年没有任何不同。

      他把袖子放下来。狠狠踹了一下门,“该死!”手伸进裤兜,摸到颂吉给的烟和打火机,抽出第二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草药味的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眼眶发酸。他把烟雾吐出去,靠在刻满了名字的石门上,闭上眼睛。

      等了二十六年啊?

      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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