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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客人来了 胎记开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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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五瓣,深红色,从墙缝里长出来。没有土,没有根须裸露在外,花瓣居然还是鲜活的,他伸手碰了一下,软的,微凉,像摸到一片落在石头上的叶子。
他把手收回来。指腹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比昨天闻到的甜腻,更清淡,像是雨后泥土混着某种植物的味道。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那些铜铃还在响,比昨天更密,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
平台上多了几个走动的人影,几个穿褐色袍子的,步伐很快,手里端着什么东西,来来去去。
林见把窗户合上。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
推门进来的是昨天那个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布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衣服。”年轻人像是防止林见嫌弃给主人添麻烦,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新的。”
林见看了一眼那只布袋。“我衣服呢?”
“洗了没干。”
“我昨天看你这里没洗衣机。”
年轻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放弃了。“下午给你拿来。”他转身要走,林见在后面叫住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站住,背对着他,肩胛骨在袍子下微微突出。“颂吉。”
“真名?”
“……真名。”
“颂吉,”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你们主人说的那个什么客人,几点来啊?”
颂吉转过身,表情又回到了那种空白的、不带任何弧度的样子。但林见注意到他右手攥住了袍子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中午。”他说。
“什么人?”
果不其然,话还是掉地上了,过了很长一段沉默,这也让林见有了充足的时间,想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颂吉松开袍角。“你去问主人。”说完就快步走出去,把门带上了,动作迅速,生怕晚走一秒都会说错话。
林见不屑的哼了一声,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的衣服,料子是麻的,米白色,裁剪很简单。
他脱掉身上那件穿了两天的T恤,套上这件新的“布料”。偏大,肩线垂到了上臂,袖口盖过了手腕。但料子贴在皮肤上很舒服,透气,带着跟床板一样的檀木味,比他平时穿的所谓的大牌舒服多了。
林见把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揣到新裤子里,烟盒、打火机、一张房卡、几张揉皱的纸币。手机还是没电,一块黑砖?林见也搞不明白哪里来的黑砖,但也揣进兜里,拍拍裤兜,他坐下来,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个客人,还是等帕卡来跟他解释那碗“新人礼”。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搁了一整晚,“你昨晚喝的那碗汤,是新人礼”,他不喜欢这种被别人安排了还什么也不知道的感觉,心里不爽但也没办法。
铜铃声响得更密了。
中午来得很快。
林见被一阵陌生的声音引出去的,金属撞击的闷响,咣的一声,从平台方向传来。他推开门走出走廊,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侧门口。
平台上多了一群人。
是十几个穿深色衣服的,像是某种随从,站成两排。中间空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矮个子男人,正从大殿里退出来,躬身,一步一步往后退,姿态极其恭敬。
林见靠在侧门门框上看着。
那个矮个儿男人退到平台中央才敢直起身。穿着现代衣服,深灰色西装,皮鞋,头发往后梳,中年,东南亚面孔。他转过身,对着平台边缘的随从挥了一下手,叽里咕噜说了句泰语,语气从恭敬切换成了命令式。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林见。
他的视线在林见身上停了一下,从头到脚,然后收了回去。那个速度很快,快到林见差点没捕捉到。但那个眼神林见很熟,是认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假装没认出来的眼神。
矮个子男人带着那两排随从穿过平台,走下台阶,消失在巷子的方向。雾气在他们进入巷子的时候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等他们走远又合拢回去。
林见轻笑“跟自动门似的,真有意思。”
林见从门框上直起身。他往大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他不想进去。也不是不敢,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地方有一种奇怪的身份,不是完全的陌生人,也不是客人,是被登记过的什么东西。在这个身份弄清楚之前,他不想主动走到任何地方去。
他转身回房间。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颂吉的,更沉,更慢。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刚才看见了。”帕卡说。
林见站住。“我又不是瞎的。”
他转过身。帕卡站在平台中央,白衣外面罩了一件深红色的外袍,很长,一直垂到脚踝。长发没有散着,用什么东西束了一部分,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这样看,他的轮廓更锋利了,不笑的时候自有一种摄人的压迫感。
“那是什么人。”林见问。
“外面的人。”帕卡说,语气很淡。他走过来,经过林见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你的衣服。”
“你们家小颂吉给我的。”林见扯了扯偏大的领口,“大了。”
帕卡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林见没来得及往后退,那只手捏住他肩头的布料,往上提了一下,带得他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帕卡低头看着肩线的位置,手指在上面按了按,然后松开。
“明天改。”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解决方案。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见在身后看着他。那个人的背影在红袍之下比昨天更宽,头发束起来之后露出后颈,上面有一道很淡的旧痕,从发际线往下延伸了一小截,被衣领遮住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身上应该有不少这样的痕迹。
帕卡走进大殿侧门之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中午了。来吃饭。”
“我不饿。”
“你饿。”
林见愣了一下,哭笑不得,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好像……确实饿了。
那种从胃里泛上来的空虚感,在帕卡说出那个字之后忽然变得很明显。他早上没吃东西,昨晚只喝了一碗米汤。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感觉自己饿。
帕卡已经走进去了。林见站了片刻,回过神来“靠!”急忙跟上去。
吃饭的地方不在大殿。在大殿后面一个更小的房间,有窗,窗外是一片林见没见过的内庭。地上铺着石板,中间有一棵树,不是特别高,但树冠很大,枝叶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阳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去,斑斑点点的。
桌上的食物很简单。米饭,两个菜,一壶茶。
帕卡坐在桌子一边,面前没有餐具。他看着林见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林见坐下,拿起筷子,没客气。他不是那种在吃上面纠结的人。饭有点硬,菜味道很淡,但不难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那个客人是谁。”
“旧人。”帕卡说。
“旧人来找你干嘛。”
帕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壶拿起来,给林见面前的杯子倒满。动作不紧不慢,水声平稳。
“还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是你的。”
林见盯着他。帕卡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人儿说话总有一种让人接不下去的笃定,每个回答都给,但每个回答都刚好只到边界,多一个字都不给。跟这种人说话,你会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字缝里,但又抓不住。
林见重新拿起筷子。“那个矮个子,他认识我。”
帕卡抬眼看他。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林见夹了一筷子菜,“你们这地方是不是人人都认识我?”
“不多,几个。”
“为什么。”
帕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茶壶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思考,又像是某种终结。然后他说:“下午我有事。你自己待着。”
“我能干点什么?”
“你想干什么。”
“走。”林见说,“我想走。”
帕卡看着他。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看,很平静。甚至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算不上笑。“你今天走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走。”
林见把筷子拍在桌上。“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想走?”
帕卡站起来。他的身形站起来之后立刻占据了这个房间太多的空间,天花板都像是矮了一截。他绕过桌边,在林见身后停了一下。林见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那只手,没有碰到他的肩膀,只是悬在上方,隔着衣料,隔着空气。
“你说你想走。”帕卡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很慢,“但你没有走。你刚才看见那个出口。你也没有走。”
林见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发现没什么可反驳。
他确实没有走。他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手机没电、衣服没干、还没搞清楚那个“新人礼”是什么。但理由就是理由。他不是不能走,是他没有走。
帕卡的手落下来,在他肩头按了一下。很轻,轻到林见甚至不确定那个触碰是不是错觉。然后他收回去,走出了房间。
林见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阳光里微微晃动。
他把那杯茶喝了,温温的,没有甜腻味,只是微苦,回甘。
下午他花了很长时间在内庭晃荡。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大殿只是一部分,后面还有好几进的建筑,连在一起,互相之间有走廊连接。但大部分门都关着,有些上了锁。他走了半个小时,没找到围墙。走到最边上是一个很小的庭院,地上长着杂草,角落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料和陶罐。他站在庭院中间,抬头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曼谷灰蓝色的天,跟这座建筑之外别无二致。但他知道再往外走就没了。这个庭院就是边界。
想翻墙出去,但林间停了下来,因为翻不出去,也不想出去。
那种感觉又来了。太阳晒在脖子上,空气很静,偶尔听到铜铃的声音。他的身体是自由的,脚步可以往任何方向走。但他迈步的时候总是比平时更费力,像是在齐腰深的水里走路。
花印在发痒发烫。
他低头撩起袖口。那块胎记在皮肤上凸起来一点,轮廓比之前更清晰,颜色更深。他用手碰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略高一点。像有人一直用嘴唇贴着那个位置。
他把袖口放下来。
回去的时候他又经过了内庭那棵树。树下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小铜盆,盆里的水不知道从哪来的,清透见底。水面上浮着一朵花。刚摘下来新鲜的,跟他窗台上那朵一样。
林见在那棵树前站了很久。阳光从他的肩膀移到背后,影子在石板上拉长。
傍晚颂吉把衣服送回来的时候,发现林见坐在窗台上抽烟。
“你怎么有火?”
林见把打火机举起来晃了晃。“自己带的。”
“主人不让在屋里抽。”
林见白了他一眼“事儿真多。”但还是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颂吉的表情松弛了一点。将洗好的衣服放在床上,又把早上那个布袋收起来。
“颂吉。”
“嗯。”
“新人礼是什么?”
颂吉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息,他把布袋对折,放平,动作放得很慢。“喝了那碗汤,”他说,“就是留下来。”
“留多久。”
颂吉没有回答。他把布袋拿到手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握住把手才说了一句:“不是留多久,是留下来,不再走。”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见坐在窗台上,看着手里的打火机。窗外天黑得很快,平台上那些灯火逐次亮起来。远处大殿的铜铃还在响,不知疲倦。打火机在掌心里翻了一面,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从大殿方向传来,是帕卡在说话。说的是那种短促密集的音节。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穿过所有的走廊和墙壁,沉甸甸地砸进他耳朵里。
像是在念一段很长的誓词。又像是在叫一个名字。
林见不知道那个发音的意思。但他手腕上的胎记在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抽了一下,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他攥住自己的手腕。
声音停了。
窗外,平台上那些红衣人第一次同时动了。他们转过身,面朝大殿方向,低下头,姿势整齐得像被同一只手按住了后颈。
林见从窗台上下来,没有开门出去,就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掉整座平台,手里那个打火机,被他攥得发烫。
胎记也开始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