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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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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回北京只待了四天。处理完老周那边最后一点合同的事,把新专辑的母带定下来,跟制作人吃了顿饭。
制作人问他“ 你是不是在曼谷那边有人儿了?”
林见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以后可能会经常飞。制作人没有追问。
第五天他订了回曼谷的票。起飞前给颂吉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明天。
飞机落地的时候曼谷在下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机场的玻璃穹顶上,空气里那股潮乎乎的味道混着路边摊的油烟味。林见站在机场门口抽完一根烟才叫车,到老城区的时候雨刚停。
巷口的菜贩正蹲在三轮车旁边用塑料布盖菜筐,抬头看见林见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愣了一下。他说“??????? ??????????????????(翻译:林先生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见看了他一眼,“?????????????????(翻译:回来住。”这种简单一点的泰语林见待这么久也听懂了。菜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巷口的雾气很薄,薄到能看见巷子中间那段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林见背着包往里走,经过那面刻满文字的墙,墙缝里的苔藓比上次走的时候更密了,墨绿色的一片一片蔓延到墙根。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些刻痕,指腹触到冰凉的石头和潮湿的苔藓汁液,然后继续往前走。
平台上那些红衣守卫纹丝不动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经过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有一个守卫袖口上沾了几片落叶,应该是刚从内庭那棵老树上飘下来的。内庭的石板地被雨水冲得很干净,缝隙里嵌着几片落叶。老树底下空着,躺椅还在,薄褥子上有人铺了一层新的白布。
颂吉从厨房后门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他看见林见站在树底下,愣了一下,把擀面杖搁在灶台上跑出来。他说你可算回来了,主人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每天在大殿里抄经,从早抄到晚,吃饭也在里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林见问他在抄什么。颂吉说不知道,他没让我看。
林见穿过走廊走到大殿侧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诵经声,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快,不像平时那种一笔一划压得很稳的节奏。他推开门。帕卡坐在矮桌前背对着门,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后。他握笔的手很用力,笔锋在纸面上走得比平时快很多,不像在抄经,更像在赶什么。矮桌上堆满了抄好的经卷,有些纸页边缘还卷着,墨迹没干透就被搁在一旁。
“你在抄什么。”
帕卡的笔停了,没有回头。他把最后一笔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然后才转过身来。他的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突出,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很静很深。他看着林见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像这四天他一直在等,只是不说。
“底谱。”他把桌上那摞纸理整齐放在一旁,“花印的底谱。还差一点就抄完了。”
“上次不是抄过一遍了吗。”
“那是给你的。这份是给颂吉的。”帕卡把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无名指侧的薄茧在灯火下微微泛白,“以后如果我不在了,底谱还有人能看。”
林见从门口走到矮桌前低头看着那摞抄好的经文。每一张都是帕卡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墨迹透过纸背。他翻了几页,发现这一版比上次抄给他的更详细。每一笔交易的代价、每一个被花印庇护过的人的名字、每一次巷口雾气变淡的时间,全都记录在案。
这更像是一份临终交代。
“你抄这个干什么。”
“你先坐下。”
林见没有坐。他站在矮桌前看着帕卡,帕卡仰头看着他。大殿里很安静,供桌上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帕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今天早上颂吉在擦那盏最老的铜灯,底座上刻的花瓣图案跟石门上的一模一样。”
颂吉擦了很久,把铜锈擦掉之后底座上露出一行很小的安森郁拉字,是以前的主人刻上去的,意思是一盏灯照一条路。颂吉蹲在井边看了很久,然后把灯重新添满油搁在我桌上。他没有说话,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怕。
“那个中间人回去之后没有再来找过我。但他走之前让人传了一句话。他说他欠我的不止是那年花印的债,还有后面这些年。他每年都在靠那些旧情报活着,他说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掉头就走,没有还价。”
帕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但他在走之前又说了一句,说外面不止他一个人知道安森郁拉的存在。当年花印被削弱那一年,巷口的雾气几乎消失,很多人看到了路。他们不敢进来,但他们记住了位置。”
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的意思是有人会来找麻烦?”
“不会马上。但迟早。”帕卡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矮桌边缘。那个动作很轻,但林见认识这个动作。帕卡只有在心里压着很大的事的时候才会这样敲桌子。“我把底谱留给颂吉,把旧护腕留给你。如果真的有人找上门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你留给我们。”林见把烟搁在矮桌边上,“那你呢。”
帕卡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回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
林见忽然明白了,帕卡打算一个人守这座宫殿。如果真的有人找上门来,帕卡会用自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开,让颂吉带着底谱和林见从巷口撤走。就像当年那个老人用自己的房子藏了几个孩子,就像帕卡清莱之行每次带两个人但不进殿。
这是安森郁拉的主人一贯的做法: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然后独自站到最前面。
“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会走。这座殿是祖先留给我的,每一代继承人都守到最后一刻。我也会。”
林见从矮桌对面绕过来走到帕卡面前蹲下来,握住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帕卡的手指很凉,比他任何时候都凉。他把帕卡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右手腕上的胎记轻轻贴了上去。温度刚好。
“上次你说可以解除契约,花印可以消掉。这次你说底谱留给颂吉,旧护腕留给我。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就剩你自己。”林见攥紧帕卡的手,“你自己呢。”
“我不重要。”
“你他妈放屁。”
帕卡微微愣住。
“你不重要?你等了二十六年你不重要?你被经文刻满背跪在雨里不肯下山,你不重要?你一个人守安森郁拉守了那么多年,每一笔旧账都是你用花印替别人改命留下的伤疤。你不重要?你要是真的不重要,我每次回曼谷是为了什么,你是朽木脑袋吗?!”
林见看着帕卡的眼睛,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灯火的映照下微微晃动。“你记不记得上次我问你,你跪在雨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说在想这个人要是不认识我就好了。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回答。你放屁。我不认识你,我不会学安森郁拉语,不会蹲在井沿上刷牙,不会跟颂吉一起剥毛豆,不会每天被同一只鸟叫醒。你等了二十六年,我等了这么久才走进那条巷子。你凭什么说你不重要!”
帕卡低头看着林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林见掌心里轻轻抽出来,不是推开,是翻过来,覆在林见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凉,手指微微收拢,把林见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说知道了。
晚上颂吉把饭菜端进大殿侧厅。帕卡吃了半碗粥,把剩下的半碗搁在矮桌上。林见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胃口。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沉默,这种沉默放在以前是舒服的,现在这种沉默里搁着帕卡那份交代后事一样的底谱。林见看着那摞经卷,忽然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把底谱拿起来翻了翻,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帕卡记录的当年花印被削弱那一年巷口雾气变化的时间表。他把那张纸搁在帕卡面前。
“这个。你说很多人看到了路。具体有多少人。”
“不确定。可能几个,可能十几个。”
“如果他们真的找上门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站在巷口。他们能看见我,就不会再往里走。”
“就你一个人。”
“我还有那些红衣人。他们不跟人说话,但他们会站在我身后。”
林见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火下慢慢散开。他看着帕卡的侧脸,那张过于锋利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平静。帕卡不是在逞强,是真的准备好了。
“行。你站巷口,我站你旁边。他们能看见你,也就能看见我。我不穿红袍,也不举灯,但我能替你说话。”
林见把烟灰弹进脚边的陶罐,“我是你的人。他们既然要来找安森郁拉的麻烦,就一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