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不欠任何人 ...
-
从北京回来之后,林见在曼谷待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什么大事都没发生。没有受伤,没有坦白,没有半夜航班和橡胶林里的山路。只是每天早上被同一只鸟叫醒,蹲在井边用咸得要命的牙粉刷牙,去厨房掀开锅盖看今天煮的是米汤还是粥过安稳日子,调整状态。
颂吉说他现在进厨房的次数比刚来时多了不少,刚来的时候连碗搁哪儿都不知道,现在能自己掀锅盖了。
上午帕卡在大殿里抄经,林见有时候靠在侧门框上看他写。有时候不看,蹲在内庭树下翻颂吉的练习本。他现在能认出大概五十几个安森郁拉字,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颂吉说比以前好多了,至少“等”字的尾笔不再像砸进纸里的钉子。中午吃饭,帕卡端碗的手已经不抖了。颂吉把最后一罐药膏收进柜子里,说喝完这罐不用再熬了。林见说那挺好的,省得每天闻药味。颂吉说药味没断过,是你闻习惯了。
下午两个人有时候在躺椅旁边待着。帕卡看经书,林见用树枝在地上划字。划错了帕卡会伸手指点一下,说再轻一点。
林见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会说这一句啊?”
帕卡看了看地上划出来得字,声音平静“因为每次都重。”
有时候林见划着划着会停下来,歪头看帕卡的侧脸。帕卡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层很薄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翻经书的动作轻轻晃。林见看了一会儿会低下头继续划字,什么都没说。
但不是每天都能这么安稳地过去。
有一天中午吃饭,颂吉端了三碗米粉上来。帕卡照常把筷子搁在林见碗边上,林见看了一眼那碟多出来的炒青椒,忽然感觉一阵烦躁,下意识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你没必要每顿都给我多炒一盘菜。”
帕卡抬眼看他,没接话。
林见说完就后悔了。不是嫌菜多,是他自己心里烦。音乐节黄了的事还在等老周那边查结果,这两天对方一直没回消息,没有消息就是还没有好消息。他把这股烦带到了饭桌上,帕卡什么都没做错,但他就是没忍住。
林见碍于面子没有道歉,只是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一个人吃。帕卡坐在原位没有动,筷子搁在碗边上,很久没有拿起来。
颂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林见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锅里的米汤舀进碗里,声音很轻。内庭里只有树冠沙沙响,铜铃在檐角轻轻晃。那碟炒青椒搁在桌上慢慢凉了。
又过了几天,帕卡在树底下念了一段经文。林见在旁边修那架老旧的电子钢琴,扬声器又有点松了。他蹲在琴前面拧螺丝,帕卡的诵经声从身后传过来,低沉稳定,像是有人在用声音慢慢抚摸什么。
安森郁拉语的经文他听不懂全部,但那些音节的节奏他已经熟了,能让他的心跳慢下来。北京的烦心事被经文暂时推远了,他闭上眼睛让铜铃的余韵和帕卡的尾音一起沉进身体里。琴身的扩音板忽然发出一声闷响,某根松动的电路又翘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那根翘起的电线,忽然没了修的心情,把螺丝刀搁在琴盖上,把琴踢到了墙边。
帕卡念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睛看着他。
“修不好?”帕卡问。
“改天再修。”林见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帕卡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他把经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树冠。林见靠在井沿边把烟点上,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以前这种沉默是舒服的,现在这种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搁在中间,两个人都知道,但谁都没有先碰。
有天傍晚颂吉在厨房里跟林见说,主人跟菜贩对账的时候多算了,菜贩都走了,主人又追出去把钱还了。林见说他不占人便宜。
颂吉把菜刀搁在砧板上“主人不欠任何人,不管大事还是小事,谁都不欠。”
林见知道颂吉是在替帕卡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声音很轻很轻“我知道。”
林见知道帕卡不欠自己的,但自己欠帕卡吗?他以前觉得不欠,他来了,他留下了,他在帕卡受伤的时候自己去清莱接他回来,他为帕卡学过安森郁拉语、替帕卡念过佛诞日的名字。但那天在厨房里帕卡说连护腕都不肯换,他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公平在帕卡眼里从来不成立。帕卡从来没算过账,但他自己总是在算。
那天晚上他在内庭树下把练习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等”字下面又描了一遍,这次收笔很轻,像叶子落在水面上。帕卡说得对,他现在知道什么叫落在水面上了。
描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想在空白处写点什么。
写等?已经写过了。写留?他不是已经留了吗。写不走?他确实还没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上去。林见把笔搁回砚台,合上练习本,仰头看树冠。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沙地响。铜铃在檐角轻轻响了几声。
风里飘着厨房里传出的米汤香,裹挟着廊下青草膏残留的薄荷和艾草味。
他想了最后一件事:帕卡说等就是等,不说等什么。
而林见现在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是等那些破事查清楚,还是等自己不再怀疑的那一天。或者都不是。
他只是没想清楚,没想清楚的时候不走,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