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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安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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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回北京之后的头三天,都算不错。
他每天去录音棚,跟制作人磨新专辑的编曲,晚上回公寓,路上买一包烟,睡前翻两页颂吉发来的安森郁拉语笔记,日子充实安稳,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切正常。
颂吉现在学会用手机拍照了,拍的都是手写的练习本页面,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不少。林见放大图片对着那些曲里拐弯的字符一个一个认,有些能认出来,有些认不出来。认不出来的他就截图存着,等下次回去再问帕卡。
但是,平静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第四天早上,老周打了个电话。
“你上次说那个音乐节压轴,黄了。”
林见正在刷牙,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牙刷塞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黄了。老周说主办方临时换了人,说是投资方撤资,新的投资方有自己的艺人要推,把林见的位置顶了。林见把泡沫吐在水池里,问哪家投资方。老周说了一个名字,林见不认识。
“合同不是签了吗。”
“签了。但合同里有条款,投资方更换可以调整阵容。当初签的时候谁都没注意这条,现在人家拿这条卡我们。”
林见靠在洗手台上,把牙刷搁在杯子里。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他人在曼谷,是老周代签的。老周说当时看过条款,没发现问题,对方态度好得不像话,合同连改都没改就签了。现在“好得不像话”这几个字让他想起上次那些莫名其妙到账的版税尾款、主动找上门的商务合作。他问老周能不能查一下这家新投资方跟之前那家是不是同一批人,老周说行,他去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颂吉发了条消息:帕卡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人联系过。颂吉回得很快:主人每天都在大殿里抄经,没有联系过外面。他又问有没有让人传话。颂吉说主人只是叮嘱菜贩给林先生送菜的时候多加两把青椒。
林见盯着屏幕上“多加两把青椒”几个字,把手机扔在调音台上,捏了捏眉心。他没有再追问。帕卡说过只是关照过一句,他信。但信和疑虑可以同时存在。他心里有两股劲,一股想打电话当面问帕卡到底有没有插手,另一股告诉自己不要问,问了就是怀疑,怀疑就是伤害。这两股劲拧在一起让他没法做任何决定。
之后两天他在棚里混音。新专辑的母带压轴曲需要重新混,他从下午磨到半夜,换了四版编曲。制作人听完说比上一版好,但还差一点。林见说哪一点,制作人说差的那一点你自己心里清楚。林见没有接话。
混音的间隙他频繁走神。盯着调音台上的波形,脑子里想的是老周刚才发来的消息:新投资方的背景查不出来,可能跟之前那批人有关,也可能没关。
他想给帕卡打个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每次拿起手机他都能想象帕卡接电话时的声音,平静,温和,不会反问,不会辩解。但正是这种不反问、不辩解让他更难受。
帕卡不会对他生气,帕卡只会说“怕你不高兴”。好像只要帕卡愿意挨着,他林见怎么发脾气都行。但林见不想发脾气。他想听帕卡说一句实话,哪怕那句实话是他不想听的。
晚上他翻颂吉发来的笔记,翻到帕卡手写的那页安森郁拉字。帕卡的笔迹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等”字的尾笔都像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盯了那个字很久,忽然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林见手机翻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刻任何花纹,没有“等”字。他想起帕卡说“等就是等,不说等什么”,他现在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是等真相,还是等自己不再怀疑的那一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黑暗里攥着自己的手腕。胎记被攥得有点疼,他没有松手。他想当面听帕卡把话说清楚。不是为了质问。他就想知道真相,知道自己这三个月来每一次回曼谷的航班,到底是被谁推着走的,还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的,这一切都不真实。
第七天,又出了一件事。之前谈好的一个商务合作也黄了。合作方的市场总监换人了,新总监觉得林见的形象跟品牌定位不符,直接把合同搁置。老周在电话里骂了那个总监一顿,然后说这半年挺顺的,怎么这几天接二连三出事。林见没有说话。
他挂了电话坐在调音台前,把混好的母带从头到尾放了一遍。副歌的尾音在录音棚里慢慢散开,铜铃声藏在混响里,若有若无。他想起来上次帕卡用颂吉的手机给他发的唯一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巷口有家。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骂了句脏话,订了第二天一早的航班,把手机揣进裤兜,回了公寓。
林见没让老周送,没告诉任何人。护腕还缠在右手腕上,内侧那个小小的“等”字在机场安检的白炽灯下泛着微微的白。飞机起飞之后他看着舷窗外慢慢沉下去的云层,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指节捏得发白。
到曼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口的菜贩还在老地方蹲着抽烟,看见他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烟头差点掉在地上。
菜贩声音颤抖“??????? ????????????????????????? ??????????????????????(翻译:林先生你怎么突然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只是错觉还是怎么,林见居然觉得这语气在掩盖眼底的心虚。可他无心去纠结,应付两句就走进了巷子。雾气在面前自动散开,夜风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密密地响。
他穿过平台,穿过内庭那棵老树和那把还在树下搁着的躺椅,直接推开帕卡房间的门。
帕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旧经书。他抬起头看见林见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把经书放下。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见已经快步走进来,把他从床边拽起来,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手臂收紧到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脸埋进帕卡的肩窝里,蹭到的头发和衣领的皂角味混在一起,呼吸很乱但一个字都不说。
帕卡在被抱住的那一瞬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按在林见的背上。他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问“怎么了”。他的手停在林见的背心,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绷得很紧。过了片刻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出什么事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见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工作出了点问题。音乐节黄了,商务也搁了。我把混音做完了。”
帕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抵在林见的头顶。两个人站在床边,灯火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铜铃在檐角轻轻响了几声。过了很久帕卡才开口,声音很轻:“做完了就好。”
他不追问。他知道林见不是因为做完混音才回来的。但他也知道林见现在不想说更多。他等着,等林见自己开口。
林见从他肩窝里抬起头,后退了半步,弯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卷洗得发白的旧护腕。他在抽屉里找出针线,对着窗下漏进来的一点廊灯,把边缘几处磨脱的线脚一针一针补了回去。以前他连一颗扣子都不会缝,现在能坐在月色底下把一圈护腕补得针脚细密。他咬断线头,把护腕拢整齐放在枕头旁边。
帕卡看着那卷补好的旧护腕,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把林见翻起的袖口轻轻扯平,说那是他刚当上继承人时自己缝的第一卷护腕,针脚歪的,比颂吉缝的差远了。后来一直搁在柜子里没再用过。林见说他缝得挺好的,帕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护腕拿起来翻到内侧,指腹轻轻按在脉搏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很旧的安森郁拉字,已经洗得褪色了,是他年轻时自己绣上去的。那个字念“等”。
第二天早上林见在井边刷牙的时候,颂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颂吉问主人昨晚半夜起来在柜子里翻什么。林见满嘴泡沫,问翻什么。颂吉说他上次那卷旧护腕不见了,找了一夜。
林见没告诉颂吉那卷护腕刚刚补好线脚、安安静静搁在帕卡枕头边上。他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撩起衣摆擦脸,然后把牙刷搁在井沿上,走进厨房里去盛米汤。颂吉跟在他身后看了他的后脑勺好几秒,没有追问一个字,只是悄悄往米汤里多加了一勺辣椒粉。
林见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辣得鼻尖冒汗,嘴角却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