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这个是我自愿的 ...
-
林见在曼谷待了几天,发现事情不太对。
头两天他没在意。第三天他开始数了。帕卡每天照常在大殿里跟老人谈事情,照常傍晚坐在内庭的躺椅上看经书,照常吃饭的时候把筷子搁在他碗边上。但林见注意到一件事:帕卡不看他了。
每次林见转头看他的时候,帕卡的视线刚好落在别的地方。落在经书上,落在灶台上,落在树冠上,落在任何一个不是林见的方向。林见试了几次,故意在帕卡面前点烟,打火机咔嚓咔嚓打了三下才着。以前帕卡会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的手指。现在帕卡还是看着经书。
忍到第五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傍晚在内庭,帕卡坐在树下翻一本旧经书,林见蹲在井沿边把一根烟抽完,站起来走过去,在躺椅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从他手里把那卷小册子抽走搁在石台上。
“你在躲我。”
帕卡看着被抽走的经书。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没有。”
“你每次偷看人眼皮会先垂一下再抬起来,你现在连看都不看。”林见把烟夹在指间,“从北京回来之后你就这样。我哪儿惹你了。”
帕卡把手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树冠吹得沙沙响,落了几片叶子在躺椅扶手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上次在厨房里说,我要的不是顺。我想了很多天。我以前以为顺着你就是把选择权都给你,不拦你走,不催你回来。后来发现那不叫顺,那叫把我自己放在一个你不需要负责的地方。”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弯,像是托着什么东西。“你从清莱把我扶下山的时候,我没有说谢谢。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我觉得谢字太轻了。”
林见没有说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蓄了一截,没有弹。
“我也没有问你为什么来。颂吉跟我说你赶了最早一班飞机,在橡胶林里走了很久,上来的时候鞋底全是泥。我听着,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就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掌心纹路很深,无名指侧的薄茧在暮色里微微泛白。“你在北京给我打电话那次,老周说你状态很顺,可你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替你铺路,声音压得很凶。我想解释,你不给机会。后来我不解释了,你反而把米粉吃完了。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林见把烟头摁灭在陶罐里。打火机在他裤兜里硌着腿侧,他没有拿出来。
他忽然开口,“你每天到底是在想什么?我不听虚的,我要你的实话?”
帕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那棵老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有一片飘到躺椅扶手上,轻轻晃了一下。
“在想你说过的三个字。”
“什么。”
“‘我不信。’你第一天进殿,看见地上那些血和人头,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为什么杀他们。你说‘你们灯光可以再亮一点’。我当时坐在上面看着你,觉得这个人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不怕。你也不信。但你知道你最让我动心的是什么。你嘴上说不信,手上却在拍照,把每一个细节都留在镜头里。你不信,但你在看。你在认真地看。”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躺椅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扶手,又敲了一下。“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认真看我,就像你认真看那些照片一样,神才是真的原谅我了。”
林见低下头,把手里那截已经灭了的烟头揉进掌心。烟丝碎屑落在裤腿上,他没有拍。
“你这几天不看我,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你说,我要的不是顺。我想了很多天,想明白了一件事。顺着你,是等你自己走过来。但不躲,是站在这儿让你看清楚。我站了二十六年,不在乎站多久。只要你愿意看,我就在这儿。不看也没关系。”
林见站起来把裤腿上烟丝碎屑拍干净,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撑在躺椅扶手上。“抬头。”
帕卡抬起头来看着他。暮色把整座内庭染成深蓝色,铜铃在檐角轻轻晃,那棵老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林见低下头,把嘴唇轻轻按在帕卡的嘴唇上。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给什么盖章。他直起身子把烟头扔进陶罐里,声音有点哑。
“这个。不是顺着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帕卡睁着眼看着他。那张过于锋利的脸上头一次完全收起了所有从容和安静的等待,像是被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击中了眉心。然后他伸手握住林见刚刚撑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殿廊那边的铜铃又响了。老树下的躺椅轻轻晃了一晃,薄褥子上落了好几片新叶。那碗搁在石台上的药汤已经不烫了,厨房里有人在低声哼着什么调子,很淡,很快被夜风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