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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要的不是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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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需要,林见不得不回去,回北京后的头一个星期,一切都很顺。
专辑延期的事制作人没再追究,只说了句“回来就好”。音乐节压轴的档期保住了,主办方换了人对接,新来的负责人态度好得不像话,合同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字。连之前卡在财务那边小半年的一笔版税尾款都莫名其妙地到账了,银行发短信来的时候林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
他没跟老周说太多。老周只当他是在泰国歇够了,状态回春。录音棚里林见坐在调音台前干活也比以前利索,不怎么砸东西了,音控出问题就蹲下来重新插线,弄好了说句“再来一遍”。制作人私下跟老周说林见好像换了个人,老周说他在泰国遇到了点事,制作人问什么事,老周没说。
林见自己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第二周周末。
那天他在棚里混一首新歌,副歌的尾音怎么调都不对,他从下午磨到半夜,换了四版编曲。最后一遍放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好,是太好了。这不是他平时的水平,远远高出他平时水平一大截的那种好。他坐在调音台前把整首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音量开得很大,鼓点震得桌面上的咖啡杯在碟子里打转。
然后他按了暂停。他想起上个月还在这个棚里死活写不出东西,老周急得嘴角起泡,制作人说要不先放一放。现在同一间棚同一套设备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东西忽然就不一样了。
他给老周发消息问版税尾款的事是哪个部门经办的。老周回说是总公司直接批的,没走常规流程,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问林见是不是认识什么新老板。林见说没有。老周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说对了,你最近那几个商务合作也是主动找上门的,有一家投资方特别大方,报价直接比你上季翻一番。林见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调音台上。
凌晨三点他从录音棚出来开车回家。北京的夜很安静,三环上车流稀稀落落,路灯把高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等红灯的时候打开手机翻到颂吉发给他的那条旧消息:山里出事了,速归。这条消息他不管换什么手机都留着。他往上翻,翻到更早之前帕卡给他发的唯一一条短信。
那条短信是林见第一次离宫回北京时帕卡用颂吉的手机发的,只有四个字:巷口有家。
林见盯着那行小字等红灯变绿,后车按了两次喇叭他才松刹车。帕卡会用力量。他刚认识帕卡那几天就见识过了,灯火为他偏斜,巷口迷雾浓转淡,帕卡说你可以走他就能走,帕卡说巷子不会消失巷子就真的不会消失。这个能影响周围一切表象的人如今还趁他在北京的时候顺势给他疏通了工作和商务。林见把住方向盘驶过东三环,指节捏得发白。
第二天早上他给帕卡打了个电话。他想听帕卡亲口告诉他到底有没有动用影响力替自己铺路。电话是颂吉接的,说主人在大殿里跟老人谈事情不方便接,有什么事要不要代为转达。林见说不用,把电话挂了。
挂掉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仰面躺下来看天花板。北京的天花板很白,没有刻任何花纹,没有“等”字。他想起帕卡说等就是等,不说等什么,后面的事在字里面已经说完了。他现在想追问的,也是帕卡有没有在专辑商务和版税这些事情上也替他用了力量。但帕卡没有主动说,他又没法当没看见。
他躺在床上开始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专辑延期被痛快放行,音乐节合同只字未改直接签好,版税尾款不走流程直接到账,投资方报价翻一番主动找上门。他以前见过这种运作,不是没有过,但从来没有这么密集、这么顺、这么不需要自己点头就替他铺成了。
他不想欠帕卡。等了二十六年,替自己铺工作上的路,他不想要,也不需要这种补偿。他本来也是要回来的,不需要帕卡用别的身份替他打通一切。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个明白,打完字又删掉,删完又打,最后把手机搁回枕边。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比愤怒更复杂、更说不出口的那种,像一口气顺不下来也吐不出去。他又想起帕卡曾经在石门前面说过等不及你的真心是我不对,那笔尾款到账的时候帕卡是不是也用同样的方式认为能顺手替他挡掉一些麻烦他就不会那么恼。
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在黑暗里攥紧了自己的手腕。胎记被攥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一周后心里实在堵得难受,林见订了回曼谷的机票。老周开车送他到机场,路上老周说你现在状态挺好的工作也顺了人也不那么暴躁了就差把新专辑收了。林见看着车窗外一点点变得灰白的天际线,低声说了句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这些好事是谁帮我做的。”
老周愣了一下没有接话。林见到曼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口那个菜贩还在三轮车旁边蹲着,看见他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冲他点了点头。他循着旧路穿过巷口雾气一路上了平台进内庭,帕卡还在厨房里温汤。晨光暂时还没有爬上来,头顶只有檐角铜铃在微弱地反射着对面街灯的光。
林见站在内庭树下,把行李袋放在脚边。帕卡从厨房推门出来,手里还拿着木勺,见他来了也没多问,只说锅里有米粉。林见没动。“我在北京那边工作很顺,顺得不太正常。你帮我找关系了?”
帕卡把木勺搁在灶台上。“没有。”
“尾款不用走流程,音乐节合同直接签,投资方翻一倍,这些都不是你做的?”
帕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只是关照过一句。你上次电话里跟你经纪人说专辑延期的事情,我刚好听见。我让人传话,说你闭门创作需要周期,商业上的事尽量少催你。至于尾款和合同,那些人用什么方法执行,我没有再过问。”
林见把手里的打火机翻了一面。“关照过一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高兴。”
“你不说我就不会不高兴?”
帕卡站在厨房门口,灶上炖着的那锅汤咕嘟咕嘟冒热气,背影被门框切掉一半。过了半晌他才开口:“你每次知道我在替你做一点小事就会不开心。你不想欠我什么。你连护腕都不肯换。”他轻轻放下木勺,“我没有想让你欠我。我只是听到你在电话里跟他吵,不想让他们再催你。”
林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碾碎了一遍,又拼回去。他想起颂吉说过的那句话,他什么都顺着你。以前他以为是某种顺从,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是帕卡的自我约束,他不会再问你会不会留下来,连替你挡掉工作上的杂音也不敢让你知道。
“我要的不是顺。”林见把打火机搁在灶台边上,“你记得我第一次在巷口递你烟那天吗?你从清莱回来,一身伤,我递你烟,你接过去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下。那时候你什么都没瞒我。你哪儿疼我都知道。”
帕卡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侧的那层薄茧。“以后不会瞒你。”
“记住就行。”他把灶台边上那碗没动过的米粉端起来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帕卡见他终于肯吃,没再开口,只是默默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放进他碗边那碟青椒旁边。两个人隔着厨房的竹帘,谁也没有再提北京的工作。只有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