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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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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卡回来的第二天,林见发现他肩膀上的痂掉了。
两个人蹲在内庭的井边。帕卡刚洗完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肩上,把白衣的领口洇湿了一片水印。他用左手拧头发上的水,动作有点笨,右手抬到肩膀高度就停住了。
“你右胳膊还抬不起来啊?”林见蹲在旁边抽烟,斜眼看他。
“抬得起来。扯着不舒服。”帕卡把头发拧完,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子溅到林见手背上,林见啧了一声,把烟换到另一只手,没说什么。
帕卡穿的那件儿领口微敞的白衣。右肩露出来的皮肤上,那道刀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浅粉色的,跟周围深蜜色的肤色对比很鲜明。
林见多看了两眼,记得自己上次帮帕卡上药的时候,这道口子还是深红色的,边儿上肿着,药泥盖上去的时候帕卡的背肌绷了一下。现在痂掉了,再过几天颜色变深,就看不出来那里被人开过一条口子。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道。”林见把烟灰弹进水沟里。
帕卡歪头想了一下。“没数过。”
“十道?”
“不止。”
“二十?”
帕卡没有回答。他把右肩的衣领拉好,站起来,把湿头发甩到背后。林见没有追问跟着站起来,把烟头丢进陶罐里。
上午颂吉在厨房煮草药。一大锅深褐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冒泡,药味从厨房飘出来,把整个内庭都熏得发苦。林见路过的时候被呛了一下,探头进去问颂吉你在煮毒药还是煮药。颂吉说是主人回来之后喝的药,煮好得熬成膏,要用一天时间。
“他伤不是好了吗。”林见靠在门框上。
“外伤好了。”颂吉掀开锅盖搅了一下,热气腾地冒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罩在雾里。“内伤没有。这次伤得比往年重。往年只伤皮肉,今年伤到了筋脉。主人不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但他右手端碗的时候抖了两次。我看到了。”
林见没有说话。
“他不说,我们也不能硬问。问了也不说。”颂吉把锅盖扣回去,转过身来,围裙上溅了好几块深褐色的药渍。“你能不能劝他多躺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躺椅是你买的,你让他用。我们让他用他不听。”
林见靠在门框上,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想了想。他说行,我试试。走出厨房的时候颂吉在背后补了一句:“谢谢。”
林见找到帕卡的时候他在大殿侧厅里,半蹲着在一个矮柜前翻经书。柜门开着,里面满满的都是手抄的册子。帕卡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走进去踢了一下柜脚。
“颂吉说你昨晚没睡。”
帕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睡了。”
“睡了几个时辰。”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帕卡沉默了一下。“半个时辰。”
林见又踢了一脚柜子。“颂吉昨晚说你起来念了两遍净殿经。我说他伤没好全怎么不让他多躺一会儿,颂吉说他也不听我的。我就过来骂你。他让我劝你休息。”
帕卡把手里的册子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那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见在柜子旁边蹲下来。“你坐躺椅,拿颂吉要整理的书在旁边翻。顺便监督他别把我烟藏少了。”帕卡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浅浅地浮上来,又压下去。他把经书摞在矮柜上站起来,往内庭走,走到门口回头:“躺椅是你买的。”
“我买的怎么了,你不躺我退了。”
躺椅在老树底下搁着。帕卡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咯吱一声。他挺直了好几个昼夜的后背终于慢慢沉进薄褥子里。林见蹲在旁边把陶罐挪过来搁在顺手的位置,点上自己的烟。“以后三餐让人给你送过来。颂吉说厨房每天端干净的给你。”
帕卡没有回答。他仰头看着头顶的叶子,声音很低沉:“颂吉话多。”
“你少念一遍净殿经,颂吉就少唠叨一遍。划算。”
帕卡说他答应过每一个名字都不能落下。林见说那今年已经有人替你念过一次了你听不听自己说的话。帕卡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躺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树冠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铜铃在檐角轻轻响。
过了半晌,帕卡的声音很轻很轻,他没有睁眼,像是在将睡未睡之间漂浮着:“以前没有人替我念过。”
林见把烟含在嘴里没吐烟,后来烟雾慢慢从鼻孔里散出来。安安静静在他旁边把一根烟抽完。帕卡躺椅上纹丝不动,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他去了厨房。颂吉正在把锅里的药汤舀出来晾,木勺刮着锅底,声音很闷。林见靠在灶台旁边把那根没抽完的烟点上,然后问了那个他之前想过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开口的问题。
“你们主人有没有被罚过。”
颂吉的手停在半空。木勺里的药汤滴回锅里,溅起一小圈波纹。他把木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看着林见。像是在判断你问这个干什么,林见没有回避,也没有追问,就靠在灶台边上抽烟等着。
颂吉把锅盖盖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一次。”
林见等他说下去。
“几年前。”颂吉坐到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事情是我来了以后才从其他老人那里听说的。那时候主人还不是继承人。他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违背了安森郁拉的初心。”
“什么决定。”
颂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继续说下去:“安森郁拉的规矩。每个人在成为继承人之前,都要先明白什么是爱。如果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就不能继承。”
林见吐出一口烟。“怎么才算不尊重。”
“强迫。”颂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林见几乎没捕捉到。但林见捕捉到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轻轻抽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怎么罚。”林见问。
“背后刻满蒂花经。”颂吉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复述一段背了无数遍的话。“背一块石头,上祖山。跪在祖山顶上等雨。三天之内下雨,说明神原谅了他。如果不下,就继续跪,一直跪到下雨为止。”
林见沉默了。他把烟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去,看着烟雾在灶台的蒸汽里散开。“下了吗。”
“下了。跪下去不到5分钟开始下小雨,后来雨下大了,他没有下山,在雨里又跪了很久才下来。”
“他自己不想下山,还是谁让他跪。”
颂吉沉默了片刻。“他自己。神原谅了他,他没有原谅自己。”
林见靠在灶台边上。锅里的药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药味越来越浓,苦得他嗓子发紧。他想起帕卡两个肩胛骨之间那道从脊椎延伸到肋骨下方的旧疤,还有后颈那道从发际线往下延伸的旧痕被衣领遮住。几年前被罚的经文也是刻在这副身体上。旧疤和经文交叠,有些痕迹是别人给的,有些是自己给的。
“他背上那些经文还在吗。”林见问。
“经文不是刻一次就消失的。除非神原谅了,经文才会消失。所以已经看不到了。”
林见把烟头摁灭在灶台上,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丢进陶罐里。已经没有了,那个人自己把它留在身上留了很久才肯放下来。
然后他把烟点上,换了个话题。“你们这教除了罚人,还管什么。管不管夫妻吵架。”
颂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终于有个问题他能好好回答的笑。他说管过,很久以前有一对夫妻来找当时的安森郁拉佛,也就是帕卡的太爷爷,林见问为什么,颂吉说因为给孩子穿什么衣服吵起来了。
林见正准备点烟的手停在半空好几秒。“就这?”
“佛也没见过这种场面。”颂吉把围裙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系回腰上,动作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当时就蒙了。又不能不管,就硬着头皮帮他们选了一套。选完之后那对夫妻突然统一战线,开始骂,说你不懂就不要瞎选。”
林见笑出声来。颂吉也笑了。林见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声音闷闷的:“你们这佛也太不容易了。这叫什么,这叫夫妻同心,一致对付外人。”
颂吉站起来掀开锅盖搅了一下药汤,药味又涌出来。他盖上锅盖坐回小凳子上,把药渣擦干净。“后来那位佛学会了,不该管的别管。佛觉得其实挺有意思的台阶砌得越高,底下的人说话就越沉。沉到后来,想听也听不见了。”
“你们这教还挺有意思。”林见说。
颂吉把灶台边溅出来的药渣擦干净,没有再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那个很浅的笑容。厨房里的药味慢慢变浓,林见靠在灶台边上把烟抽完,也笑了一下。他很久没听到这种故事了。不是神话,不是教条,是一个人被一对夫妻骂了一顿,然后学会了不该管的别管。但这不只是一对夫妻的事。这是安森郁拉,一个几百年来一直护着相爱的人的庇护所。不是只护着完美的相爱,也护着会吵架、会怄气、会因为小孩穿什么衣服找他评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普通爱人罢了。
午饭是颂吉端到内庭去的。帕卡在躺椅上睡着了,薄褥子滑到地上。颂吉把托盘轻轻放在石台上,褥子捡起来抖干净重新盖在他身上,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厨房。
林见蹲在井边洗手,看着颂吉走过来。颂吉说别叫他,让他睡。
下午帕卡醒了,吃了半碗粥,靠在躺椅上看颂吉给他找出来的旧经书。林见蹲在旁边抽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帕卡说清莱那边的事全安顿好了,老人葬在他自己的院子里。还有那座庙的住持认识你太爷爷,说以后有事还可以去找他们。林见说那挺好,以后不用每年出去挨刀子。
“没有每年都挨刀子。”帕卡说。
“今年挨了。”
“今年有人趁黑堵我,以前没有。”
林见把烟灰弹进水沟里。“那以后呢。”
“以后不用去清莱了,省了路,只用省下力气盯着你每天好好吃睡。”
“你不用盯我。”林见把烟头丢进陶罐里,“我又不跑。”
帕卡低下头继续翻经书,右手端药碗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林见什么都没说,伸手把碗接过来稳稳搁在躺椅扶手旁边,就蹲在躺椅边继续抽烟。
傍晚颂吉在他旁边蹲下来整理碗具,说那个人背经文不是因为神罚他,是他自己罚自己。林见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头低下来把脸埋在膝间蹭了蹭。没有问颂吉。他已经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