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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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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吉说帕卡明天回来。
林见蹲在井边刷牙,听见这话的时候牙膏沫还挂在嘴角。他抬起头,颂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你昨儿说的不是后天吗。”
“昨晚说的是后天。今早码头那边有人送了菜过来,带的纸条上写的明天。”颂吉把盆搁在灶台上,回头看他一眼,“没问题啊。”
林见把嘴里的沫子吐掉,撩起衣摆擦脸。“没问题就不用跟我汇报。”
“你问了。”
“我就随口一问。”
“你每天随口一问好几次。”颂吉说完就进了厨房,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林见把牙刷扔进杯子里。他想反驳,但颂吉说的是事实。帕卡走了五天,他每天都会问颂吉有没有消息:“今儿码头有人来吗”,“菜贩子有没有带话”,有时候直接就是“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颂吉每次回答都一样:“不知道”“等消息”“还没到”。
今天终于有消息了,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他不喜欢这个感觉。太像等了,一旦意识到,即突然觉得虚伪和恶心,这种感觉很莫名其妙,在意的是自己,觉得恶心的也是自己。
上午他在平台上走了两圈,想看看巷口的方向有没有动静。雾气还是老样子,不浓不淡地盖在巷子中段,什么都看不清。平台上那些红衣人纹丝不动,有一两个袖口上落着昨晚下的雨珠子,还没干。他站在栏杆边上抽完一根烟,烟头摁灭在随身带的陶罐里。陶罐是颂吉给他的。林见第一次拿到的时候说这么大个罐子装烟头浪费,颂吉说你一天五六根攒两天就满了。林见算了算自己的烟量,没反驳。
中午吃饭,颂吉做了酸辣汤。说是因为帕卡明天回来,提前做点好的,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林见端着碗靠在灶台边上。
“庆祝他平安回来。”颂吉往汤里撒了一把香菜,“每年去清莱都有风险。今年那个老人走了,以后不用去了,但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
林见想起帕卡回来那晚肩膀上的布条和沁血的药泥。再往下一寸,就到颈动脉。他把汤喝完,自己又添了半碗,辣得鼻尖冒汗。
“颂吉。”
“嗯。”
“等他回来,那个佛诞日就算过了对吧。”
“过了。”
“那他不用再站一夜了。”
颂吉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那么半秒的意外。然后他把锅里的汤倒进大碗里,说:“不用了。今年有人替他念了。安森郁拉的规矩:有人替念就算数。”
林见没接话。他端着碗走到门口蹲下来,看内庭那棵树。树冠这几天长了几片新叶子,嫩绿色,跟老叶子颜色分得很清楚。躺椅在树底下搁着,上面被颂吉铺了层薄褥子。颂吉说是怕木头硌人,其实是怕落灰。
下午他帮颂吉搬东西。库房里清出一些旧木箱,要搬到后院去晾。箱子很沉,林见搬了两趟后背就湿透了。颂吉个子不大力气倒不小,一个人扛两个箱子走在前头,步子稳稳当当。
“你小时候干过农活吧。”林见在后面喘。
“没干过农活。干过工地。”
林见停下脚步。“十三岁?”
“十二岁。”颂吉没停,“十三岁来的这里。主人把我从工地上带回来的。”
林见没有再问。他扛着箱子跟上去。两个人把剩下的箱子搬完,蹲在井边洗手。颂吉卷起袖子的时候林见看见他小臂上有一块旧伤疤,不是烫的就是砸的,日子久了,疤痕已经发白了。
“清莱那个老人,”林见把井水撩在脸上,“他帮过你们主人什么。”
颂吉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疤。“帮的不是主人。是主人的父亲。那时候安森郁拉被外头的人围过,老人是清莱本地人,用自己的房子藏了几个孩子。后来外头的人走了,老人说你们不用谢我,以后每年来看看我就行。”颂吉在裤子上擦干手,“后来主人的父亲去世了,主人接着去看他。看了六年。今年最后一次。”
“那个老人到最后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知道。但他不问。”颂吉站起来,把井沿上的水渍擦掉。“有些人帮你,不需要你解释你是谁。”
晚饭颂吉没做,说今天累了,把中午剩的酸辣汤热了一下,拌了两碗米粉。林见蹲在厨房门口吃,颂吉蹲在他旁边。暮色从平台那边漫过来,一点点把内庭的石板地染成深蓝色。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地响,那只鸟从老树上飞下来落在井沿上喝了两口水又飞回去了。
“明天他来的时候,”颂吉吃完最后一口粉把碗搁在地上,“你去巷口接他吗。”
林见愣了一下。“接什么。”
“接人。”颂吉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吗。”
林见把碗里剩的汤喝了,碗搁在脚边。“我只是正好站在巷口。”颂吉端起两个空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说了句“那你就正好站在巷口吧”,帘子落下他的背影消失了。
半夜下起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木格栅上像有人在外面小声说话。林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听见雨声里夹着铜铃的声音,稀稀落落地传过来。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窗外的灯火透过格栅在墙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
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不太喜欢下雨。练琴的时候下雨,琴键潮了弹起来发闷。他爸说那是钢琴在叹气你就让它叹吧,他妈说你爸又在胡说八道。后来他学会了录雨声。在录音棚混音的时候加一轨雨声,再闷的旋律都会带一层说不清的情绪。来这儿以后他再也没听过琴键发闷的声音,但每次下雨都会想起那架老钢琴。
他想起帕卡站在暴雨里,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往下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替帕卡站过一次,就在那棵树底下替帕卡守了一盏陶灯。守完了才发现雨不算什么事,真正重的是等。帕卡等了二十六个佛诞日。每个佛诞日都等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林见把被子拉到胸口。雨声渐渐小了,铜铃声也轻了。他想起明天的事情。想起怎么站在巷口,手里拿着点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拿,看见那个太高的人从雾气里走出来。
凌晨雨停了。林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格栅照在天花板上,把那些曲里拐弯的刻痕镀了一层淡金色。他坐起来穿衣穿鞋,起床洗漱。
巷口的雾气比平时淡。林见站在平台的边缘,能隐约看见巷子中间那段石板路被昨晚的雨水冲得很干净,石板缝里的苔藓翠绿翠绿的。他手里拿着两根烟,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一根搁在旁边的石栏杆上。颂吉给的打火机被他捏在裤兜里,手心有点潮。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巷子深处的雾气忽然动了,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沉,很稳,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
林见把嘴里的烟点着吸了一口,把石栏杆上那根烟拿起来往前递。雾里伸出一只手接过那根烟。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无名指侧有一层薄茧。然后帕卡整个人从雾气里走出来,灰袍子上沾着露水,长发束着,露出额头和眉骨。下巴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颜色很淡,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了。
他接过林见递来的打火机点上烟。两个人站在巷口,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帕卡先开口。“怎么在这里。”
“正好站在这里。”林见把烟雾吐出去。
帕卡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轻,但他没有戳穿。两个人靠在石栏杆上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同一个陶罐里。内庭的方向传来钟声,是晨钟,颂吉每天准时敲的,隔着走廊和大殿穿过晨雾,声音发闷但持续不断,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