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辰墟》15人格

1、停尸间 水

　　苏砚辞醒的时候，后脑勺疼。

　　那种疼不是睡落枕了的疼，是硌的。硬邦邦的东西顶着后脑勺，凉得像块冰。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

　　不锈钢的。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那种老式的，镇流器快坏了的声音。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他坐起来。

　　金属台。他躺在一张金属台上，表面光滑，边缘有一圈凹槽，凹槽里还有没干的水渍。

　　停尸间。

　　苏砚辞的第一反应是——我死了？

　　然后他看见旁边还有人。

　　十一张金属台，上面躺着十一个人。有的还没醒，有的已经坐起来了，跟他一样，一脸懵。

　　“操，这什么地方？“

　　一个光头男人从右边的台子上跳下来，嗓门特别大。他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子竖着一边，脖子粗，一看就是那种精力旺盛、到哪儿都闲不住的人。

　　没人回答他。

　　苏砚辞从台子上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一阵眩晕。不是低血压那种，是更深的，脑子里有个地方空了，像被人挖走了什么东西。

　　他扶着台子站了几秒。

　　房间不大，四面墙，没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关着。十二张金属台排成两排，中间留了条过道。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落了灰。

　　典型的停尸间。苏砚辞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躺在这种地方醒过来。

　　“有人吗？喂！“光头男人开始拍门了，“开门！谁他妈把老子关这儿了？“

　　门纹丝不动。

　　其他人陆续醒了。一个穿军绿色T恤的男人翻身坐起，动作很利落，落地几乎没声音。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揉着太阳穴，脸色发白。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趴在台子边上干呕。

　　苏砚辞数了一下。

　　十二个人。包括他自己。

　　都不认识。

　　“谁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光头男人转过身，“你们谁知道？“

　　没人说话。

　　苏砚辞在看每个人的脸。有人慌，有人懵，有人在哭。但有一个人——

　　一个短发女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口袋，表情很淡。她没哭，没慌，甚至没怎么东张西望。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苏砚辞盯着她看了几秒。

　　女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冷静一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很稳，“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共同点个屁。“光头男人说，“老子现在只想知道谁把我弄这儿来的。“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中年男人没接话。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苏砚辞身上：“这位先生，你觉得呢？“

　　苏砚辞没说话。他在看房间中央的地面。

　　刚才还是空的。现在地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投影，不是灯光，是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像用刀剜出来的。

　　“子时已至。守夜人游戏开始。“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墙上开始出现更多的字。一行一行的，像有人在墙上刻字，但没人，只有字自己出现。

　　苏砚辞一行一行地读。

　　规则很简单。

　　十二个人里藏了一个守夜人。守夜人要活到丑时。其他十一个人要在丑时之前找出守夜人。

　　三次指认机会。指认对了，守夜人死，游戏结束。指认错了，随机杀两个人。

　　三次全错，或者时间到了守夜人还活着，所有人死。

　　“什么玩意儿？“光头男人看完了，“守夜人是谁？“

　　没人回答。

　　“这是游戏吗？谁搞的？“

　　还是没人回答。

　　苏砚辞蹲下来，摸了一下地上那行字。刻痕很新，边缘还有水泥粉末。是真的刻上去的，不是什么投影特效。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头顶。

　　天花板上有个圆形的钟盘，嵌在里面，没有指针，只有十二个刻度。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现在亮着的是“子“。

　　“各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又开口了，“我觉得，不管这是不是游戏，我们最好先按规则来。“

　　“按规则？“光头男人瞪他，“你信这个？“

　　“不信也得信。“中年男人指了指墙上的字，“你看这些字，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那是什么？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配合，可能真的会死。“

　　光头男人没说话了。

　　苏砚辞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这人说话很有技巧，先承认自己不知道，再抛出一个“可能会死“的假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这是不是真的“转移到“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话语主导技巧。

　　“那我们怎么找守夜人？“有人问。

　　“先自我介绍。“中年男人说，“看看有没有人说谎。“

　　这个提议没人反对。

　　光头男人第一个开口：“马德彪，做建材生意的。“

　　然后是中年男人：“许伯安，大学教授，教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的。“

　　一个短发女人：“温知夏，急诊护士，在市三院。“

　　扎马尾的女人：“秦鹿溪，高中老师。“

　　戴眼镜的年轻人：“林牧野，大四，学刑侦的。“

　　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钟远书，开出租的。“

　　穿健身背心的年轻人：“韩灼，私人教练。“

　　穿军绿色T恤的男人：“陆惊川，退伍的。“

　　轮到那个靠墙的短发女人时，她顿了一下。

　　“方岁寒。“她说，“没什么正经工作。“

　　然后是角落里那个一直缩着的年轻人。他很瘦，脸色苍白，帽子压得很低。

　　“纪……纪无明。“声音很轻。

　　“干什么的？“马德彪问。

　　“不记得了。“

　　“什么叫不记得了？“

　　纪无明没再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住了膝盖。

　　苏砚辞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手背。

　　干干净净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砚辞总觉得那上面应该有点什么。

　　最后轮到他。

　　“苏砚辞。“他说，“法医。“

　　自我介绍结束。

　　马德彪看了一圈：“所以谁是守夜人？“

　　没人说话。

　　“那就投票呗。“马德彪说，“我看那个纪无明最可疑，什么都不记得，肯定有问题。“

　　“等等。“许伯安拦住他，“投票之前，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什么信息？“

　　“比如，守夜人有什么特征。“许伯安看着墙上的规则，“规则里说'守夜人需存活至丑时'，这说明守夜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那我们可以反过来推——谁表现得像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人？“

　　这话说得有道理。

　　苏砚辞开始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大部分人都在听许伯安说话，表情紧张或者茫然。但有两个人不一样。

　　一个是方岁寒。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像这事跟她没关系。

　　另一个是陆惊川。他站在角落，背靠墙，双臂抱胸。站姿很特别——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偏右。这是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苏砚辞走过去。

　　“你好。“

　　陆惊川看了他一眼，点头：“你好。“

　　“我叫苏砚辞。“

　　“知道。你刚说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苏砚辞觉得这个沉默有点奇怪。不是尴尬，是一种……不需要多说什么的感觉。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碰见了，点个头就够了。

　　但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你手腕上那是什么？“陆惊川突然问。

　　苏砚辞低头。

　　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红痕，不大，指甲盖那么长。像胎记，但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个。

　　“不知道。“他说，“醒来就有了。“

　　陆惊川撸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我没有。“

　　苏砚辞没再问。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们两个，认识？“

　　是方岁寒。

　　苏砚辞转头：“不认识。“

　　方岁寒看着他，没说话。

　　苏砚辞盯着她的脸。又是那种感觉——不是认识，但也不完全陌生。像一个做过但想不起来的梦。

　　他想问她叫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好意思。是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很危险。

　　他转身走开了。

　　头顶的钟盘上，“子“还亮着。

　　游戏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