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番外（一）周清晖 周清晖十八 ...
-
周清晖十八岁了，要准备定亲了。
可惜，家里人都在忙，没人有时间替他张罗终身大事。
周清晖对此倒是不急，毕竟他情窦未开，对男女之事全无兴趣。相较于议亲成婚，周少爷其实更想和赌坊里的骰子斗鸡过一辈子。
即便每天都在招猫逗狗，周清晖也从不担心自己会有败光家底的那一天。毕竟爹疼妈爱，家底丰厚。
而且，无论他如何折腾，周运晟都舍不得当真如他口中所说“请出家法来抽烂你的屁股”。
周清晖活了十八年，处处顺遂。
唯有一件烂在心底的事儿，像个解不开的死疙瘩，勾得他抓心挠肝——周府里，有一处里面人出不来、外面人也进不去的小院。
小院很偏，砌了很高的墙，砍秃了所有的树。幼崽时期的周清晖曾因好奇搭着梯子爬上墙去，然后，他看到一个长得与自己有六七分像，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孩子。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院子里的孩子没有回答，他是抬起头来目光幽幽地看着他，许是……不会说话？
周清晖正想着继续说些什么，却被追过来的周顺瞧见了。
周顺这人，看似沉稳，实则嗓门忒大。
“少爷！您快下来！”周顺的嗓门提高至沸水一般的高度，“跟着少爷伺候的人呢？怎么敢让少爷来这里？是不想活了吗！”
周清晖被连拉带拽地扯下来。
周顺张开双臂，他试图接住少爷的动作像抱窝的老母鸡一般努力。
可惜，实力有限，少爷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周清晖哭着跑去找周运晟告状，知晓事情原委后，周运晟当即打开祠堂取出家法，照着周清晖那本就有些摔肿了的屁股连着抽了好多下。
周清晖的屁股肿得老高，趴在榻上哼哼唧唧两三日，一边哭爹，一边喊娘。
周少爷日子过得太顺，好不容易吃了一次亏，却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等他能下地走路时，对那个小院的好奇心又跟着生长了出来。
没人告诉他那个小院的墙为什么要砌得那样高，也没人敢告诉他那高墙里困着的究竟是谁。就像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常年闭门不出？为什么像她那样年轻的年纪，鬓边却已全是白发。
三个月前，小院的门终于打开了。
沐浴焚香后周运晟走在最前方，亲自将院里的人“请”了出来。
那天的周清晖没有跑去街上鬼混，他远远地瞧着自家府邸那乱七八糟的鬼热闹，想要趁乱看清楚院里人的模样。
可惜，只隐约瞧见了衣角。
“我们上山祭祖，得离开一段日子，你好好守着家里。”临走前，周运晟如是交代道，“我也不需要你有什么上进心，别杀人放火，捅出太大的娄子就可以了。”
周清晖摊开手来，挑眉笑道：“人家的爹都望子成龙，你咋对我一点儿要求都没有？阿爹，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私生子。为了让他名正言顺的上位，所以你准备先把我养废。”
“你本来就是个废物，还需要我特意养废吗？”周运晟冷笑转动着手里的紫檀珠串，“等我们从山上回来，也该让你学些管家的正事了。”
言罢，老父亲伸手拍了拍小儿子的肩，小儿子略显害羞地低下头去。
父子暂别，父慈子孝。
送别周运晟，周清晖回过头。
她看到了母亲。
即便同在周府，周清晖也没见过母亲几面。
下人们说，夫人是在周清晖五岁那年突然“疯”了的。
彼时，她同周运晟大吵一架，转身封锁院门，谁也不肯见了。
即便年幼的周清晖趴在门口又哭又嚎，她也始终不曾出现。
“母亲……”周清晖的动作突然变得局促，“您怎么过来了？”
小时候的周清晖渴望母爱，有一次烧得意识模糊了，踉踉跄跄去扒母亲的门。
周运晟得到消息，跑来寻他。
那天，隔着那许久不开、已然生锈的门，周清晖听到阿爹与阿娘大吵一架。
周运晟怒吼：“从一开始，你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现在清辉长大了，你又开始后悔了？你整日装疯卖傻，闭门不出，连儿子都不管，你也配将所有过错都推在我身上？”
“我有两个儿子！周运晟，我有两个儿子！”门内人在扯着嗓子歇斯底里，“我的一个儿子过的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日子！我的另一个儿子却被囚禁起来，像在笼里饲养的鸡鸭！你让我抱着一个孩子装作没有另一个孩子，然后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周运晟，我没有你那样狠的心！”
“江望月，你不必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你从不无辜。”周运晟将趴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周清晖拽了起来，冷声笑道，“我周家百年族规如此，你也好，我也罢，谁都改变不得。”
门内人的笑声愈发尖锐：“改变不得？如何改变不得？不过是你周运晟舍不得周家的世代富贵罢了！”
周运晟还以冷笑：“江家为什么把你嫁给我？看上的难道不也是这些？你为什么在知道周家族规后没有当即与我撕破脸？难道不也是因为舍不得你那满身绫罗？满头珠翠？”
这话大抵是戳中了江望月的肺管子，她的声音变得愈发尖锐：“周运晟，你们周家会遭报应的！你所看中的一切，都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运晟抱着周清晖，对着儿子咬牙叮嘱：“以后少来找你娘，她就是个疯子。”
他顿了顿，突然又散发出了父爱的光辉：“别信她那些浑话，咱们周家，会一直富贵下去的。”
小时候的周清晖听不太懂这些。
现在的周清晖，对这些话也不能全然理解。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像犯了错等待母亲教训的孩子。可母亲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回去了。
江望月的背影看起来并没有周清晖想象中的单薄与萧索，她挺直了腰身，拢了拢杂乱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是覆了一层冬日的雪。周清晖忍不住，追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阿娘。”
她的脚步顿了顿。
可她没回头。
周清晖自认早已熬过了需要母亲的年纪，他摊开手，耸耸肩，转身也跟着离开了。
爹走了，娘自闭，整个周家，尽数是他周清晖的了。
周清晖没怎么过过被人管教的日子，如今自然不觉“自由”有何珍贵。斗鸡斗狗厮混两日后，周少爷已然倦怠不已。他拒绝了狐朋狗友的一切邀约，转身盯上了那间曾害得自己屁股开花的院子。
紧闭的院门终于开了，院子里的“秘密”已经不在了。只余下几棵被砍得光秃秃的树墩子，还有那人读过的两柜子杂书。
书桌前摆了两个蒲团，周清晖随地坐了下去，硬硬的，硌得周小少爷的屁股隐隐作痛。
他感觉自己不够细心也不够聪明，进来消磨许久，也揣摩不出这院中人原本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自己好奇了十多年的“硬疙瘩”，原来竟是这样一个无聊的地方。
周清晖野狗似的在地上滚了三圈，然后，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大踏步走了出去：“来福！咱们斗鸡去！”
小少爷在斗鸡场上成功找回生活的节奏，胡吃海喝混吃等死熬过七日有余。等来福跑来通知他老爷回家了的消息时，周清晖正搂着刚刚打赢的那只斗鸡激动地呐喊：“阿七，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儿！”
认鸡做子的周清晖蹦蹦跶跶跑回家去，他扑到周运晟身前，举起了自己的斗鸡：“爹，快给你的好大孙包个大红包，来个见面礼。”
周运晟面无表情抬手给了周清晖一巴掌。
他背过手，示意周清晖放下手里的鸡，跟自己出去。
他们去了祠堂。
这个地方，逢年过节外，鲜少开放。
祠堂内供奉的不是周家历代列祖列宗，而是周家的守护神。
“阿爹，我实在想不明白。”周清晖说话时，故意将尾音向上拉高，听起来格外轻佻，“她不是不来山的山神吗？您觉得一个山神来咱们家做守护神，这事儿合理吗？”
“跪下！”周运晟冷着脸，提高了声量。
周清晖快速收起自己的混不吝，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进香。”周运晟将手中的香塞进周清晖手中，然后撩起长袍，与儿子并排跪下，“拜神。”
周清晖乖乖照做。
“你是周家未来的家主，如今年满十八，也该知道周家长盛不衰的秘密了。”周运晟抬起头来，虔诚仰望山神像，“周家能有今日，全部仰仗山神庇佑……”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故事起始于四百年前……
周清晖静静地听着，表情未见太多波澜。直至周运晟演讲完毕，小少爷这才配合着装出一脸震惊。
周运晟对儿子颇为了解，心下已经了然：“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周清晖收回了他做作的震惊，嗤笑出声：“怎么可能不知道？”
周运晟正色道：“待我百年归去，你便是周家家主。届时，你得承担起家主的责任，让周家的荣光持续下去。”
听了这话，周清晖笑得把嘴角又咧开了些：“如何维持周家的荣光？挑选新的祭品送到不来山去？然后踩着兄弟、后代的尸骨，安享富贵？”
周运晟冷笑：“不然呢？”
“哪儿有什么不然呢？”周清晖直起身，笑眯眯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褶皱，“我可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没有先祖与山神大人签订契约的庇佑，哪有我如今潇洒快活的好日子？我就是一坨扶不起来的烂泥，自然得在阴沟里面像只老鼠一样活下去。不然我还能怎么做？砸了山神像毁了百年契，从此自力更生吗？阿爹，你瞧瞧我，哪儿有一点儿能凭自己的本事撑起周家的样子？”
事到如今，周清晖早就没有了当初知晓这秘密的无助与纠结。
起初，他还会觉得恶心。一个家族，要用这种肮脏的手段维系所谓的百年荣光，自觉是个正常人的周清晖捂着像是被压了一块儿大石头的心口窝，好半晌都喘不上气。
他知道，在那个被周家人视作禁地的小院里，关押着的正是要献给山神的祭品。
而刨除祭品这一身份后，那个人，还是他的亲哥哥。
周清晖觉得恶心，觉得愤怒，觉得害怕……
如果被山神选中的人是自己呢？
倘若那个自出生起便被圈禁豢养，活得牲畜不如、如物件般被养大的人是自己呢？
周清晖愈发觉得自己像一只阴沟里的脏老鼠……
因为他发觉自己竟然有种小人得志的庆幸……还好，被山神选中的人不是自己。
知道真相后的周清晖病了三日，等好不容易退了烧，他已然接受自己其实是与父辈祖先一脉相承的自私。
“罢了，我流得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血。”周清晖坐在镜子前自言自语，“我有什么好逞英雄的？”
周清晖就这样坦然接受了周家的“祖训”，并仗着山神庇佑肆无忌惮过上了想过的人生。虽说与他交往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二世祖，可当真能够随心所欲到没有任何限制的，就只有他周少爷一人。
周少爷在招猫逗狗之余，仍不忘感念好哥哥的负重前行。如今哥哥已被送上山终身侍神，他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加倍纵情享乐，方才对得起兄长往后余生寡淡的素食，与那再难获得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番外（一）周清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