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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土 丰田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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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田阿尔法的轮胎碾过土路的时候,沈惊澜正在看手机。
准确地说,她是在看手机上的导航——屏幕上那条蓝色的路线已经缩成了一根细细的线,而代表她的那个小圆点,正在线的末端微微颤动。再往前,导航上什么都没有了。灰色的空白区域,仿佛在告诉她: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车颠了一下。沈惊澜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手机差点脱手。
“小姐,前面就是莲花村了。”司机老周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快到了”的解脱。
沈惊澜没应声。她偏过头,透过车窗往外看。
六月的天,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太阳还挂得老高,光线打在路两旁的稻田上,泛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田里有几个人影,弯着腰,不知道在忙什么。更远处是山,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皴了几笔。
好看的。沈惊澜在心里说。但也仅此而已了。
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又从砂石路变成了纯粹的土路。车身上开始溅满泥点子,底盘被刮了两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老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里嘟囔着什么,但没敢大声。
沈惊澜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米白色。羊皮。小高跟。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在鞋柜前站了五分钟,最后选了这双。理由是“下乡也要体面”。现在这个理由让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车停下了。
“到了?”沈惊澜问。
“到了。”老周说,“前面就是村委会,车开不过去了,您得走两步。”
走两步。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味道太复杂了——有土腥味,有牛粪味,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的、正在生长的味道。京都的空气没有这些东西。京都的空气是过滤过的,是空调吹出来的,是香水调和过的,是干净的、体面的、安全的。
这里不是。
沈惊澜的羊皮小高跟踩上了莲花村的土地。鞋跟陷进泥里,半寸深。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泥点子,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那张本就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到底在干什么”的茫然。但这茫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她压了回去。
沈惊澜从来不让人看见她的茫然。
她抬起头,开始打量四周。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墙面刷着白灰,年深日久,已经斑驳成深深浅浅的灰色。门口立着一根旗杆,上面飘着一面褪色的国旗。旗杆旁边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身擦得干干净净,和周围泥泞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成麦色的结实手臂。深色的长裤,裤腿上也沾着草屑和泥点子。脚上是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帮子磨得发毛。整个人身上带着一股子泥土气,但不是那种脏的泥土气,是那种刚从地里回来的、干净的泥土气。
他站在那里,一手扶着门框,正在看她。
沈惊澜也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沈小姐吧?”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不像是问句,更像是确认,“我是张景时。”
他伸出手。
沈惊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伸出的那只手上。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不是弹钢琴磨出来的茧,是握锄头、握镰刀、握一切粗糙的东西磨出来的。
她没有握那只手。
她把自己的银色行李箱从车里拖出来,推过去。
“帮个忙。”
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
张景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快,像夏天午后的一场过云雨,还没等人看清楚就收了。但他的眼睛里还留着一点笑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意外击中之后、觉得有意思的笑意。
他没说话。弯下腰,一手拎起那个银白色的行李箱,转身往里走。
行李箱在他手里显得很轻。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脚步落在地上,一步是一步,不拖泥带水。
沈惊澜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试图避开那些最泥泞的地方。走了几步,鞋跟又陷进去了,她拔出来,再陷,再拔。最后她放弃了,任由鞋子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脸上维持着一种“无所谓”的冷淡表情。
张景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走。
沈惊澜的住处被安排在村委会隔壁的一间小平房里。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板上刷着绿漆,漆皮已经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铁锁,锁是新的,亮闪闪的,和那扇旧门格格不入。
张景时掏出钥匙开锁,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沈惊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迈进去。她在看。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套是新的,浅蓝色格子的花纹,还带着折痕。床头有一个木头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靠窗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铺了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莲花村的手绘地图。地板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还洒过水,能闻到一股湿润的泥土气。
窗台上插着一把野花。
不知道是什么花,白色的小花,细细碎碎地挤在一个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插上去不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花瓣,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
沈惊澜走过去,把花拿起来。
张景时正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过身来看见她的动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惊澜拿着那瓶花,走到门口,弯腰搁在了门外。
“招虫子。”她说。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张景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尴尬,只是安静地看着。
“行。”他说,“明天我换一盆驱蚊草。”
然后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把是屋里的,这把是院门的。水龙头在外面院子里,厕所出门右转五十米。村里晚上没什么灯,你要是起夜,床头柜抽屉里有手电筒。”
说完,他没等沈惊澜回应,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几下,然后被泥土吞掉了。
沈惊澜站在屋子里,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是铜的,沉甸甸的,被握得温热。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衣服按颜色分类叠好,护肤品用一个透明的收纳袋装着,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包消毒湿巾。
她抽出那包消毒湿巾,撕开包装,开始擦桌椅板凳。
床头柜,擦了三遍。书桌,擦了三遍。椅子,擦了三遍。窗台,擦了三遍。
擦到窗台的时候,她看见窗外有一个影子。
是张景时。他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用一把刷子刷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看清楚了,是一双雨靴。黑色的,半新不旧,他刷得很仔细,把鞋底的泥一点点刷掉,又用清水冲干净,然后倒扣在墙根底下沥水。
刷完雨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院子。
他没有回头。
沈惊澜收回视线,继续擦她的桌子。
那天晚上,沈惊澜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床硬。床确实硬,褥子薄,她能感觉到床板的纹路。但她不是没睡过硬的床,小时候跟爷爷去外地看竹编展,住过更差的地方。
也不是因为热。莲花村六月的夜晚确实热得像蒸笼,屋子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风扇,转起来嘎嘎响,风量还小得可怜。她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对着脸吹,风还没到脸上就被热气化掉了。
她睡不好,是因为声音。
京都的夜晚是安静的。她的公寓在十八楼,双层隔音玻璃一关,整个世界都被挡在外面。她能听到的声音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嗡鸣。
这里不是。
窗外的虫鸣声连成一片,高高低低的,像是有一万只虫子在开演唱会。远处有蛙叫,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更远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叫,声音拉得长长的,像在哭,又像在笑。偶尔有一阵风过,屋后的竹林哗啦啦响成一片,那声音像下雨,又不是下雨。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她裹在中间。
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她白天擦灯管的时候发现上面粘着一只干死的飞蛾,翅膀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像一朵压在玻璃板下面的小花。
她把飞蛾弄下来了。弄下来之后又后悔了,觉得应该留着。
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手机亮了。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到了没有。”
沈惊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靠近床沿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伸手摸了摸那条缝,指尖传来水泥粗粝的触感。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男人手上的茧子。
然后她闭上眼睛。
虫鸣声还在继续。蛙叫声还在继续。远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叫声也还在继续。
沈惊澜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听着这些陌生的声音,度过她在莲花村的第一个夜晚。
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那瓶花,白色的那种,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二天早上,沈惊澜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不是手机铃声。是自行车铃铛的声音。那种老式的、圆形的、按一下就会发出清脆响声的铃铛。叮铃铃,叮铃铃,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像一只耐心的鸟在啄门。
沈惊澜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坐起来,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下床,走到门口,拉开门。
张景时站在门外。
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蓝衬衫,袖口还是卷到小臂。左手扶着那辆二八大杠的车把,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见她开门,他把塑料袋举了举。
“早饭。”
沈惊澜看了看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还有一个茶叶蛋。
“村里的?”她问。
“镇上的。”他说,“骑车去镇上买的,还热着。村里的东西你暂时可能吃不惯。”
他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然后从车后座上拿下来一个花盆。
一盆驱蚊草。
绿色的叶子,小小的,带着一股清凉的、略带辛辣的气味。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用带来的半瓶水浇了浇土。
“这个不招虫子。”他说。
然后他跨上车,脚一蹬,二八大杠发出吱呀一声响,沿着土路往村口的方向骑去了。车铃声渐渐远了,被早晨的雾吞掉。
沈惊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还温热的早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土路的尽头。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把稻田染成浅浅的金色。露水还挂在稻叶上,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远处的村子里升起几缕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有狗在叫。有鸡在叫。有人在院子里咳嗽,声音苍老而悠长。
沈惊澜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有一股青草被露水打湿之后的味道,凉的,甜的,还混着一点点柴火燃烧的烟气。她把这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身进了屋。
她把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现磨的,有豆渣,口感粗粝,但豆香味很浓。包子是鲜肉馅的,皮薄馅大,咬开还有汤汁。
她把包子和茶叶蛋都吃完了。豆浆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把塑料袋叠好,放在门边的垃圾桶里。
又拿出消毒湿巾,把门把手擦了一遍。
窗台上的驱蚊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叶子上的水珠还没有干。